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谣这一睡,客栈的饭菜端上来时秋夕便没能叫醒她了,饭菜放在桌上凉了,禁卫军才找来了大夫,秋夕将床帘垂下,只拉出云谣的一只手,上头盖着帕子给大夫诊脉。 片刻之后大夫便给出了结论:“温病,得吃药,发汗,现下冷,后便会热了,到时候可别让这位夫人贪凉,吹了冷风病情加重,到时候便会腹泻、呕吐,更难治。” 大夫写了药方便让一名禁卫军跟着他一起去医馆取药了,秋夕紧张地照顾着云谣,热毛巾一遍遍擦着她的额头。 眼看她因为这几日奔波没休息好脸颊都消瘦进去了,秋夕心里难受。 她从不觉得云妃与陛下之间的感情是帝王对妃子的感情,陛下曾经也盛宠过一个人,那人住在延宸殿,是唯一一个敢与陛下没大没小之人,她能和陛下坐在一起下棋,还能让陛下亲自端点心来喂,不高兴了让陛下哄着,高兴了还能让陛下陪玩儿。 秋夕曾以为这样的盛宠应当只有那人一份了,却没想到吴绫出现了,然后吴绫在短短的几个月,从刚入宫的秀女,成了谣昭仪,成了云妃。 此番她若带药去了道山,那算是千里救了陛下一命,恐怕普天之下,也唯有皇贵妃之位能抵得了这份情谊了。 秋夕的心里很纠结,她在宫里十多年了,从未与谁真有什么主仆之情,曾经她在宁妃宫中待了不过几个月而已,但她成了宁妃宫中所有下人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所以她一直觉得只有宁妃是她真正的主子,那些后来因为需要,唐诀把她安排过去身边伺候的女子,她都不曾真心对待过。 除了云谣,她喜欢云谣,她第一次在掖庭见到云谣时便觉得对方很亲切,云谣从来不与她摆架子,凡是自己有一份的都会分给她一些,在云谣的眼里,她并非是个下人,而是个能一起玩耍的伙伴。 她们同桌吃过饭,同盏喝过水,同床睡过觉。 她记着她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条永远也无法打破的鸿沟,不单是一个是主子一个是下人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她是唐诀安排在云谣身边监视对方一举一动的棋子,所以秋夕的心中有愧疚,然而对方却屡屡跃过两人之间的鸿沟,凑到她的身边来。 云谣死在食素节上后,秋夕在心里认了云谣当主子,直到吴绫出现,秋夕甚至有些排斥吴绫,她太像云谣了,总让秋夕觉得对方是刻意为之,刻意装作很像,刻意讨好陛下欢心,结果她成功了,她当上了云妃,但秋夕却越来越看不准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了。 温病中正恍惚着的女子眉心紧皱,身上发烫却浑身发抖,她的手始终放在床头的盒子上,口里轻声地念叨着‘唐诀’二字。 她的心中对陛下有真情,秋夕看得出来,她也渐渐承认,这个人就是像云谣,并非刻意假装,刻意模仿,她与云谣,几乎成了一个人。 以往唐诀让她跟那些宫中女子,都是让她当眼耳口鼻去监视,唯有眼前的女子,唐诀让她来时是当手脚心脑,去付出。 秋夕深吸一口气,她当是自己的主子的。 晚间熬了药,秋夕喂云谣喝下之后云谣才睁开了会儿眼,她感觉自己像是死过一回似的,睁眼后浑身上下都不能动弹了,喝过了药后秋夕还喂了半碗粥让她吞下去。 云谣勉强吃了点儿,也没看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轻声问了句:“干粮买到了?” 秋夕看了一眼已经黑了的窗外,屋外的大雨还在继续,房内点了四盏灯,虽说明亮,但不至于让一个清醒的人误认为是白天,云谣方才那句话说出口时分明没过脑子。 秋夕回了句:“快了。” 