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酥做得甜,比起惯常吃的,几乎无法入口,曹寅强硬撑着吃了两块下肚。 吃完点心,齐佑再喝了半碗茶,呼出口气,说道:“税银之事告一段落了,总算能歇口气了。” 曹寅猛地抬眼看向齐佑,一时没能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既然税银之事告一段落,齐佑是否就要回京城去交差,江南两淮的官场,跟着就告一段落了? 曹寅直觉没这么简单,光盐场那边的官员,都尚未处置。 果然,齐佑看向他,肃然说道:“王家那边的事情处置之后,接下来就是涉及到此事的官员了。尤其是盐场那边,里外勾结,监守自盗,实在是罪大恶极。如今他们被军营看管着,你前去接手过来,你一定好生办理此案,还两淮百姓一片清朗的天!” 曹寅嘴张了张,最终垂下头应了。 齐佑紧盯着曹寅,继续道:“先前扬州的官员来找过我,我与他们说了几句话。至于我说了什么,你应当很想知道。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我告诉他们,伸手收取过好处的,都赶紧将银子吐出来,收归户部国库。里面涉及的官员实在太多,不仅仅是扬州,还有江宁,苏州等地。你盐场那边处理好之后,涉及进盐务中的官员,你再一一处置。” 曹寅听得后背直发凉,放在桌下的手不受控制抖了抖。 来了,终于来了!处置了盐商,终于轮到了江南官场! 蓦地明白过来,齐佑让他多吃几块点心的意思。 要他处置平时来往,关系千丝万缕的官员,曹家不知得得罪多少人,他如何再吃得下去饭! 齐佑吃了口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缓和了几分,显得很通情达理道:“只你一人还不够,总督阿山作为两江父母官,他总要出一份力。这样吧,你去找他给你搭把手。” 曹寅竭尽全力稳住心神,说道:“王爷,我知道肯定有官员参与其中,可证据呢?我不敢与王爷相比,只一句话就让他们听话,赶紧掏出罚银啊!何况,阿山大人乃是封疆大吏,他哪能听我指派,恐怕得皇上亲自下旨方可。” 李光地坐在一旁,此时不由得看了曹寅一眼。他话中有话,不外乎在说齐佑也没权吩咐阿山办事。 再看向齐佑,他神色自若,李光地松了口气,继续不动声色坐着。 齐佑唤来得高吩咐了几句,很快,得高进了后院,捧着个匣子出来。 齐佑接过匣子打开,从里面拿了本账册,随手扔在了曹寅面前:“你看看。” 李光地见厚厚的账本眼生,与曹寅一样,心一提,眼神紧盯住了账本。 曹寅下意识感到不妙,怔忪片刻,拿起账本一看,脸刷一下白了。 账本上记录的官员名字,几乎能将扬州官府的官员一网打尽,再加上几个江宁府的添头。 上面不仅有曹家,亦有阿山。 齐佑说道:“你就拿着这个去找阿山。” 曹寅全身一阵冷,一阵热。 齐佑既然手上有了账本,肯定还有其他的实证。想要狡辩的,先看看王家的下场。 从另一方面看,齐佑既然将这件事交给了他,包括阿山在内,能不能将自己摘出去,端看他们在此事中的作为了。 曹寅勉强安了些心,手紧握着账本,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齐佑给了他这么好的机会,这次定得让阿山好好脱一层皮! 李光地将曹寅变幻不定的神色瞧在眼里,再看向齐佑,情不自禁多了层佩服。 先前齐佑安慰他不要担心其他官员,他真不是信口开河。若不是留有后手,就是料事如神。 让曹家与阿山这两个天子心腹去斗,由他们亲手处理自己的下属亲信。 齐佑这一手,实在是太妙了。李光地感到痛快淋漓,恨不得大饮几杯。 齐佑对曹寅说道:“他们吐出来的银子,你要清点好,做好账。” 曹寅没了别的办法,闷声说道:“王爷,若是他们不愿意给,估计要耗费些功夫,还请王爷耐心等待。” 齐佑不以为意地道:“无妨,能收到多少是多少。不给的,就按照律法处置。” 曹寅愣住,点头应是。犹豫了下,说道:“王爷,此次涉及到的官员实在太多,若全部按照律法处置,得有朝廷那边的旨意。还有,若将他们都抓了起来,衙门就得空了。” 这倒是,当官的都抓完了,衙门岂不是没了人当差。李光地一听,跟着看向了齐佑,眼含担忧。 齐佑淡淡地道:“竖起招兵买马旗,自有当兵吃粮人。当年的万历帝,可是几十年不上朝,衙门里也没人当差。如今不过空缺几天而已,还能替朝廷省不少俸禄。” 说多错多,反正主意不是他拿,出事有齐佑担着。加上曹家也在里面,曹寅不敢再说话了,起身告退。 李光地等曹寅一走出门,就迫不及待问道:“王爷,您真打算将犯事儿的都拿下了?他们要是联手起来,恐皇上也不会答应啊!” 齐佑笑着问道:“李大人,今年刚科考完,你管着吏部,应当比谁都清楚,京城已经有多少人等着派官吧。” 李光地猛然瞪大了眼,他怎么没想到这点! 如今朝廷衙门的现状是,不缺官员,只缺官职! 虽是如此,李光地一想到他们都没做过官,还是忧心忡忡说道:“京城等着候官的虽多,从县令做起还好,一下派到了知府等位置上,他们能做好吗?” 齐佑脸上的笑意更甚,带着几分调侃,问道:“李大人,一出仕就做到知府知州的,比比皆是啊。