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没露面的尚公公大内总管的令牌已经挂回了腰间,白天连手指都懒得动的人此时双手捧着锦盒,进了坤韵殿里。 殿内昏暗,就点了两盏烛台,一张巨大的纸铺在了殿中央,烛台一左一右地放着。唐诀光着脚站在纸上,手中握着巨型毛笔,画作已成一半,一张阴黑的鬼脸跃然于纸上,而鬼脸之下,尚还有没完成的身体。 唐诀没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听脚步声便能听出。 “和田玉卧虎镇纸归还陛下。”尚公公在唐诀面前跪下,唐诀道:“起身吧,这几日身体可好些了?” 尚公公起身,回答:“多谢陛下关心,已好了许多。” “陆清给你的药还有吗?”唐诀继续朝纸上泼墨。 尚公公点头:“还有几颗。” “每到盛暑你练的功便会反噬,这么些年陆清也没想到个能解决的法子。”唐诀摇了摇头。 尚公公暗自苦笑,这些年他也早就疼习惯了。又想起一事儿,他抬眸道:“陛下有意试探云御侍,又将她留在身边,是否她是何人派来的细作?或是与我们有利?” 唐诀听尚公公提到了云谣,双眉微抬,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大笔蘸墨,草草将人身画完,他将毛笔朝旁边丢去,那风差点儿灭了一盏灯。 昏黄烛火下的鬼脸双目空洞,长舌吐出,忽明忽暗的火光之中黑白交错的墨迹正逐渐风干。 唐诀将手背在身后,道:“她不是谁派来的细作,不过……朕留她的确有用。关于云谣,你与陆清都不必多问,这是朕与她之间的事,所知之人越少越好。你便当她寻常御侍,不必刻意亲近或疏离,如此好刀,朕还要再磨一磨。” “是。”尚公公将镇纸放在了一旁,行了礼后慢慢退下。 出了坤韵殿,尚公公朝云谣所住的方向看了一眼,刚好瞧见夜起的秋夕,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秋夕对尚公公行礼,尚公公权当没看见,趾高气昂地转身回去休息了。 唐诀的生辰转眼便到,云谣在坤韵殿才看了几本书,便见这日来坤韵殿的人多了起来,进进出出好几批,还有来送衣裳的。 为了这小皇帝十八岁的生辰,宫里宫外都操碎了心,生怕落得个不满意小皇帝犯疯病,要打要杀所有人。 早间休息的时间还好,到了巳时,坤韵殿前面便站了一排人了,云谣虽说是御侍,但也从来不伺候唐诀的饮食起居。她现在身份未抖出去,能在人后偷懒就偷懒了,而且唐诀也未必习惯她伺候。 有小顺子手下带的那两个太监就够了。 秋夕正在绣花儿,云谣手上捧着蜜饯正一边吃着一边看秋夕绣花儿,小顺子跑过来了,带着点儿喘道:“云御侍,云姑奶奶,您还在这儿做什么啊?” “不然我该在哪儿?”云谣愣了愣。 “今日陛下生辰,所行之处,您与尚公公都得跟着,而今陛下那边都快准备妥当了,您呢?”小顺子有些焦急。 云谣放下蜜饯:“我也准备好了,去哪儿?走吧。” “这身行头不行。”小顺子远远地招呼了两个人,吩咐了几句,那两人便匆匆忙忙跑开了,小顺子喘了口气才道:“御侍贴身伺候陛下,您还得重新装扮装扮。” 说完这话,小顺子就去提秋夕,让她别再绣花儿了,多少也算宫里的老人儿,快去给云谣梳洗打扮一下,弄个能出门的装扮出来。 云谣现在的装扮是怎么舒服怎么来,除了穿的,发髻与妆容都和秋夕的相似,走出去说是御侍没人信。唐诀有意让她今日出面,便要在众多宫人前立足威严,该有的行头不能少。 