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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林砚,把张万山如何从一个普通商户,靠着如何发家,再勾结县衙胥吏,一步步把持镇上的民间借贷,再到他为何能横行数年无人敢管,根源在何处,祸害有哪些,一一掰扯清楚。
就连善后之策,苏清言也带着他改了不下五遍。
起初林砚写的,无非是“严惩恶吏、安抚百姓”的空泛话,被苏清言一笔划掉,冷着脸道。
“你亲身经历过张万山的逼迫,见过他怎么盘剥商户,欺压百姓,怎么写出来的话,跟没见过世面的酸儒一样?策论要的是落地的法子,不是空喊口号。”
那一日,苏清言陪着他,硬是从午后坐到夕阳西下,就连陈聪来接他都没有给陈聪好脸色,一点点的让他从头开始。
张万山案的核心弊害,一在“吏商勾结”,豪强商户与县衙胥吏互通有无,上下蒙蔽,二在“小民申告无门”,寻常百姓被盘剥,林砚不是没去告过,只有刚开始那些县衙会做做样子,要不是有了陈聪,林砚也只能任人宰割,三在“教化不兴”,百姓律法不熟,被欺压了也只当是命,才让恶人愈发肆无忌惮。
对应的善后之策,也要一一对应,桩桩件件都能落地:
其一,定吏员连坐之法,凡胥吏包庇豪强、收受贿赂者,与犯者同罪,永不再用,断了官绅勾结的根基。
其二,以县塾为基,广推教化,不仅教圣贤书,更要教律法条例,让百姓知法懂法,既能守规矩,也能护自身。
其三,严格制定商户行规,严禁豪强把持市集,哄抬物价,给小商户一条生路,安市井,方能安民心。
这些内容,林砚早已烂熟于心,更是融入了自己亲身经历的苦楚与见闻,此刻握着笔,他半点犹豫都没有,蘸饱了墨,落笔如飞。
开篇先直指核心。
“张万山之祸,非一人之恶,乃吏绅勾结,上下蒙蔽之弊也。豪强无吏权,则不能横行,吏员无豪强之利,则不肯枉法。二者同流合污,是以小民有冤难伸,有苦难言,流毒乡里,非一朝一夕之故。”
紧接着,他写了自己亲眼所见的祸害,张万山把持印子钱的主要流通渠道,逼得小商户家破人亡,试图勾结漕帮未果,遂心生报复之心,买通胥吏,无人敢告他,以至于全镇百姓敢怒不敢言。字字句句,皆是亲眼所见,没有半分虚言。
而后,便是苏清言带着他反复打磨的四条善后之策,他没有生搬硬套,而是结合魏县令重修县塾,推教化的政令,又添了自己的想法,说县塾不仅要收蒙童,也可定期给乡里百姓讲律法,说规矩,让人人知法,方能人人守法。
原本规定的只需五百字,他洋洋洒洒写了近千字,最难得是没有一处画了错字,整个卷面看上去十分的整洁。
这也是苏清言着重训练他的一个方面,古代考试可没有给你发草稿纸的这种说法,要想连贯的,在有限的时间内写出来一篇无任何错字的文章,这也是隐形考验一个考生的地方。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再从头到尾细细检查了一遍,他看着宣纸上工整的字迹,心下终于放下了一点。
交卷的锣声响起,考生们纷纷停笔,由衙役组成的监考官队伍依次收走卷子,林砚把笔墨纸砚收拾妥当,跟着人流走出考棚,刚跨出县塾的大门,就听见了熟悉的喊声。
“哥哥!这里!”
芸娘穿着新做的小衣服,坐在陈聪的肩膀上,一个劲地朝他挥手,这里人多,全是来接下考后的学生,陈聪也不敢把芸娘放下来,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挤了过来,芸娘喜滋滋的抱着林砚的头,陈聪肩膀上扛着芸娘,手里还有空接过他手里的书箱。
“考完了?累不累?题难不难?”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陈聪笑得弯起了自己的眼睛,陈聪心下了然,一只手握住了芸娘的脚,让她牢牢的待在自己的身上,另外一只手则是牵起了林砚,挠了挠他的手心,开开心心的说道。
“干得好,回家!”
芸娘也跟着挥起了自己的小手,指向了自家的小院。
“回家!回家!”
第79章 结果
县试结束后的当晚,县衙内衙的书房里,灯火长明不熄。
魏县令亲自阅卷,他带着县塾两位资深教谕,一份一份细细批阅。
他为正经科举出身,之前在府城就是预备役,在他这个年龄,能做上一县主官,已是幸运,所以他下决心要做出一番成绩来。
此番重修县塾,既是为了给青溪镇的各路子弟开一条向上的路,也是想争一争明年举办的童生考试,所以他才把束脩定得那么低,宁愿自己掏钱补贴教习,半分不肯马虎。
前几十份卷子翻下来,魏县令的眉头越皱越紧。
大多考生年龄也就十三四岁,自己了解得本就不深,对着张万山一案的策题,写的更是空泛的套话,要么痛骂两句豪强为祸,要么喊几句圣明律法,要么就是翻来覆去的“当严惩、当安民”。
直看得这位年轻的魏县令往桌上摔卷纸,不住的叹气,坐在旁边的两位教谕对视一眼,也只能陪着叹气,继续往下翻。
就在这时,魏县令的指尖触到一份字迹工整,卷面干净的卷子,先看帖经墨义,虽然其中的释义有点出错,但是没有错字也没有糊圆,不过也能看出来习字尚有点稚嫩,不过好歹的是字迹还算舒展,卷面也是工整干净。
他心里先动了动,再翻到策论部分,目光扫过开篇,眉头瞬间舒展开,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尤其是文末写的“以县塾为基,广教律法,使民知法,方能守法护己”,正好戳中了魏县令推教化、修县塾的本心。
“好!好一个见微知著!”魏县令拍案叫好,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指着卷子对两位教谕道,“你们看看!这才是策论该有的样子!不是闭门造车的空话,是动过脑子的!”