你看曹寅以及阿山的履历,他们都能做好,其他考过科举的,有何处不行呢?反正都是先做人,再做事。论写折子,公函,让他们不用师爷随从代劳,亲自动手,与这群人读书人比,他们肯定比不过。” 无论是阿山还是曹寅,两人都未曾考过科举,却不耽误他们平步青云。 如今衙门的职权就那几样,读书,教化,治安,收税。至于本地的发展,基建等各种事情,不在他们的考核范围内。 能考过科举出仕的,至少在写公函,按照律令规矩做事上,比起写八股文简单太多了。 齐佑说得还客气了些,做官先做人。做人并非易事,得做到上面有人。最好能直达天听,做到了康熙的心腹,就能位极人臣。 李光地想到权臣们的履历,他拼了一辈子,起落沉浮,自认为还算官运亨通。一旦与之相比,着实差得太远。 思及此,李光地神色黯然,说道:“是我想左了。” 沉默了下,齐佑说道:“李大人,吏部那边事务繁忙,京城的考生还等着你。你收拾一下,押送一部分税银回京。考生们估计已等得不耐烦了,你回去好生与他们说,告诉他们扬州这边的实情。顺道给他们醒醒神,让他们要好好当官,当好官。” 李光地呆了呆,猛然吃惊地看向齐佑,迎着他平静无波的目光,又缓缓垂下了头。
也是,齐佑从不打诳语,做一步,何止往前看了三步。他定是预料到康熙为了稳定,不会让江南官场闹得不可开交,更不会让衙门空置。 只读书人以及候官的人,却巴不得所有的官位都空出来。 一旦他们知道扬州乃至江南的官员贪腐,能空出如此多的位置,还是肥差。康熙不处置,他们马上会闹起来。 江南一带乃是富庶之地,朝廷上下,不知多少官员盯着。加上他们推波助澜,康熙不同意也得同意。 李光地沉吟了下,终是叹息一声,说道:“我惟愿,过几年之后,他们还记得当初的那份热忱。” 齐佑没有回答,也无法作答。 只靠着道德远远不够,法制的重要性就在于此。 在眼下讲法制,就等于讲笑话。 康熙作为君王,高度集权,是他带头,将大清可怜的法律框架打得稀烂。 李光地感慨的是,哪怕江南换了一波官员,过两年又回故态复萌。 体制如此,换汤不换药。 齐佑灰心了下,很快就又打起了精神。 盐税一改,户部有了钱,官员加俸禄的事情就很快能执行,高薪养廉。 待到回京之后,将火耗之事搞定。官员少摊派,他们少了犯罪的理由,百姓得益。 这边,李光地刚离开扬州没几日,齐佑正在拟定重新发放盐票。康熙比犯事官员履历加起来还厚的急信,来到了他面前。
第九十九章 前朝被各方势力推波助澜, 吵得不可开交。 九阿哥闭门不出,称病不起。 四贝勒那边传了信回来,有了荷叶他们的帮助,指出了河工上的问题。 以前的河道修得是表面光, 等于拿金粉糊墙, 表面看上去光彩夺目, 内里却是一团糟。 压根就不稳固的河堤, 一发大水就冲垮了。 工部的官员不承认,互相推诿, 急着将自己摘出来。 康熙真正发了火, 誓要追查清楚。查来查去,伸出去捞银子的手太多,数都数不过来。 他的亲信们,几个儿子,除了齐佑之外, 多多少少都沾了些。 九阿哥沾得最多, 从修河道徭役的每日补贴,到石方土方, 他都有份。 太子与直郡王哥俩不对付,当着康熙的面, 勉强维持着客气。背过身去,直跟那斗鸡似的,不是顾忌着身份, 估计能直接动手打起来。 直郡王借着九阿哥还钱之事,对于康熙给太子几十万两的补贴, 酸话小话不断。 诚郡王也借了银子, 他倒聪明, 趁机跑来向康熙借钱,好去还给户部。 九阿哥那边一见诚郡王的举动,病立马痊愈了。他有样学样,跑来向康熙借钱,说是家中揭不开锅了。 康熙想到九阿哥的所作所为,开始气不打一处来。见他跪在面前,跟霜打的茄子样蔫答答。 加上后宫宜妃因着九阿哥的事情,成天流泪哭泣,病倒在床。 康熙终是心一软,准内务府补贴九阿哥一些。 口子一开,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其他儿子们有样学样朝康熙“借”钱。 直郡王率先跑了来,直言自己穷,张口就要向康熙借五十万两银子。 五十万两! 康熙差点没气晕过去,将直郡王大骂一通,把他赶了出去。 直郡王退出时,康熙看到他垂头塌肩,委屈几乎没冲破清溪书屋的屋顶。 康熙心痛兼悲凉,他们这些不知足的,是要将他这个老子拆掉,连骨头都嚼着吃了啊! 这些算家事,还有国事。 京城等着派官的新科进士,私底下动作不断,争抢着能派个肥差。 无论是中枢,还是地方,差使就那些、一个萝卜一个坑。 官员在丁忧,致仕,死亡,升迁,被罢官,才会出现空缺。 致士得七老八十,官员恨不得在位置上干到死。丁忧与死亡,以及罢官都不常见,谁都说不准什么时候有空缺。 至于升迁,往上升一升,得要上面的官员同样丁忧,致仕,死亡,或者升迁罢官才行。升到最后,不外乎是朝廷中枢,能空出来的位置同样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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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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