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庆拿来的东西是一卷秘函,皇太极一见到便稍微沉了脸色,平安彼时已经到了书房,正和皇太极商量着再多开些通商互市之途,比如海路啊,或者陆上来的番邦货商什么的。 最近几年小冰河期不好发展农业,只好想着要从其他地方下手,平安正在极力宣扬发展商业的好处,瞧见皇太极的目光触见那封密函时顿时凌厉起来,他察言观色,立刻停了话头。 朱红封漆,是十万火急的消息才能用的颜色。 皇太极打开封漆,从中倒出一张卷成筒状羊皮纸,那上面的文字是蒙文,他看过一眼,便将那张羊皮纸交给平安。 上 面的内容尤为简单,只有一句话。 最前面的几个字可能代表的是一个名字,平安并不太认识,但他认识后面的几个字的意思。 “病亡?” 平安此时尚且没有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仰着头去询问他爹, “谁死了?” 皇太极微微一笑, “林丹汗。” 林丹汗既死,一统蒙古指日可待,皇太极大业将成,第一次接触到历史上真正意义上发生的大事,平安整个人都不知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他捏着那张柔软的纸页,试探道, “那……儿臣恭喜汗阿玛?” 他二人只言片语,又仿佛已说尽了千言万语。 一半是在为能够扫除察哈尔这个阻碍自己在蒙古扩展势力的障碍而高兴,另一半也是为了自己选择的这位储君的聪慧自豪。 挚爱海兰珠所生之子,满蒙联姻下黄金血脉的贵子,他最喜爱的儿子,也是为大金选择的日后储君,如此聪慧,实乃大幸。 皇太极大笑起来,伸手摸摸他的头, “平安甚得我心。” 那条子被皇太极搁在一旁,便又处理起桌上的其他政务来,平安当时也不禁发出了和诸位旗主贝勒们同样的疑问, “既然已经知道了林丹汗身死的消息,父汗怎么还不宣召各位叔叔伯伯们入宫来?” 他也觉得事态紧迫,需赶紧向察哈尔部发兵,皇太极怎么丝毫不见着急呢? 听得他的问题,皇太极轻轻搁下笔,不急着回答,反问道, “平安觉得……应该即刻发兵吗?” 平安点头,此时不发兵更待何时? 战场就是如此,趁他病要他命嘛。 皇太极却笑起来, “不,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先把消息散播出去,让他们好好的乱一乱。” 平安微微一愣,随即恍悟。 如今草原上蒙古逐部大多归附大金,无人再有势力如林丹汗一般和大金对抗,即便是林丹汗,也是败走青海,落得个一路奔波,旧伤复发而病亡的下场。 原先被林丹汗以武力胁迫归附的诸部得以解脱,自己就已经乱成了一团。 蒙古已经无人再能凝聚起与皇太极对抗的势力,所以他不必着急,反而要看他们自己内部先斗起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斗得越凶越好,越乱越好,他们才好不费吹灰之力的拿下察哈尔,顺带还做成了的解救诸部混乱、平息战火“好人”。 想通了的平安在心里打了个哆嗦,看向皇太极的目光顿时肃然起敬, 他爹真的有点东西啊!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权谋之术吗? 到了晚上,消息已经散播开来,等诸位旗主贝勒们得到消息入宫求见的时候,宫人们才刚刚撤下晚膳的碗碟。 皇太极听完长庆的通报,叫住了要自己回偏殿去的平安, “平安不急着回去,要跟阿玛一同去书房,听听你叔叔伯伯们要说什么吗?” 他们下午本已经就这个问题进行过讨论,但平安现在对于他的叔伯们会进行怎样的选择非常好奇,于是他点点头。 故而诸位旗主贝勒觐见议事时,平安也在书房。 方才听完各位叔叔伯伯们的争辩,皇太极虽然一直不发一言,但平安对他的崇敬更上层楼。 寻常人只会想到趁虚而入,他是如此,他的诸位叔伯们也是如此,但从汗位争夺中胜出的皇太极,第一个想到的却是让弱者更弱,用最少的兵力,获取最轻易的胜利。 听完平安的解释,在场的众人顿时都鸦雀无声,多铎最先回过神来,他看一眼代善,骄矜的仰起 头, “二哥,我就说平安不会捣乱吧。” 代善沉默不语,其他人则一并看向皇太极的方向。 皇太极虽然故意给八阿哥这个机会表现,但谁都知道,这些话怎么会是平安一个孩子能说出来的,他的意思,便是皇太极的意思。
皇太极稳稳坐着,此时终于抬起头来, “不急,让他们自己先乱一乱,等过了年,大军西征,荡平察哈尔。”
