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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娘耐心地听她们说完,这才开口道:“婶子说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可如今这位段大人,跟前头几位可不一样。”
“自从他来了后,从没有留在县城大吃大喝过,每天就见他赶着破骡车去各个镇上,几乎每个村上他都走过来了一遍。”王大娘掰着手指头,一桩一桩地说起来,“还有,他方才带着人疏通河道,自己也跟着匠人跑上跑下,衣裳上都是些泥点子。再说你们刚才也见了他的样子,那身衣裳比教书先生还素哩。”
妇人们听得面面相觑,她们确实是头回见到这样当官的。
王大娘又道:“我跟你们说个实在的,这段大人招工,工钱是实打实的,一日十文钱,当天干完当天结,绝不拖欠。”
她见众人神色松动了些,又加了一把火:“再说每日晌午还管一顿饱饭,不是清汤寡水的那种,而是能吃饱的干饭。悄悄跟你们说吧,段大人还跟我订了每天三百个蛋,说要给做工的人吃呢,也不怕你们知道,他方才去了我家,给了我三天的定钱呢。”
“段大人还说,要招二十个厨娘,专门在厨房里帮忙,择菜、烧火、煮饭、分饭、刷锅,都是些轻省的活计。工钱也是一日十文,还管一顿跟河工一样的午饭。你们在坐的谁要是手脚利落、干净勤快,我就能给你们说上话。”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脱口道:“真的假的?管一顿这样的饭?我去行不行?我家那口子说我熬的粥好喝。”
她是新嫁进来的,对之前的往事不太清楚,但家里的贫寒让她迫不及待想抓住每一个挣钱的机会。况且这人说不止十文,还有一顿饱饭,她和她家那口子一起做活的话,就能每天攒下二十文钱了。这让她如何不心动。
王大娘笑着拍拍她的手:“行,怎么不行?我看着你利索得很。不过还有一条更好的,段大人说了,若是夫妻二人都来做工,男的在河工上出力,女的在厨房里帮忙,那家里的孩子也能跟着吃晌午饭,不收一文钱。”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妇人喃喃道:“孩子也能跟着吃?那可是一顿饱饭啊……”
王大娘点点头:“没错。你们算算,夫妻二人一天挣二十文,还管一顿大人和孩子的饭,这一天下来能省多少粮?一个月下来攒的钱,够给孩子做两身新衣裳了。”
几个妇人顿时坐不住了,连先前那个撇嘴的年长妇人,此刻脸色也变了。
年轻媳妇更是急得不行,站起来就要往家去:“我回去跟我家那口子商量商量,他肯定乐意去!”
王大娘忙拦住她:“别急别急,段大人说了,招河工不限人数,只要肯来,多多益善。厨娘虽说要的人少,但段大人说了,河道疏通到哪里,就先招那个村的人。所以咱们村的女人肯定能报的上名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镇海村传开了。到了傍晚,几乎全村人都知道了官府招工的事,许多人按捺不住,主动去了河堤处找了衙役报名。
天还没黑的功夫,二十个厨娘就招满了,连带着这些人的家里那口子,也都报上了河工的名。
然而第二天,从其他村子处听说了招厨娘的白浪村妇人们,不约而同拦住了赵大牛回家的路。
被这些人指责的赵大牛并不生气,只是嘿嘿地挠挠脑袋,“这不是忘记了嘛,况且大人说了,干到哪个村附近,才会优先招那个村的厨娘的,就算我没忘记,你们也报不了的。”
此时,段谨一行人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来回路上,他全是坐的小王爷的豪华大马车。
他的骡子车,则是给了衙役和匠人乘坐。
刘公公现在对他这种不见外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只念着这位是对国有益的清官,自欺欺人似的当没看见。
当天的晚饭,他们就是用的王大娘赠送的鲜鸡蛋和咸鸭蛋。不得不说,王大娘对鸡鸭养殖和蛋的处理堪称一绝,鸡鸭精神有活力,咸鸭蛋咸度适中,既不会太齁,又十分下饭,一剥开就流出了金黄色的油来。
就连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小王爷也对此称赞道:“不错,味道丰富,口感细腻。”
吃到好吃的,他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像是一只满足的小狐狸,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后,他想起一事,向往道:“也不知我的小红帽还要多久才能下蛋?”
小红帽是小王爷为那只头顶长有红毛的小鸡崽所取的名字,初次听到这个名字时,段谨一时没忍住,还笑了出来。
惹来小王爷的杏眼怒视后,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补救般说道:“我觉得甚好,瞧它那撮红毛恰似一个红帽子,王爷此名取得简直活灵活现啊!”
萧云清哼了一声,转瞬就笑起来:“我觉得也是。”
段谨想了想,回道:“约莫三个月左右吧。”
“三个月?”刘公公惊呼一声,遗憾道:“看来王爷是见不到了。”
“怎么?王爷很快便要离开吗?”段谨微微蹙眉,低声问道。
“虽说不至于马上就走,但我也待不了太久。”小王爷的语气里透着一股闷意。
他此番出宫,是因为长年困在紫禁城,无聊得厉害。母后总认为他心性不定,全因尚未娶亲生子,日日张罗着给他相看大家闺秀。他实在不想娶妻,母子二人每天总有一个人是不高兴的。
皇兄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他出外巡查,借着公务的名义散散心,顺带母子二人暂时分开,各自冷静冷静。
毕竟是巡查,他总想着要替皇兄多走一些地方看看,只是才来了短短几日,他竟有些舍不得这个地方了。
萧云清微微嘟了嘟嘴唇,烦闷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段谨听罢,心中亦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可眼看小王爷这般郁郁寡欢,更是不忍,便强撑起笑容道:“无妨,待我任期届满,回京述职之时,定将此地的特产,一样样都给王爷带上一份。”
第14章 今晚我为王爷做顿饭可好?