几番抢时总算装扮结束,云谣瞥了一眼自己头上的随云髻,还戴了两样首饰,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雪青色的留仙裙,一出门,小顺子递上了一个玉牌,玉牌很小,稍比拇指大一点儿,上头刻着云图腾。 小顺子一边领着云谣去坤韵殿一边道:“自陛下登基以来便没有过御侍,云御侍是头一位,令牌估摸着宫人们还都生疏,不过久而久之便认得了。” 云谣看了一眼手中的玉,摸起来还是温热的,不过材质有些眼熟,与她前几日送给尚公公的镇纸是一类。 到了坤韵殿,唐诀还靠在软塌上休息,单手撑着额头,手中捏着箭,正在玩儿投壶。不过他的衣物倒是穿戴整齐了,墨色长衣玄青色的花纹,袖口与衣摆处多了几条细细小小的龙纹花样。 他衣服穿得随意,就跟随便挂在身上一样,也不爱系腰带,今天倒算好,头上带着玉冠,一张脸都露了出来,干净俊朗。 云谣瞥见了他腰上挂着的荷包,浅青色的底,两朵亮红的海棠花,丑得显眼。 云谣瞧见了尚公公,尚公公的身旁还空着个位置,她立刻走过去站着,没等一会儿,外头端进来一双鞋,倒不是靴,瞧上去质地较软,穿起来比起靴子应当更舒服。
小太监跪地帮他把鞋穿好了,唐诀才起身,门外龙撵也等着了,一排伺候的也站着,就等他去承合殿用午膳。 一路上云谣在想,承合殿里除了太后、皇后、淑妃之外,应当还有殷太尉和一些朝中大臣在,唐诀正儿八经的亲戚好像没一个。 他也不是太后生的,太后就生了个公主,早些年嫁出国了,唐诀的兄弟早他一步都死了。好似还有两个叔叔,一个镇北去了,还有一个因为涉及到了早年三皇子与五皇子的谋反,贬为平民流放了。 这生日过得……难怪他一脸没趣的样子,去承合殿的路上那眼神还没一个人玩儿投壶时高兴。 就快要到承合殿了,前方却停了下来,禁卫军立刻将闯入路中的女子拦住,唐诀没睁眼,眉心皱着,显然不耐烦。 云谣瞥了一眼,倒是个眼熟的。 “民女并非有意惊扰圣驾!陛下饶命啊!”一瞬知晓自己无意间拦了谁的路,姗姗立刻哭着磕头。
第34章 .寿宴 姗姗哭的声音有些大,唐诀当真不耐烦了,小皇帝早起之后脸色本就不好,一上午蔫蔫儿的,这回被姗姗打搅,肯定心情不悦。 云谣看了看姗姗,又看了看唐诀,唐诀还未下判断,云谣正犹豫自己是否出面。 姗姗是无意拦路,地上还有她摔倒时落的几朵珠花,恐怕是急急忙忙要为思乐坊里的表演做准备而没顾虑那么多,本就是小过,能过去便过去吧。 云谣正要开口,尚公公没等下去,给禁卫军一个眼神,禁卫军立刻伸手捂住了姗姗的嘴,将姗姗拖到了一旁,接下来如何处置唐诀没发话,禁卫军便看尚公公的嘱咐了。 秋夕一路跟着云谣,见姗姗被捂着嘴拖到了一边有些可怜,微微皱眉缩了缩肩膀,她似乎想起了自己当初的处境,故而脸色发白。 云谣回头对秋夕说了句:“今日陛下寿辰,去,告诉他们不要为难人,警告之后放了便可。” 秋夕愣了愣,另一旁的尚公公听见这话,朝云谣瞥了一眼,没吱声,秋夕行礼后停下脚步,转身朝那两个押着姗姗的禁卫军走去。 “云御侍真心善啊。”尚公公道。 云谣顿了顿,抿嘴对尚公公笑:“怪我一时没过脑子,人分明是尚公公救下的,我却担了这个名儿了,多谢尚公公。” 尚公公眉毛微挑,没再说话,只安静地走着。 秋夕刚走到禁卫军跟前,陈河也到了,陈河手上拿着一些表演用的刀枪棍棒,瞧见姗姗跪在地上哭,又看见不远处刚过去的龙撵,匆忙走到禁卫军跟前赔不是。 秋夕对禁卫军道:“云御侍交代了,今日是陛下寿辰,不宜见红,便让两位大哥放了这姑娘。” 一旁赔不是的陈河听见这话,立刻拉着尚且还跪着的姗姗对秋夕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姗姗惊魂未定,抱着陈河的腿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上回也是落在了小皇帝的手里,直接吓晕了过去的。 