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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旻有理有据,语气又极为真诚,定定看着夏方。
“如果我就是不同意呢?”夏方道。
元旻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老东西装都不装了,他装作诚挚恳切的样子,说:“夏总管,昨天圣旨应该到了漠北,那定远侯世子想必已在路上,大哥幼时为太后养育,眼下元峥罪不至死,只能一直往下拖,您就不怕定远候府的刀兵冲动之下向着我们俩杀过来么?”
太后,是指谢非云姑姑谢英。
他说“我们俩”,摆明了他元旻和夏方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利害一致。
夏方敛眉沉思,现在赦了元峥的罪,元峥哪怕与谢家联结也会计划周全再动作,但如果硬要治元峥的罪,确实如元旻所说,兔子急了咬人,谢家直接拥立元峥他也没什么办法应对。
禁军统领虽与他过从甚密,但还是不能与谢家匹敌。
事缓则圆,人缓则安。
事缓则圆啊!
夏方行了礼离开,元旻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暗红袍脚消失在远处,他软下身子,嗓子一阵痒意,剧烈地咳起来。
孙宁海端着盏茶疾步上前,“圣上,您用茶水。”
元旻三口喝完一盏茶,这才松下一口气。
大渊如今的朝堂就如鱼龙混杂的野塘,而他元旻,看似是金尊玉贵举足轻重的皇帝,实则不过是个三寸长的一尾小鱼,只有把水搅混,才能在各方势力下换得喘息机会。
元峥不是个值得忌惮的角色,要不然也不能上蹿下跳把自己送进宗人府里,定远候府倒是值得着眼的存在,元旻不确定谢雍的想法,但至少在此之前,谢家并没有涉足党争。
不然早在元峥进宗人府那天就该有动作了。
谢太后只是养过元峥几天,感情深浅还真不好说,也就是夏方看谁都像搬是非玩权术的人,才能信了元旻的话。
第3章 初见
谢非云快马加鞭,一日跑了大半的路程,入夜,寻了处简陋的客栈落脚。
“让店家给喂喂马,好生照料。”说着谢非云把缰绳递给仆从。
从军的人极为看重战马,谢非云尤甚,几年前他的马救过他的命,他把马当亲人待。
上了楼,谢非云先是洗了个澡,后颈倚靠在木桶上闭着眼想事。
侍从走近房门,谢非云睁开眼,在侍从敲门前出声:“何事?”
门卫侍从低声道:“爷,京中来信。”
谢非云迅速起身,简单擦干穿上衣物,推门问到:“信呢?”
侍从递上信件,谢非云吩咐道:“你先下去。”
谢非云拆信,挪了挪油灯。
信件是定远候府来的,京中各势力此起彼伏,谢家常年在外,借探子获取信息是十分必要的。
内容简短,谢非云快速读完,捏着信纸却迟迟没有放下,新帝登基惯例大赦天下,竟然要赦大皇子元峥。
夏方在谋划什么?
又或者,元旻有什么打算?
次日天色未明,谢非云一行人再次启程,于傍晚抵京。
又一夜,谢非云进宫拜见新帝,顺带探望姑姑。
如果不考虑人为刀俎,元旻这个皇帝当得还真的挺容易的,夏方掌着奏折批红,养着一大批每日看折子批折子的能人。
本来这些人都得是为皇帝所用听皇帝的吩咐,但元旻被架空得彻底,这些人目前只听夏方的,前掌印被夏方斗败,祭礼后就要去给先帝守陵,掌印大权也被夏方敛去。
相当于秉笔与掌印之权在一人身上,这于礼不合,但无人能管,也没人管得了。
谢非云到时元旻刚用过药,大殿里还有苦涩药味。
“臣谢非云,奉皇命返京,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旻打量着下首的定远侯世子谢非云,端的是身姿挺拔、锐气凛然,再思量自己,坐一盏茶就要感到疲累,心中不忿。
但面上不显,只淡淡道:“爱卿舟车劳顿,快请起。”
“谢陛下。”
谢非云利落起身,光明正大看向元旻,他这是第一次见元旻,只见清容玉色、如画眉眼,气质温冷疏离,却自有矜贵帝王气。
这样的人,如何也不像个没有自己思想的傀儡。
思及此,谢非云思绪翻飞,早想出各种元旻与夏方沆瀣一气谋篡皇位的戏码,可怜元旻对此毫不知情,只希望抓紧把谢世子撵走自己好去芙蓉榻上歇息。
谢非云嘴角勾起恶劣的笑,语气却谦卑,道:“听闻陛下继位大赦天下,欲释放宗人府嫌犯先大皇子元峥,陛下宽仁。”
盛赞一番不忘躬身行礼。
元旻:“世子言重。”
元旻有些不耐,这定远侯世子虽是武将,但言行间试探意味忒浓,他不想跟这个人说话。
元旻坐久了头有些昏沉,掐了下手指,略清醒些,开始赶人,“经久不见,太后娘娘想是十分挂念世子,必是一早就在寿康宫备下酒菜,世子不必在此耽搁,现在就去吧。”
谢非云直起身,上前两步,元旻如临大敌,就着端坐的姿态向后微仰,眼睛也睁圆一些,倒是显出几分稚气。
“陛下肯赏脸么?”谢非云问。
元旻没听懂,“什么?”
“陛下要一起过去么?姑母亲手做的酒酿可是一绝,陛下还没尝过吧?”
