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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去!”
段谨跟着跑到东段,果然,那几处裂缝在雨水强烈的冲刷下已经重新暴露出来,泥水顺着裂缝往里灌,堤身明显有些松软。
“水泥!搬水泥来!”段谨喊道。
自发现裂缝之时向长青就已经让人运来了水泥准备修补,段谨来时几人刚把水泥和沙石拌好,他就亲自操刀,一铲铲地填进裂缝里。
雨水打在他的背上,衣裳湿透了一遍又一遍,但他手里的铲子一刻也没有停过。
整整一夜,段谨没有合过眼。
他沿着河堤走了好几趟,从西到东,又从东到西。
每一处裂缝、每一处管涌、每一处松软的地方,他都亲自看过。
他的嗓子喊哑了,腿走肿了,手被水泥砂浆腐蚀得火辣辣的疼,但他一步都没有停下来过。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没有停。
向长青跑过来报告:“大人,水位涨了快两尺了!新堤那边扛住了,一点事都没有!老堤有几处管涌,已经用沙袋堵住了,正在逐步用水泥修补中,暂时没问题!”
段谨望着脚下暴涨的江水,澜江已经不再是昨天那个温顺的样子了。
江水浑浊发黄,挟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树枝、杂草,咆哮着往下游奔涌。浪头拍打着堤脚,发出巨大的声响,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堤脚下的水,已经快要漫到堤身的一半了。
他的心悬在半空中。
萧云清也没有闲着,他把自己带来的侍卫、暗卫等人全都派了出去,协助段谨。剩下的侍从和他在县衙里用太医配出来的药方熬了一锅又一锅的姜汤,天才刚亮,就把全部的汤药送到了堤上。
段谨喝下热辣辣的姜汤,心头暖融融的。
雨一直下,连着下了五天五夜。
头两天雨最大,倾盆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尺外就看不清人影。
澜江的水位以每天一尺的速度猛涨,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涨到了近几十年来的最高位。浑浊的江水翻着浪花,一次次地冲击着河堤,拍打出雷鸣般的巨响。
后三天雨小了一些,只是淅淅沥沥的,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水怎么都漏不完。但水位没有再涨过,保持在了一个危险的,但尚能承受的高度。
第六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亮光,像是有人在天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久违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第38章 臣不该让您担心,是臣的错。
段谨站在堤上, 望着脚下不再上涌的江水,紧绷了五天五夜的神经,终于松了那么一点。
向长青从远处跑过来, 脚上的草鞋早就烂得不像样子,脸上却难得不是以往稳重的形象, 而是远远笑着冲他喊:“大人!水位开始退了!退了有两寸了!”
段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眼睛布满血丝, 眼下青黑如墨。
他已经在堤上守了五天五夜,困了就地眯上一个时辰, 从来没有离开过。
“大人,您回去歇歇吧。”向长青看着他那副模样, 心疼得不行,“堤上有我们守着, 出不了事。”
段谨摇了摇头,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我再看看。”
他沿着河堤看了一遍。
新筑的那三里堤段, 在洪水的肆虐下纹丝不动,水泥砂浆砌的石块像焊在一起似的, 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其他堤段虽然有几处出现了险情,但因为提前做了加固, 加上抢险及时,都扛住了。
整个武原县境内的河堤, 在五天五夜的洪水冲击下,没有一处溃口。
没有死人。
但他看着远处那片雨水冲刷过的田地, 心里说不上是喜是悲。
三分之一的庄稼被雨水和狂风吹得倒了下去,又被泡了几天, 能活下来的或许不多,今年的庄稼怕是要减产。
但房子还在,人还在,只要人在,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段谨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这些跟他一起在风雨中守了五天五夜的汉子们,一个个浑身泥泞,满脸疲惫,但眼睛里都亮着光。
“各位,”段谨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竖起耳朵听,“堤,守住了。”
沉默了一瞬,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守住了!守住了!”
“段大人万岁!”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又哭又笑。
这些在风雨中坚守了五天五夜的汉子们,此刻像一群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宣泄着心中的喜悦和激动。
段谨站在欢呼的人群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他伸手想扶个什么,可手指还没碰到,身子就软了下去。
“大人!”
