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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她看见一群年轻姑娘从一座学堂里走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书,有说有笑。她拉住路边一个卖豆腐的大娘问了一句:“大娘,那是什么地方?”
大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女学。段大人办的,教姑娘们认字、算账、绣花、学医。听说有几十个学生呢。”
秦氏看着那些姑娘们走远,她们怀里都抱着书,和她也就相差几岁,却还能读书认字,学一番本领,以后能靠自己的本事挣钱。
不像自己,成亲三年,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以后一辈子就要为丈夫、为儿女操劳,再无半点自己的人生。
秦氏忽然觉得手里的那块扎染布有点烫手,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第61章 玄衣男人
下午, 秦氏在戏台子那边看了两出戏。
台上的花旦演卖咸鸭蛋的姑娘,唱腔清脆,身段灵巧, 台下的百姓看得如痴如醉。秦氏站在人群里,听着旁边的本地妇人跟着哼唱, 也跟着拍了两下手。
散场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议论:“这出戏比去年演得好,那个花旦是新来的吧?“
“是新来的,说是从府城请的。”
“段大人真是舍得花钱。”
秦氏听着这些话, 忽然觉得武原县这个县令,跟她丈夫嘴里说的那个“就会搞些歪门邪道”的人, 好像不是同一个。
天色渐渐暗了,棚子里和路边商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片,把整条街映得温暖而明亮。
秦氏本来打算在县城里找家客栈住一晚, 可去了好几家,家家都挂出了客满的牌子。
最后一家的掌柜看她挎着包袱、拖着丫鬟、赶着驴车, 一脸为难,挠了挠头说:“夫人, 实在对不住,别说客房了, 后院柴房都住满了人。要不您去城外白浪村看看?那边有村民办了民宿,自家屋子腾出来给客人住, 一晚上五十文,比客栈便宜。”
秦氏愣住了:“民宿?”
“就是……自家房子收拾出来给人住。”掌柜比划了一下, “段大人出的主意,说丰收节来的人多, 客栈不够住,让各村有空余屋子的村民收拾出来招待客人。白浪村那边离县城近,你赶着驴车很快就能到了。”
秦氏道了谢,转身出了门,和丫鬟赶着车往城外走。水泥路一直铺到城门口还要往外一截,再往后就变成了土路,可土路也修得平整,驴车走起来不算费劲。
走了约莫三刻钟,她看见了白浪村,村口挂着一串红灯笼,远远地就能看见。村子里家家户户门口都亮着灯,有几户的院门敞着,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民宿”两个字,旁边还标了价钱。
秦氏挑了一家看着干净的,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娘,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住店?”大娘问。
秦氏点了点头。
大娘笑着说:“进来吧,五十文一晚,管一顿早饭。我这里干净是干净的,就是比不上城里的客栈,您别嫌弃。”
秦氏跟着大娘进了院子,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利利索索,墙角摆了几盆花草,屋里的床铺是新的,被子干净,枕头上还绣着两朵素雅的小花。
大娘给她倒了碗热水,又端了一碟生花生,说:“饿了就垫巴一下,明早给你煮面。”
秦氏坐在床边,捧着那碗热水,环顾这间简单却整洁的屋子,忽然觉得这里比那些城里的大客栈还要舒坦。
她喝完水,没有躺下,而是走到院子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弹琴,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学,弹错了几个音,又从头开始。
秦氏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又想起丈夫说过的那句话,“武原县这两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搞得出来。”
她当时没在意,觉得丈夫只是心里不平衡,如今她来了,亲眼看见了,才知道丈夫那句话里,藏着的更多是羡慕。
第二天一早,她推开房门,民宿大娘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手里端着一簸箕刚摘的青菜,翠绿翠绿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醒了?早饭一会儿就好。”大娘把菜倒进盆里,“今天要是想去县城赶热闹,可得早点儿。”
秦氏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见隔壁屋子也住了一对年轻夫妻,女的穿着蝴蝶纹扎染长裙,精致灵动,男的穿着普通的绸衫,两人正准备出门。
女的边走边说:“听说县里今天有十大碗评选,可得早点去看,晚了挤不进去。”
男的“嗯”了一声,饭也不吃了,他们坐上自家的车就往城里去。
秦氏吃了一碗大娘做的葱花面,热腾腾的,香气扑鼻,面是手擀的,筋道滑溜,上面撒了一层细细的葱花和几滴香油,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秦氏连汤都喝了半碗,她放下碗,跟大娘道了谢,问大娘今天有什么好玩的。
大娘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着说:“可多了。白浪村那边有割高粱,隔壁村是割稻子,鱼塘有摸鱼,县城里还有十大碗评选,热闹得不得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秦氏想起昨天看见那些年轻人花钱割稻子的场景,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她咬了咬牙,把碗放下,站起身:“大娘,割稻子的地在哪儿?”