第69章 急惶惶入宫来的诸位旗主贝勒们回程的脚步皆慢下来, 被夜风一吹,再仔细思考一遍方才八阿哥的话, 心中顿时安定下来。 林丹汗病亡, 察哈尔部遭逢巨变,正是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皇太极有所准备便好, 他们所思确实不如大汗周全, 竟然还要一个小孩子来提醒。倒是他们这些叔叔伯伯们浅薄了。 方才平安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并不是在胡闹,多铎又话语带刺, 代善深感丢了面子, 出了书房的门就再没说过话, 此时听到咳声忍不住出声关切, “十弟,你身体怎样?” 如今的天气刚褪去暑热,风并不冷,出宫的步道也不算长,这么短短一会儿工夫, 十贝勒竟咳了三回。 自今年开春后,德格类的身体就一直不好, 新疾和昔年的旧伤一同发作起来, 原本魁梧壮实的汉子如今面庞深陷, 带着无法掩饰的病容。 德格类缓过了这一阵咳嗽才开口, 仍然显得有些气虚, “劳二哥关怀, 弟弟不碍事的, 回去多喝几副药便好了。” 虽然是同诸位兄弟们这么说, 但德格类自已知道, 这回的病恐怕是难好了。 他有一桩心事挂在心头,这桩沉甸甸的心事压得他日夜惶恐,让他养病也难以安下心来,想要从容等死更是忍不住挂怀,不上不下的,哽得人难受。 · 直到诸位贝勒们出了宫门,才发现多铎并没有跟出来,代善看着那侍卫牵过来却无人骑乘的两匹马,便知是多铎兄弟的坐骑。 那兄弟俩如今同皇太极越走越近,又连了科尔沁的姻亲,关系倒比和他们这些兄弟好了许多,他也不再问什么,骑上马扬长而去。 方才诸位贝勒们行礼离开时,多铎便站在原地没动,待哥哥们出去了,他走到平安身边,毫不在意的撩袍坐下, “平安啊,十五叔方才这么替你说话,连二哥都得罪了,现在该到了你回报的时候了。” 多铎毫不在意的盘腿坐着,正和平安差不多高,两人视线齐平,平安忍不住笑, “哎呀呀,那可怎么办,我如今身无四尺高,怀里没有钱,脚下没有地,无从回报,先欠着可好?” “诶——话不是这样讲,你虽然没钱没地,但你有面子嘛,” 多铎虽然是对着平安在说话,但看着的却是皇太极,边笑边道, “你帮十五叔同你阿玛商量商量,来年征讨察哈尔部的时候,算我们一旗。” 平安就知道他是在打这个主意。 出征攻伐战胜了是能分财产的,林丹汗也算一方霸主,做蒙古大汗这些年,积累的财宝无数,除却上缴皇太极的部分,剩下的出征的旗主便可以自己分。 他故作苦恼的皱起眉,把手拿到脸前比了比, “我人小面子小,恐怕不行呀!” 多铎:“不小不小,帮着叔叔正好。” 平安:“嗯……” 他故作为难, “过几日番薯就要熟了,我人小力弱,若是有人帮忙的话……” 这话一出谁还不明白, 多铎连忙道,“我帮你!” 刘为农说种下的番薯长势好极了,今年能多出好几十倍,一地的番薯正愁没人收,送上门的劳动力便撞了上来。 平安笑得狡黠:“那就这么说定了?” 多铎重重点头:“一言为定!” 平安顿时喜笑颜开,和多铎击掌为誓后转向皇太极,大声道, “阿玛,我给你找了个麻烦回来啦!”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还在他面前演上了,出征哪位兄弟去都是一样的,多铎历练几年,也已经可独当一面了 。 只不过他性子急,这样一来反而被平安抓住了机会,不知又被坑去干什么。 总归是弟弟被儿子套路了,皇太极无奈的撑着额头, “行行行,明年出征,你同你哥去。” 得了他这句允准,多铎兴高采烈的一跃而起, “谢谢八哥!” 而走到一半才发现弟弟没有跟出来的多尔衮折返回来,正待求见,多铎已高兴的奔了出来, “哥,快谢谢大汗和平安,我替咱们求来了恩典!” 多尔衮瞧一眼他身后的两人,还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事,立刻先抬起手来行礼。 皇太极略一点头便算作是回应,并不向他解释,抬步往后宫的方向去了, “夜深了,回吧。” 平安跟在他身边,一边走一边左摇右晃的露出头,笑容乖巧, “十四叔夜安,也代我向姨母问好!” · 德格类回到府中,毫不意外的在大堂见到了哈达公主,他叹一口气, “三姐,你怎么过来了。” 这话虽是个问句,但语气十分平静,好像已经熟悉到见怪不怪。 哈达公主闻言却变了脸色, “你既然还叫我一声姐,我难道还不能到你府上来了?” 德格类摇头又叹一口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么晚了,马车也不好走,你这样还不是叫人担心吗。” “哼,”哈达公主这才勉强消了气,她在德格类身边落座, “我问你,你们方才入宫去,皇太极准备让谁出征察哈尔?” 德格类摇头,“谁也不去。” “谁也不去?” 哈达公主重复一遍,“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大汗说现在不是出兵的最好时机,等过了年再发兵。” 德格类微阖上眼,拖着病体出去一趟,他已经疲乏不堪,应付哈达公主更是让他身心俱疲。 “那也没说会派哪一旗出征吗?” 德格类摇头。 哈达公主却有些着急,自从莽古尔泰哥哥死后,正蓝旗已有两年未参与过正经征战,长此以往下去必将被排斥开权力中心,军费只出不入,更是雪上加霜。 她狐疑道, “皇太极当真不是定了其他的兄弟们出征,单把咱们正蓝旗排斥在外?” 德格类睁开眼睛,疲惫道, “当然不是,三姐你别乱想了。” “我倒不想乱想,但你看他做的那些事……” 德格类不答言,她自己反而越说越激动,又把自己说生气了,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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