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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得越狠,涝得越凶。
“先是旱得冒烟,一连一月都没下过一场雨,七月份一下雨就连下十天半个月,澜江涨水,两岸的田地被淹,庄稼损失了三四成。”
向师爷倒吸一口凉气。
他记得那场大雨,两岸的庄稼淹了一大片,颗粒无收的农户不下百家,他组织了人手去救灾,可那时县库穷得叮当响,连粥棚都搭不起,还是又去求了几个乡绅富户,才勉强凑了些粮米。
向师爷问:“大人,你是觉得——”
“师爷,”段谨的声音有些沉重,“我怀疑,今年八月,可能会有汛期。”
向师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段谨的猜测并不是无的放矢,江水冲破河堤、淹没两岸田地的事情很有可能会在今年再度上演。
今年刚种上高粱,百姓还没丰收过一次,段谨绝不可能让这里发生涝灾。
“从现在开始,全力修河堤。”段谨下定决心,掷地有声道,“水泥订单全部暂停,窑场生产的水泥,一桶都不许往外卖,全部留给河堤。另外,从明天开始,招募劳工,沿澜江两岸加高加固河堤,能修多长修多长,能加固多少就加多少。”
“我这就去办。”师爷转身就出了后堂。
段谨向全部代理商发出消息,暂停水泥接单,恢复时间另行通知。已接的订单延后发出,对延后发出的货再降低一成价格。
本县的商人们听说暂停水泥订单是要防汛而紧急加固河堤,倒是出奇地支持。
那些外府的商人有些不情愿,但不情愿也没办法,除非他们接下来不想再跟段谨做生意了,否则只能咬牙接受。
毕竟货在人家手上,人家想卖就卖,想发就发。
澜江两岸的河堤工程,是段谨到任以来最大的一个工程,也是他最心里没底的一个工程。
河堤不是码头,也不是集市。码头修不好,顶多是船不好停,集市管不好,顶多是乱一些。
可河堤要是修不好,那时要死人的。
段谨带着人沿着澜江两岸走了三天,把每一段河堤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结果触目惊心。
二十里河堤,有十几处明显的裂缝和沉降,有三处已经出现了管涌的迹象,还有一段堤身被河水淘空了将近一半,外面看着好好的,里面已经空了。
“大人,这一段最危险。”向长青蹲在一处堤段前,指着堤脚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洞,“这是獾洞。獾这东西打洞厉害,能在堤里掏出一条道来。平时看不出来,等大水一来,水从洞里灌进去,整段堤就垮了。”
段谨蹲下来,把手伸进洞里探了探,洞很深,胳膊伸进去大半截都没探到底。
他的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这一段有多长?”
“大约三里。”向长青道,“这一段堤是老堤,修了十几年了,这些年一直没大修过。獾洞少说也有七八处,还有几处裂缝,前年下大雨的时候差点就垮了,后来用沙袋堵了堵,算是糊弄过去了。”
段谨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望着眼前这道千疮百孔的河堤,沉默了很久。
“这一段,全部挖开重筑。”他终于开口了,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道,“用水泥砂浆灌缝,堤脚用石块加固,堤身加高一尺。”
第37章 雨来了
向长青倒吸一口凉气:“大人, 三里地,全部挖开重筑?那得多少水泥、多少人工?”
“水泥的事你不用操心,朱老通那边供得上, 人工的事……”段谨顿了顿,“告诉师爷, 劳工每人每日涨到三十文工钱,管两顿饭。你去找沿江各村的里正,让他们动员百姓出工,这是为他们自己修堤, 他们应该愿意。”
向长青领命去了。
澜江两岸,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几百号人分布在河堤上, 有的挖土,有的挑石, 有的和泥,有的砌堤, 号子声此起彼伏。
段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地,有时候是随便找个桌子处理公务, 有时候直接跟工人们踩在泥水里挖土、砌堤。
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再结痂, 结了痂又磨破,反反复复, 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小王爷每天都让人送绿豆汤和凉茶到工地上,他自己有时候也会来, 穿着一件素净的自家染坊生产的蓝布衫子,站在远处的树荫下, 看着段谨在工地上忙碌的身影,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工程进度比段谨预想的要快。
水泥的产量在朱老通的拼命赶工下, 产量翻倍,基本能满足工地的需求。
劳工们干活也卖力,一方面河堤筑牢保护的是他们自己的房子,另一方面工钱一天一发从不拖欠,饭菜实在,每天或是蛋或是肉,比他们平时在家吃的还好。
到了七月中旬,最危险的那三里老堤全部挖开重筑完毕。
新筑的堤段用的是水泥砂浆砌石,堤脚埋了半人深的石块,堤身比原来加高了一尺,堤顶加宽了三尺。
獾洞被填得严严实实,裂缝被水泥灌得密不透风,整道大堤像一条灰青色的巨龙,横卧在澜江两岸,威武雄壮。
段谨站在新筑的堤顶上,望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江水,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二十里河堤,才修了三里。剩下的十七里,虽然不像这三里那样危险,但也需要加固、加高,填补裂缝、清理隐患。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白的,没有一丝云彩。
已经是七月中了,一滴雨都没下过。
旱情越来越严重,澜江的水位比上个月降了半尺,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河床。
两岸的庄稼蔫头耷脑,叶子卷了起来,地里明显展现出了干旱的景象。
百姓们开始慌了。
“段大人不是说八月要发大水吗?这都七月底了,怎么一滴雨都没有?”