割稻子的地是另一个村,来回赶路有点麻烦,她就歇了这份心思,去了白浪村那片据说是从盐碱地变成的高粱地。
她到的时候,田埂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有人穿绸衫挽着袖子,有人穿着干净的短褐,还有人穿着精致的靴子站在旁边看热闹,不敢下去。
一个老农站在地头,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正在跟一群城里人讲解怎么割。
“镰刀要斜着下,握秆的手要低一点儿。”老农说着示范了一下,咔嚓一声,一株高粱一下就断了,干脆利落。
“来,谁先试试?”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胆子大的站出来,接了镰刀。
他学老农的样子蹲下去,一手握秆一手挥镰,咔嚓一声,高粱没断,镰刀却卡在了秆子上拔不出来。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他自己也笑了,笑完了使劲拔了两下,总算拔出来了,又试了一回,这回割断了,只是割得歪歪扭扭的,像狗啃过一样。
他举着那株歪倒的高粱大声说:“我割断了!是不是这样?!”
老农忍着笑点了点头,周围掌声、哄笑声混在一起,不知是真夸还是假捧。
秦氏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人笑得前仰后合,心也跟着跳快了,她犹豫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也交了钱,从老农手里接过一把镰刀,小心翼翼地下了田。
她以前在老家也割过稻子,可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没嫁人,跟着爹娘下地,一割就是一整天,腰酸背痛,回家连饭都不想吃。
如今她再站在田里,握着镰刀,只觉得手里的刀轻飘飘的,跟记忆里的重不一样。
她蹲下,握着一株高粱秆子,学着老农的动作,斜着下刀,咔嚓一声。
割断了。
切口整齐,比旁边那个年轻男人割的好看多了,老农眼睛一亮:“这个割得好!你是种过地的?”
秦氏站起身来,笑了笑:“小时候割过水稻。”
旁边几个城里人投来惊讶的目光,不像以往那些官太太们一副鄙夷不屑的神情,秦氏心里莫名地有点得意,像被承认了什么似的。
她扛着自己割的那一捆高粱穗子,走到碾米的地方,让人把高粱碾成米,一个老妇人坐在碾子旁边,见她拿的穗子不多,就把穗子铺到地上,用连枷拍打起来。
米粒从穗子上脱落,露出饱满的、红褐色的高粱米。
丫鬟小环用袋子装了,拎在手里,秦氏也掂了掂,沉甸甸的,她觉得这比花钱买的米有意义得多。
接着她又去了鱼塘,鱼塘分了好几块地方,她被人引着去了一块专供女眷的地方。
路过一块男人聚集的鱼塘时,她看到十几个平日里光鲜亮丽的汉子已经下了水,手里拿着网兜、竹篓,都卷着裤腿在齐膝深的水里摸。
一条大鱼从水面蹿出来,“啪”的一声溅起水花,一个中年人被水花糊了一脸,他抹了把脸,指着鱼游走的方向大喊:“在那边!那边!”几个人扑过去,水花四溅,鱼没摸着,人差点栽进水里。
秦氏看得入迷,也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旁边一个本地大娘见她笑得欢,推荐道:“姑娘,你也下去试试?五十文钱随便摸,摸到了就带走。”
秦氏摇了摇头。
大娘又说:“你看他们,一个个跟孩子似的,图的就是热闹。”
秦氏又看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双手捧起一条半斤重的鱼,举过头顶喊:“我抓到了!”
旁边的同伴纷纷朝他泼水表示祝贺。
秦氏笑着掏出钱,脱了鞋袜,换上鱼塘准备的木屐,挽起裤腿,和丫鬟小环一起下了那块女眷专属的水塘。
水不深,刚好到膝盖,底下是软软的淤泥,她学别人的样子,拿着一个网兜在那里乱摸。
水有些浑,看不清底,她的手指碰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抓起来一看,是水草,她换了个地方继续摸,突然指尖碰到一条滑滑的东西。
有鳞片,还在动。
她下意识地一拢,迅速地用网兜去网,可那东西在手里拼命挣扎,尾巴甩得她满脸是水。
她大声喊道:“我摸到了!摸到了!”
小环赶紧过来帮她捞,一条好几斤重的鱼被捞出水面,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秦氏举着那条鱼,笑得像个孩子。
她拎着那条鱼上了岸,鱼塘的人用草绳穿了鳃,小环把鱼挂在背篓边上。
从鱼塘出来,她浑身湿漉漉的,裤腿沾着泥,她们的背篓里装着高粱米和一条活鱼,她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自己从没这么畅快过。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见几个本地村民蹲在路边吃面,一边吃一边聊天:“县城的十大碗马上就要评选了,咱们吃完赶紧去看。”
秦氏一听,也和小环加快了速度往县城方向赶。
回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了,主街上比昨天还热闹,人流摩肩接踵,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红烧肉的浓香、糖醋鱼的酸甜、酱肘子的厚重、油炸的焦脆,几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光是闻着就饿了。
秦氏挤进人群,发现十大碗评选的台子搭在县衙门口的空地上,台子下面摆了十几张长桌,上面放着各家饭店送来的参赛菜品。
每道菜前面竖着一块木牌,写着菜名和店名,“同福楼·红烧肉”“醉仙居·糖醋鲤鱼”“老周饭馆·酱肘子”……秦氏挨着看过去,光是看那些名字肚子就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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