两位教谕连忙凑过来看,也连连点头称赞,待到他们按照心中的分数一一加上,按照分数高低排列好了之后,才开始拆了考卷上的糊名。
那份策论几乎拿了高分,只是在经义上有扣分项的卷纸上露出了“林砚”二字,其中一位教谕瞬间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下官认得,这就是西市巷林氏豆腐坊的掌柜,之前张万山一案,就是他敲响了鸣冤鼓!然后他家那口子也是有胆量,联合赵千户,把张万山盘剥商户的账本递到了县衙!”
“原来是他。”魏县令也听说过林砚的名字,他微微惊讶,“虽说是一介市井商户,他之前是在哪里读过书?能有这般见地,实在难得。”
几人再核对全卷分数,心中都有了定数。
***
一家人回到家里后,因为今日要送考迎考,林氏豆腐坊没有开门,不少邻居熟客知道林砚去参加了县塾的考试,各有好奇,陈聪和林砚一一的谢过了他们或带着好奇,或者是一些嫉妒的眼神,回到了家里,关上了院门。
芸娘最近在跟着张婶学着纳鞋底,跟两个大人说一声之后,她就溜到了隔壁,张婶刘叔本来就只有一个女儿,拳拳爱心无处发散,当芸娘是半个女儿了。
林砚和陈聪坐在桌前,林砚对着他说道。
“还好还好,有老师替我打底,这次的题目,最为重要的策论,老师押中了,但是经义我学得不算深,感觉肯定会有扣分,希望策论能够多加点分吧。”
虽然说是这么说,其实林砚恨不得马上冲到苏清言的小院里,仔细的和他分析一下考题。
几个人十分难捱的挨到了放榜日。
三日后放榜,天刚蒙蒙亮,青溪镇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县衙门口的照壁前,就已经围了不少人。
陈聪天不亮就爬了起来,拽着还揉眼睛的芸娘送到了张婶家里,揣着从街头周叔那里买来的热包子,带着林砚,就往县衙跑。
林砚也紧张,这三天,他黑眼圈都熬出来了,陈聪晚上也不闹他,实在撑不住了,陈聪就抱着他睡一会,然后两人又紧张的睡不着了。
等俩人走到县衙门口,照壁前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看榜的考生和家属,吵吵嚷嚷的,有中榜的欢呼,也有落榜的叹息。
陈聪身高足够,不用挤在最前面也能看榜,林砚死死的握着他的手,陈聪从第一名开始,一个个名字往下看,在看到第十二名时,“林砚”两个工整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他先是愣了两秒,林砚原本以为自己这次没有考上,说不失落是假的,但是下一秒,陈聪猛地紧紧的抱住了林砚,声音都抖了,“中了!第十二名!咱们考上了!”
不少人也是和陈聪和林砚一样的反应,又哭又笑的人不少,这次算是尖子班,火箭班了,一共就选了二十人,这二十人,就基本是整个县最会读书的,不少人纷纷侧目,都在议论“西市巷那个做豆腐的林砚,竟然考上了”,还有相熟的街坊,也跟着凑过来道喜。
林砚直接被他抱得腾空而起,脸颊瞬间红了,却没挣开,目光越过陈聪的肩膀,落在红榜第十二名的位置上。
那两个熟悉的字,端端正正写在红纸上,在晨雾里格外醒目。
他悬了三天的心,终于稳稳落回了实处,眼眶微微发热。
“我,我真的考上了……”
他也哽咽着,低下了自己的头,抱住了陈聪,陈聪乐坏了,一个劲的抱着林远转圈。
周围道喜的人越围越多,有相熟的街坊,有一同考试的考生,还有县衙门口的差役,都笑着跟他拱手,林砚擦掉了眼里的泪水,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回西市巷的路上,消息早就传开了。俩人刚走到巷口,张婶就拎着一篮子红鸡蛋迎了上来,笑得满脸褶子:“可算回来了!恭喜恭喜!我就说小砚是个有出息的,果然中了!这红鸡蛋拿着,沾沾喜气!”
隔壁的李叔、杂货铺的刘掌柜,还有常来买豆腐的熟客,都围了过来,纷纷道贺,小小的豆腐坊里,挤满了来道喜的人。
陈聪忙前忙后,招呼人坐下,又给人倒茶水,原本的一脸凶相,现在笑得看上去是眼睛都看不见了。
一直闹到傍晚,街坊们才陆续散去,院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芸娘早就困得在里屋睡熟了,院里只剩一盏昏黄的油灯,还摆着一盘热心街坊带过来的花生米。
林砚坐在石桌旁,陈聪从身后搂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
其实陈聪也不是特别有信心,他连现代的考试都没搞清楚过,更别说古代的这种八股文的考试了,还好的是,林砚真的考上了。
他一用力,就把林砚抱上了石桌,他一抬头,林砚就低下头来,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之间交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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