“天旱成这样,哪来的大水?段大人怕是看走了眼。”
议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有些原本支持修堤的百姓也开始动摇,觉得段谨是在瞎操心。甚至有人私下里说,段大人到底是年轻,没有经验,被几本县志唬住了。
白浪村和沙尾村的村民倒是为段谨说话,但他们人数少,说了也没多少人听。
段谨听到了这些议论,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每天照常去河堤,照常跟工人们一起干活,照常抬头看天。
七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早上,他照例天刚亮就起来了,照例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还是白的,和过去的两个月没有任何区别,蝉鸣声依旧震耳欲聋,太阳依旧毒辣地烤着大地。
可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总觉得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闷热气味,湿漉漉、潮乎乎的,令人心烦意乱,像是什么东西要来了的气息。
午后,天边开始有云了。
厚墩墩、黑压压的,像一座大山一样从天边慢慢涌过来。
积雨云。
段谨站在县衙的台阶上,看着天边那片越来越近的乌云,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要来了。
“柳成!”他喊道。
柳成从侧院跑过来:“大人!”
“告诉长青,让他带人沿河巡查,所有堤段仔细检查,发现险情立刻来报!”
柳成:“是!”
“冯信!”
“去窑场告诉朱老通,把所有的水泥都运到堤上备用!再通知沿江各村各户的里正,让他们组织人手,随时准备上堤抢险!”
冯信看着段谨凝重的脸色,什么也没问,转身就跑。
到了傍晚,天已经完全变了。
乌云铺满了整个天空,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床厚厚的黑棉把天盖得严严实实。
太阳早就看不见了,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一丝风都没有,连蝉都不叫了,整个世界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段谨站在堤上,望着脚下的澜江,江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水位很低,露出了大片的河滩,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上游一旦下雨,洪水会在几个时辰内汹涌而至,到那时,澜江就不是现在这副温顺的模样了。
他沿着河堤走了一遍又一遍,检查每一处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新筑的那三里堤段固若金汤,水泥砂浆砌的石块严丝合缝,用锤子砸都砸不烂。其余堤段也做了加固和加高,但水泥用的少,主要是和其他材料结合在一起,强度不如新堤,万一水大了,还是有可能出问题。
这天夜里,段谨被一声惊雷震醒了。
他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一道闪电劈开漆黑的夜空,把天地照的惨白,紧接着,又是一道炸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然后,雨来了。
雨点像石子一样重重地砸下来,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风也起来了,呼呼地刮着,把雨幕吹得斜斜地,顺着推开的窗户刮了段谨一脸。
段谨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转身抓起衣裳就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往外跑。
柳成已经在院子里了,浑身湿透,扯着嗓子喊:“大人!差役来报,说澜江水位开始涨了!”
“涨了多少?”
“一个时辰涨了半尺!”
段谨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时辰半尺,按这个速度,到明天早上就要涨两尺。河堤能扛住吗?
“走!上堤!”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
段谨骑着马朝河堤方向狂奔,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身上,砸得生疼,道路泥泞不堪,马蹄好几次打滑,差点把他甩出去。
柳成也骑马跟在后面,他的骑术不太好,缀在后面,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一边赶路一边喊:“大人,慢点!小心!”
段谨根本不听,狠狠地抽着马鞭。
等他赶到河堤的时候,向长青已经带着几十个人在堤上了,他按段谨的吩咐隔上一定距离就安排人守着,目前他所在的区域是最薄弱、最危险的。
这几十个人每个人都淋得像水鬼似的,但没有人躲,没有人退。
有的在来回巡查堤段,有的在搬运沙袋,有的在加固薄弱的地方。雨幕中,几十个人的身影影影绰绰,像一群在暴风雨中与老天爷搏斗的鬼魂。
“大人!”向长青跑过来,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砸得人根本睁不开眼,“水位还在涨,比刚才又涨了两寸!”
“哪些地方最危险?”段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问。
“东段有几处裂缝,之前修堤的时候那里被泥土盖着,没发现有裂缝,现在土被冲走了,裂缝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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