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祖宗牌位前替姜坊主祈祷,若不是他,我姑娘也不会好转过来!” “菩萨保佑,姜大善人一定不要有事。” 深夜,月明,忙碌了一整天的严知府才刚躺下,就被人唤醒过来。 “什么,姜白野患上了!?” 他迅速穿衣起来,“这可如何是好,他不能倒下,也不能出事啊。” 又想到跟他走得颇近的陆黎之,立马派了几个心腹。 “快去看看情况如何,一定不要让黎之靠近他,他今年要考乡试,也是有这个实力的,耽误了,将会是一辈子的遗憾!” 科举过关斩将,谁不讲究个年轻有为,说是追逐虚名也好,严知府不想那么绝顶的人才因为这些给耽搁了。 最重要的,一个不小心,真有可能会出人命! 知府的人立马带上官兵,一大阵子人马浩浩荡荡,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捉拿罪犯。 程平等人这些时日也在各种戒严,闻讯,连忙跟其他人调换了一下,赶了过去。 更有消息灵通的宁掌柜、易老先生众人也得知了消息。 今夜,注定难眠。 姜家,姜白野正在跟外面的人対峙,声音冷淡,丝毫听不出生了病的样子,“我没什么大事,把他带走吧,别让他在那么多人里面,很危险。” 众人看着陆黎之,面露难色,也是懂得姜白野的顾虑。 幕篱下,陆黎之双眼微红,拳头攥紧,想要发火,想要把姜白野痛揍一顿,无法说话的弱点却一下子暴露无遗。 这个时候,没人有心情看他写字,也不会在意他的焦急和心痛。 陆黎之难受到极点,嗓子眼里似是憋着股火,身子都有些气到极致的隐隐颤抖。 就他会欺负人,欺负自己不会说话,欺负他无法替自己辩解! 看他像是答应了下来,孟大夫几人连忙走了进去,一通把脉查看,情况确实不怎么好,跟他们救治过的重症情形比较像。 也就姜白野身子骨硬实,没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得那么严重,还能自如地说活,硬咬着牙没有难受得哼出声来。 但等他们出来的时候,全都表现得很轻松,“问题不大,喝药多静养一些时日就好了,大家也别去打扰他,心情也是很重要的。” 这话饶有所指。 “我送你回那边吧?”贺麟小心翼翼,总觉得这会儿的陆黎之很低沉,很可怕。 陆黎之低垂着眸,隔着夜色和幕篱,谁也看不出他的情绪。 不等贺家人琢磨出个主意来,姜白野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仔细听,就能觉察出那温柔之下的虚弱。 “黎之,没事,我你还不信吗,过两日我去找你,你再给我做些梅子饴糖,这药实在是太苦了。” 陆黎之扯了下嘴角,如果他们不这么说,或许他还会信上几分,故意表现得轻松,反而……才是最糟糕的。 “是啊,陆秀才,白野命大着呢,你就放宽心吧。”程平拍了拍他的肩头,发现他浑身紧绷,不由叹了口气。 这时,知府的人赶过来询问了一番,孟大夫他们还是那个说辞。 感受到大家气息凝重,姜白野隔着门也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心口微涩,“翟户书,帮我把他带走吧,知府大人或许有话跟他说。” 陆黎之蹭地一下抬起头来,愤怒地瞪向他的屋子,几步就要冲过来,被知府的人连忙拉住。 “陆案首,尊重一下病患的心情和选择吧,他不会有事的。”几人用力拉着他,却险些没挣过他。 贺夫人在旁边看得极不忍心,心想要不让他进去算了,大不了两个都染病,也好过彼此煎熬,互相担心。 倘若贺老爷如此,别人拦着她还死活不给靠近,她只会更加痛苦,胡思乱想,害怕不安。 然而就在她要开口帮忙说些什么的时候,陆黎之却骤然安静了下来,深深地看了姜白野的屋子一眼,主动转身离开。
大家全都松了口气,等人一走,孟大夫等人立马执行紧急诊治,一位擅长针灸的大夫都被拉过来,令其施针,催化药物尽快发挥作用。 折腾了大半宿,姜白野昏昏沉沉,高热不断,嘴里也开始说起了胡话。 “黎之……” “黎之,别过来。” “哎,这又是何苦!”孟大夫几人一边焦头烂额,一边又有些心疼。 这头,陆黎之走到外边,却是要回新宅那边,被严知府派来的人拦住,“陆案首,跟我们去知府那儿吧,那里也更安全些。” 陆黎之眸子一黯,他主动出来,就是为了降低他们的防范,好下次再悄悄摸过来。 也是不想让姜白野担心,耽误了他们治疗的时间。 可他打了一手算盘,这些人也都不笨,坚持要把他带到严知府跟前才算完事。 陆黎之暗急不已,可恨自己无法说话,否则一定会说服他们! 众人半强制性地将陆黎之带到严知府面前,严知府也一直没有再休息,见到他过来,立马开始反向洗脑。 “他肯定会没事的,科举为重啊,你要是伤了身体,乡试一连九天六夜,你但凡留下个头疼脑热的毛病,都根本熬不过去。” “我这府里有很多书你肯定爱看,还有不少是你爹之前就想找的孤本,対了,你爹那时考乡试的一些事,你肯定想知道,没准能查出些什么来,我明日再与你细说吧。” 说了半天,陆黎之始终沉默着,最后在纸上写道—— 给我找来一些饴糖和梅子,我要做梅子饴糖。 “梅子……饴糖,这大晚上的。”严知府心里直泛嘀咕。 可看着学生那面无表情像是失去魂儿似的样子,忙道:“好好好,我这就派人去,你别多想,一定会转危为安的。” 陆黎之确实没有多想,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姜白野怕喝苦药,他要做很多很多的梅子饴糖给他。 