四月份的日头尚不算太热,只是劳工干的都是力气活,仍被累得浑身是汗,个个脱了上衣赤膊上阵,淤泥被一筐筐抬到岸边,散发出浓烈的腐腥气。
段谨站在堤岸边,袖子卷到手肘,裤腿上也溅满了泥点子。
劳工最终招来了三百号人,在镇海村清了五天后,他们便换到了另一个村继续清。
按目前的进度来看,再过半月,全部的河道就能疏浚完成了,段谨心里隐隐明白,小王爷恐怕待不了多久了。
故而,当河道上的活儿全都步入了正轨,他也不再日日在堤岸监工了,而是转头去找了小王爷。
他想着,起码在离开前,得给王爷留下一点这里其他的印象吧。
“王爷您尝尝这个。”厨房里忙活的厨娘刚做好一锅菠菜蛋花汤,上面洒了几滴香油,刚一端出来就香的人食指大动。
段谨规定,每日每人半个咸蛋,鲜蛋则让厨娘看着做,但必须要将王大娘每日送来的所有蛋都消耗完毕。
王大娘现在忙得脚不沾地,自家鸡鸭产的蛋已经不够用了,她每日除了送蛋、腌蛋,就是去收本村、隔壁村、娘家村里人养的蛋了。
这些厨娘也都是费尽心思想办法,一方面要想着让所有人都能吃到蛋,一方面还要每日变着法子做些新鲜的菜式,今日的蛋花汤便是新开发出来的菜品——仅仅用了五十个蛋,剩下一百个蛋则是和槐花、面粉拌至一起摊成饼吃。
小王爷这几日也并没有在县衙窝着,而是跟着段谨从早到晚待在河道上。
恰好这里有许多厨娘的孩子,小王爷性子单纯,和这些小几岁的孩子也能玩到一处去。况且这些孩子虽小,但田野间的玩法有许多都是他在皇宫里见所未见的。
这些厨娘起初还当王爷是贵人,战战兢兢了几日后,发觉他行为处事更像自家的弟弟一样,于是每次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会从家里给他带上一份,可谓是十分受宠爱了。
连段谨本人都自愧不如。
“王爷在本县住了这些日子,还没好好看过武原县的山水吧?”中午吃饭时,段谨突然问道。
萧云清自是安静不下来的性子,和这些小孩子玩一会儿可以,日日让他陪孩子玩,他也有些无聊了,兴致勃勃的点头道:“段大人想带我去哪?”
想到什么,他又问:“会不会耽误了你的正事?”
段谨笑了笑:“无妨,疏浚河道的流程现已步入正轨,即便我们不在此地看着,想也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下官想带王爷去山上走走,后山的野菜正嫩,这个时节还能找到凉粉果,做凉粉吃正好。”
说是上山,其实不过是一座不高不矮的丘陵,当地人叫它望山岭。可就是这座望山岭,在平原上长大的王爷眼里已经算得上崇山峻岭了。
他走在山路上,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问那是什么花,一会儿问这是什么树,段谨走在前头,一一作答,耐心得不像个县令,倒像个山野间的向导。
他们找到了一小片野生的豌豆苗,嫩生生的,掐了尖儿放进篮子里。又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发现了几丛野葱,挖出来根白叶绿,香气浓郁得很。
萧云清蹲在地上挖野葱,衣摆沾了泥土也不在意,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与那个初来时端庄矜贵的皇家贵胄判若两人。
走了半日,两人都有些渴了。段谨四下望了望,忽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一片地旁边,挑了一棵秸秆掰下来,三两下剥去外衣,露出里头青白色的芯,递给了小王爷。
“这是甜秆。”段谨自己也掰了一根,咔嚓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乡下孩子就靠这个解馋,比糖便宜。”
萧云清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迅速变成了惊喜,眼睛瞪得溜圆:“甜的!真的是甜的!”
萧云清捧着那根甜秆,吃得无比认真,腮帮子鼓鼓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擦,继续嚼,那模样像是一只偷吃到蜂蜜的小熊。
段谨看着他,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心里头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更惊喜的还在后头。
快到山顶时,段谨在一面背阴的石壁上发现了好东西,一大片凉粉果藤。果子结的密密麻麻,圆滚滚的,许多已经呈现灰绿或是微红色,正是采摘的好时候。
“这才是今天最大的收获。”段谨挽起袖子就往上爬,动作利落,三下两下攀到石壁上,摘了满满一兜凉粉果下来。
萧云清在下头看得心惊肉跳,等他落地才松了口气:“你也不怕摔着。”
“爬了十几年了,闭着眼都不会摔的。”段谨哈哈一笑,得意地把兜着的衣角掀开给他看,“王爷知道这东西怎么做吗?把籽搓了,揉出胶来,凝固后就是一碗好凉粉,比之街上卖的丝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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