便让云谣好好休息。 这一夜秋夕都守在云谣的床头,屋外的雨下个不停,云谣在前半夜还有些发冷,吃了药后到后半夜便开始发汗了,她的额头汗水滚滚而下,藏在被子里的身体不断想往外头钻,秋夕给她按住了,还得好生哄着对方别动。 云谣不能不动,她觉得热,热得仿佛是泡在热水中一样,被闷得几乎透不过取来,这种热度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于是她张嘴大口喘气,难受得委屈,她将几根手指伸到了被子外头贪凉,扁着嘴闷声哭着道:“热死了……唐诀,我想吹风。” 帮云谣擦汗的秋夕听见这话顿了顿,抬头看过去,云谣根本就没醒,一只手伸出来手心里全是汗,手臂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秋夕帮她擦好了又给她放回去。 云谣呼吸不顺,眼角落着泪道:“头好疼啊……唐诀。” 秋夕按住了被角看向整张脸都通红的人,她的头发披在枕头上,半边枕套都快湿了,即便是头皮都在发汗,整个人如泡在了水中,擦了一遍立刻又要出汗。 云谣一直在低声说‘好热’,每说一句后头都要跟一句撒娇似的‘唐诀’。 秋夕照顾了她一夜几乎没睡,等到天微微亮时才趴在床边眯了会儿,屋外的大雨下了一夜,到了早间才稍微好些。 客栈屋檐不断朝下滴昨夜积的雨水,清晨的街道上几乎没人,除了几个早起准备开摊子的,便只有两名女子撑着一把小伞走在路边一路朝客栈这边过来。 撑伞的那个问:“小姐,暮州距离尹都还有多远?” 提着篮子的女子轻声笑道:“不远,几日便到了。”
第170章 .偶遇 云谣醒来的时候身上是发软的,手臂没有力气,双腿还有些麻,迷迷糊糊睁开眼时觉得至少脑子没那么疼了,也不觉得过冷或者过热。 眼朝窗户外瞧去,光亮很淡,似是清晨,回想起她昨日在马车上浑浑噩噩度过了半日,被秋夕半哄半骗地带来了客栈最后彻底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云谣便没忍住叹了口气。 她怪不了秋夕,如果不是秋夕强行将她带来客栈,她恐怕在路上就得晕过去了,没有太医随行,屋外还下着大雨,本来就病倒了的人如果再晕过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找个药铺都难,更别说给她看病了。 到时候病情一拖严重,云谣恐怕就不能活着见到唐诀了,昨天病重不理智,现在理智上来了,云谣反而松了口气,她死不要紧,死了反正能再活,死后若是再变成个男子,或者是远离唐诀的某处,还有了家室亲人那就麻烦了。 每一次死去,都是一场对下一个身份的赌博,也不知哪一次就再也回不来了呢。 云谣伸手揉了揉眉尾,索性现在好多了,发了汗之后似乎退烧了,她还隐约记得昨夜被秋夕喂了两次药,身上热得几乎要从皮肤里头烧起来了似的,即便是现在被褥里头都是湿的,她就这么睡了一晚。 云谣伸手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轻微的动作便将秋夕给惊醒了,一夜未睡的秋夕抬眼朝云谣看过来,见云谣已经坐起了身体连忙站起来道:“娘娘,您醒了。” “嗯。”云谣点头,又问:“马车准备得如何了?” “干粮买好了,马车也备了新的,大夫开的药也都放在了车里,奴婢昨日晚间问过了,沿途要去道山还有三日的路程,索性这一路上并非皆是荒郊野外,马车的速度稍微快些,半日便能有个休息的地方,到时候奴婢给娘娘煎药,喝完了药咱们再赶路,三日至多只耽误三个时辰。”秋夕说罢,又从一旁的包裹里找出了几件干净的衣裳道:“娘娘先起身,奴婢让他们打些热水上来。” 