“段大人!”
柳成离他最近,一把扶住了他。
段谨的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
他吓了一跳,伸手摸了摸额头,烫的吓人。
“大人发热了!快!快送大人回县衙!”
几人七手八脚地把段谨抬起来,沿着河堤往下走。
段谨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县衙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额头上敷着一条凉凉的湿帕子。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炉子上咕噜咕噜地煮着什么。
他想坐起来,刚一动,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疼。
“别动。”
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段谨偏过头,看见小王爷端着药碗缓缓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素净衣衫,没有任何装饰,此刻眼圈微微发红,像是哭过。
“王爷,”段谨的声音哑得像破锣,“臣……”
“别说话,”萧云清把药碗递到他嘴边,用勺子喂他,“先把药喝了。”
萧云清的手微微发抖,一勺舀起来能洒半勺出去,段谨喝得舌根发麻,生无可恋道:“臣自己来。”
他端着药碗,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萧云清接过空碗,放在床头的桌上,又换了条湿帕子,重新叠好,敷在他额头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段谨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强撑着提起嘴角,笑着道:“王爷今日怎么穿的这样素净?当真是美极了,怪道人说若要俏,一身孝——”
“段谨!”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云清生气地打断了。
他眸中迅速弥漫一层雾水,却唇瓣紧抿,睁大眼睛怒视着看他。
段谨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疼。
“怪我怪我。”段谨连忙道歉,“是我言语失当,王爷莫要生气。”
“段谨,”萧云清眼睛眨了下,蓄积已久的泪水瞬间滚落下来,如珍珠般闪着好看的光泽,“你知道你昏了多久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天一夜,高热,太医说要是再不退烧,脑子都要烧坏了。”
段谨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臣让王爷担心了。”
萧云清眼下还挂着泪珠,他倔强地扭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脆弱的模样。
段谨看着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星泪珠,将落未落,像荷叶上的一滴清露。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酸又疼。
“王爷,”他轻声说,“臣真的没事。”
萧云清没有说话。
“您看,臣这不是好好的吗?胳膊腿都在,脑子也没烧坏。”
萧云清还是没说话,但他的嘴唇开始微微发抖。
“王爷……”
“你知不知道,”萧云清忽然开了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你被抬回来的时候,浑身烫得像火炭,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我,我以为……你要死了……”
说到最后那个“死”字时,他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段谨的被角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的流泪,肩膀颤抖着,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段谨看着他的样子,心像是被钝刀子割一样。
他慢慢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了萧云清的肩上。
萧云清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段谨的手指收拢了一些,把人揽在怀里,一下下地拍着他的肩,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的力道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也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
“王爷,”段谨声音沙哑而温柔,“臣不该让您担心。”
“是臣的错。”
萧云清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在他胸口。
“臣答应您,以后不会这样了,”段谨的声音愈发轻了,“臣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让自己累倒。臣还要……还要给王爷做蛋糕,做凉粉,做拔丝山药,做好多好吃的。”
萧云清的肩膀颤了一下,哭声小了一些。
段谨的手没有离开他的肩,依旧轻轻地拍着。
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衣衫,感受到他肩头温热的体温,胸口能感受到他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和萧云清偶尔的抽噎声。
过了好一会儿,萧云清慢慢直起身来,偏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海棠花。
娇艳美丽。
段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伸出手去,笨拙地帮他拭去眼角的一滴泪。
他的手指触到他微凉的皮肤,两人同时一颤。
萧云清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眼帘。
“王爷,”段谨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臣以后再也不会让您哭了。”
萧云清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眼睛看他。
他的眼里还有泪光,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段谨,你说话要算话。”
“臣说话算话。”
萧云清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段谨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再颤抖了,他把手指一根根地嵌进段谨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段谨的心跳得厉害,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一样。
他握着萧云清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润。
段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紧了手指,把他的手握得更稳了一些。
窗外,雨后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几只麻雀在院子里的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庆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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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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