禁卫军听了这话,当然放人,秋夕面带微笑,不再管这一男一女,转身带着点儿小跑跟上了云谣,就站在云谣身后回话。陈河远远看着,没想到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微微测过身子听秋夕说话,随后浅浅一笑,便跟着龙撵在前方花丛中消失。 陈河手中的道具掉在地上,他双目睁圆,心中震惊:“琦水?” …… 承合殿位处锦园正中间,砌得金碧辉煌的,承合殿不高,不过很宽广,光是殿门前便是一片广阔平台,阶梯几段,层层有人看守着。今日正是唐诀生辰,承合殿附近彩旗飘飘,大殿的八扇门全开着,里头摆设尽入眼底,用餐间外头的表演屋里人也都能看见。 这回善音司的人为了讨小皇帝开心,到民间找了好些班子,杂耍的有,唱戏的有,歌舞的也有,思乐坊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善音司掌管宫中舞乐,一切助兴节目都从善音司出来,不过善音司的人年年都得换,因为唐诀难伺候,往往有人不讨他喜欢便被杀了。户部向礼部提议让唐诀到锦园避暑且过寿,礼部便将表演助兴的都交给了善音司,善音司另辟蹊径,从民间找来了班子表演,若表演砸了,死的也不是善音司的人,若表演好了,奖赏还是善音司拿的。 唐诀到了承合殿时承合殿里已站了不少人了,主位龙椅当然是唐诀坐,两侧一边是太后,一边是皇后,再往下便是淑妃,淑妃那边空荡荡的没坐什么人,不过对面坐着朝中大臣,细算下来有二三十位,以殷太尉为首。 唐诀入殿时众人行礼,唯有太后坐着。 云谣跟在了唐诀身后,与尚公公并立,随他们一同来的小太监早就被安排到一边儿了,这场合他们只能顺着墙角走到后方再伺候着。 云谣的眼睛偷偷瞧了几眼,她之前住在后宫,只能碰见宫妃,没能见过大臣,一眼瞥过去,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殷太尉距离她非常近。虽说他已年过半百,却分毫看不出年迈之感,除了鬓角几根银发之外,浑身慎人的威压差点儿将唐诀也压过去了。 而在殷太尉身旁,还有个文官,看穿着是御史大夫,这人便是静妃的父亲,瞧上去比殷太尉要年长一些,头发白了一半。他身形消瘦,官服并不合身,不过他嘴角一直笑着,云谣瞧见这笑,莫名想到了狐狸。 本朝文官、武官最大的都到场了,再往后,分别是六部尚书与几个侍郎,还有其余朝中要臣。 云谣已将好奇收回,却没想到一道视线朝她打过来,背后一阵发凉,她本能顺着感觉去看,对上了太后的目光。 只此一眼,云谣立刻将头低下,心口狂跳。 太后是殷太尉的亲妹妹,与殷太尉有着相同的气场,虽说长年礼佛,却没有半分佛相。而且他们家似乎都不显老,殷太后虽已过四十,看上去却依旧像是三十出头的女人,正是花熟之期。 唐诀入殿,传旨太监在外头念着圣旨,犹如报幕,道是皇帝过寿,普天同庆,休假三日,不理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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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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