云谣点头,她将放在床头的盒子打开,里面的手镯还是完好的,一朵金花的花瓣都没有弯曲,她松了口气,见秋夕出去又进来道:“两名禁卫军大哥也病倒了,现在还在睡,奴婢已经将他们叫醒了,东西归他们收拾。只是客栈的后厨还未开始烧热水,娘娘稍等,奴婢去后厨给您烧一些热水,大夫说发了汗后最好泡一泡,去病也快些。” 云谣嗯了一声,换掉了身上还半湿的衣服,心想她都在这儿躺了一夜了,且现下屋外还下着小雨,天刚蒙蒙亮,时间还早,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了,若带着汗出发,身体在半路上更差了,反而影响赶路。 云谣捧着盒子走到了窗户边,掀开窗户朝外看了一眼,看到的正是青灰色的天,城池一片白墙黑瓦,看上去静谧得叫人有些心慌,远方的屋子没有一处起了炊烟,只有细密的小雨落在瓦片上敲出响声。 一滴水顺风吹到了云谣的脸上,她伸手擦去,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肩膀与腰酸痛得厉害,反手捏了捏肩膀,云谣视线从客栈下的街道上扫了一眼,刚好瞧见了两名朝这边靠近的女子,然后她浑身一震。 怕是瞧错了吧…… 云谣闭上眼,再度睁开,那两名女子靠近了许多,她们俩共用一把伞,其中一个撑伞,另一个手上则挎着篮子,篮子上盖了一块方布,露出了里面的几根未用完的香,两人有说有笑,情同姐妹。
云谣心中猛地跳动了起来,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她动了动嘴唇,脑子嗡嗡直响。 人有相似她信,但她不信两个人皆是相似,还能走到一起。 于是云谣匆匆披上了斗篷朝楼下走去,几名禁卫军将客栈大堂守住,瞧见云谣下来愣了愣,云谣是皇帝的妃子,面容本来就不容他们这些下人观看,尤其是现在还未梳洗打扮,瞥一眼都是大不敬。 就在他们几人晃神之际,云谣一步跨出了客栈大门,她就站在客栈外,小雨簌簌地往她半边身子上淋,为首护送的禁卫军是曾经西瓜四郎之一,他大了点儿胆子道:“娘娘,屋外冷,您病体未愈,还是进客栈来吧。” 云谣怔怔地看向离她不远的人,那两名女子似乎也发觉了这边的视线,抬头与云谣对上,然后双方定在原处,两名女子脸上的笑容都僵了。 客栈一楼大堂的角落里,四名禁卫军站成了一排背对着被他们护在其中的三名女子,那三名女子中有一名正是他们一路从京都护送到暮州的云妃娘娘,而另外两位,说实话,也很眼熟。 周紫佩捧着热茶看向坐在自己对面脸色苍白的女子,她有些意外,暮州距离京都已经近千里之遥了,不知为何会在这儿碰见云谣,不过见到云谣身边还有训练有素的禁卫军她便知晓,定是唐诀让她去道山的,暮州这边不过是经过而已。 海棠站在一旁不说话,主仆二人皆如老僧入定,云谣不问,她们便什么也不说。 云谣现在满脑子都是乱的,多日前在京都,在宫里,在善晨宫中因为不堪打击悬梁自缢的静妃为什么会在千里之外的暮州? 周紫佩是周丞生的亲女儿,她当是周丞生手下的人才是,周丞生与殷道旭为一丘之貉,周紫佩也当是唐诀应当对付或者解决的人之一,唐诀将她从静妃变成周美人,又对周美人故意疏远冷漠导致周美人在冷宫自杀,这些都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事。 当初海棠还跑到淳玉宫跪在她的跟前恳求她向唐诀求情,海棠哭得声泪俱下,周紫佩之死对云谣也有很深的打击,她为此做了好几日的噩梦,迟迟在自己见死不救的阴影中难以挣脱。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00 首页 上一页 1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