被派出去找梅子和饴糖的人也是挠秃了头,大半夜的,好不容易问到专门做饴糖和梅子的人家,敲响人家的门,在他们见鬼的表情中,全都买了回来。 陆黎之借用了严府的厨房,没让下人帮忙,三更半夜,在他们担忧的目光下,生火,起锅,将盐渍过的梅子加入锅中,倒入热水熬煮。 不断控制着火温,搅至粘稠状态时,再加入芡粉糊,和化开的饴糖。 他生了病,肯定吃不了硬的,陆黎之又加入了些油,反复尝试着调整每样配料的份量。 不知过去多久,第一锅失败了,不怎么甜……第二锅又失败了,硬邦邦的,他肯定吃不动。 直到日上三竿之时,陆黎之终于做出一大锅软糯可口的梅子饴糖,脸上也出现了一缕恍惚的笑容。 “陆案首……”一直守着他的丫鬟和下人轻声提醒,“您要不去休息一下?” 眼前俊美的青年郎明明看起来还行动正常,却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似的脆弱破碎,阳光下,肤色几近雪白,连带着那双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陆黎之仿若未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仔细将这些糖揪成一小块一小块,用裁成大小合适的油皮纸包起来。 中午时,严知府过来将他训斥了一顿,陆黎之才勉强扒了两口饭,精心为他做出来的菜肴却一口没吃。 他想着姜白野做的每一道菜,吃起来都是那样满足,倘若以后再也吃不到…… 不,不会的! 陆黎之赶忙将这个可怕的念头摇走,强迫自己什么也不想,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傍晚,陆黎之一天一夜没合眼,终于忙完了所有活计,用布将好几斤重的梅子饴糖包起来,想到他吃糖时的表情,微微一笑,就准备去跟严知府求情。 他要见姜白野,一刻也等不了了! “你说什么?他们没办法,去请了那个庞大夫?” 里面的声音一惊一乍,将准备敲门的陆黎之吓了一跳,浅色的瞳孔也骤然一缩。 “这庞大夫什么来历,之前怎么没听说过,姜白野的情况这么严重了吗?” 严知府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毕竟好生生的大小伙子,还是跟陆黎之密切相关的人,因为他的提议去做的好事,奔波劳累,倘若出个好歹…… 自己也无颜再见黎之! 啪嗒一声,门口有重物坠地的声音,严知府的人连忙将门推开,就见他们最怕的人正摇摇欲坠地站在门口,眼里晦涩又痛苦。 严知府心道坏事,“我们这消息也不准确,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你别多想,我这就让人重新去打听!” 陆黎之抬步走进屋内,在专门为他准备的纸上写道—— 如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将不再参加科举。 倘若能与他共度难关,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学生也定不负恩师所托,拿下解元! 写完,他双手举着纸,重重跪在了严知府面前。 严知府的心也似他跪地那一声,噗通一下,“你,你不怕死吗!?” ——我更怕失去他。 ——他若不再,学生也定然不会独活。 严知府重重叹了口气,考虑良久,放他走了。 陆黎之一路被人护送着抵达姜家的时候,其他人竟然都不在,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陆黎之眸光一闪,让身边的人帮忙去找人,却趁着他们不备,猛地一下,跑进了姜白野的屋子,一个转身,利落地将门反锁上。 众人哗然失色,“陆案首!您别乱来,把自己也染上没有半点好处啊!” 其他要么在煎药,要么在商议対策的人听到动静,跑过来,也惊得不轻,“黎之,黎之你别做傻事!” 跟着庞大夫一起来的姜大柱直接脸色大变,“把门撞开,快把他拉出来,真是胡闹啊!” 房间里,陆黎之薄唇紧抿,快步走向床边,见到床上面色病弱的男人,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 眼底也不由盈出热意。 姜白野,你不能有事! 陆黎之轻抚着他安静又死气沉沉的俊朗面庞,泪水掉落下来。 撞门声激烈地响起,他呆呆望了一会,缓缓拿下幕篱,俯身吻上他起皮的嘴唇,交换着彼此的气息,轻舔着,浸润着,品尝着他口中的苦涩。 于是当众人着急地将门打开之后,就看到这热辣的一幕。 有人傻眼,有人轻咳一声,连忙背过身去。 贺麟更是上前一把将门带上,“别亲了,别亲了!我们知道你要跟他在一起的心有多决绝,是死是活你俩都一块吧,正好你照顾他,我们也能少些麻烦。” 庞大夫也帮腔,“都这样了,估计要被染上也已经染上了,逃不掉了,就让他贴身照顾着吧,没准他俩在一块,白野的病情也能好得快些。” 上午,庞大夫被紧急叫过来后,拿出了看家绝活的针灸,好一顿操作,姜白野目前的病情也暂时稳定了下来。 他算是个症状又比较特殊的人,没咳嗽也没起疱疹,就是高热和昏迷,进程又非常之快,因而才让大家如此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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