元旻前身活了二十三年,大概有二十年都在落叶无人扫的偏远宫殿过着,哪里能吃到出身烈火烹油的谢家的皇后亲手做的酒酿?
然,为人最忌交浅言深,元旻不差那口吃的。
“我不去,我头晕。”
像是要印证元旻的话,他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差,本来只是苍白的脸色变成惨白,唇色也像是浅了些。
孙宁海见状忙上前,“主子,这是张太医留下的养元丹,补气血的,您用一颗。”
元旻吃了丹药,合眼缓了会儿。
再睁开眼,与皱着眉的谢非云四目相对,元旻哑声道:“还不走?”
寿康宫。
谢英虽已成为太后,但面容鲜妍肤色白皙,没有一丝老态,她浸淫深宫二十年,大好青春都耗费在这死水般的宫廷中,说是心里没怨是不可能的,但是她也不知道去怨谁。
老侯爷拍板让她进宫,先帝碍于朝堂对她既无宠也没爱,勉强算得上互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东西。
但她对谢非云却是极为满意的,这是她最喜爱的子侄。
“云儿快来,让姑母好好看看。”
谢非云躬身行礼,“姑母。”
“大哥和嫂嫂可安好?”
“父亲母亲一切都好,姑母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姑侄俩叙了会儿旧,开始聊正事,“见过小皇帝了?”
“见过,这个人……有点意思。”
谢英放下燕窝羹,抬眼道:“怎么说?”
“我觉得他既不像被夏方所迫的懦弱傀儡,也不是与奸恶之辈沆瀣一气之徒,或许可为一用。”谢非云说。
“那倒也未必。”
谢英又说:“你可知将元峥放出来是谁的主意?”
“新帝?”谢非云正色道,他早有猜测,但不能确定。
“正是。若说向谢家示好,那放出一个我曾抚养过的有野心的皇子未免太过‘真诚’,且不论外界皆以为我与元峥关系紧密,就算没有这段渊源,我谢家与新帝确是无半分瓜葛。”
“有了元峥,不止谢家,朝堂蠢蠢欲动的臣子也有了更多选择,他一个板上钉钉的皇帝,看起来没有丝毫利处。”
谢非云说:“然而最怕朝臣有的选的怕还不是我们这位新帝,而是夏方。”
“不错,所以他把元峥放出来,不过是给夏方找点事儿干,以求得片刻喘息,至于谢家与诸位臣子,新帝应是乐得看大家与夏方打起来。”
谢非云笑得肆意,“没什么所谓,左右我们谢家不朋不党,也懒得拥立哪位新君,照我看,先帝诸位皇子也都没什么帝王之才,且等下一代吧。”
谢英也笑,“那你盛情邀请小皇帝来我这儿用饭是何用意?”
谢非云一愣,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姑姑这么些年来于宫中近乎手眼通天,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儿,但是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小皇帝闷得很,逗逗他罢了。”谢非云解释道。
谢英语出惊人:“别是看人家相貌昳丽动了歪心思才是。”
谢非云瞪眼睛,“大大的冤枉啊姑母,那可是皇帝,岂敢岂敢。”
他们谢家世代为将,养出的孩子个顶个沉稳冷静,谢非云也不例外,这么鲜活的样子哪怕于至亲面前也是少见,谢英看得挪不开眼。
第4章 丧仪
谢非云自回京起日日进宫,倒不是每天都需要见元旻、见姑姑,而是每天都要去为先帝哭灵。
大渊礼重,死个皇帝全天下都不得安生,朝臣早晚进宫举哀跪拜、轮流哭临。
元旻更是命苦,先帝葬礼须得在新帝登基之前,他现在其实只是继位,并没有改元、定年号,自然也还没有大赦天下,预想中的让元峥出来分摊注意力和火力的计划暂时未能成行。
反倒是自己作为嗣皇帝,整日里带朝臣哭丧,不得不直面各类或善意或恶意的打量。
不仅如此,他一个记忆缺失的现代人,对古代丧礼知之甚少,每日都要白天出来当靶子晚上回去补功课,免得穿帮。
幸而元旻本就是个病弱不受宠的形象,礼节缺失情有可原,再加上他只死过这一次爹,做得不好众人也说不出什么。
饶是如此,漫长的停灵期元旻还是要吃不消了,他每日出门前先是灌下一大碗汤药,再穿上符合礼制的素服,在数九寒天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这天,元旻如往常一般参与朝夕哭奠,开始没多久,天降大雪,柳絮般的飘雪染得众人须发皆白。
谢非云是漠北风霜里成长起来的儿郎,京城的雪自是不能将他如何,可朝中文官老臣何其多,周围遍是瑟瑟发抖涕泗横流的鼻涕虫。
脑中白光一闪,谢非云抬眼看向最前方一身单薄素服的元旻,这么冷的天,普通人尚且难熬,何况向来汤药不断的他呢?
果不其然,元旻姿态没有之前挺拔,甚至有些微晃,鬓发下的耳朵尖被冻得通红,不难猜想小皇帝该有多难熬。
没等谢非云开始幸灾乐祸,元旻又晃了幅度较大的一下,而后缓缓倒地。
前面接着响起“圣上”“陛下”的呼喊,这些宦官声音一个比一个尖细,谢非云被吵得不行,夏方更离谱,当着这么多人面叫“主子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元旻大伴。
好了,先帝还没送走,新帝又倒下了。
朝臣们也不嫌冷了,个个抻着脖子跟长颈鹿似的往前看,谢非云身形高大,跪地上也还是高,不用抻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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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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