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萝衣看完宅子回来,卞翎玉也回来了。 两人都没提自己去做了什么,但是在为同一件事而努力,饭后,师萝衣空闲下来了,就去看卞翎玉削竹人。 他的手很漂亮,也很灵巧,她的思绪都飘到自己死后几年,卞翎玉去当一个出色的木工,又娶一个邻家小媳妇,两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了。 师萝衣忍不住想,他也会那样亲新媳妇吗? 这个问题她注定无法知道答案,两日的时光一晃而过,今日恰巧是宫宴的日子。 师萝衣说不去就真不去,从早到晚,她都在等着赵术动作,然而赵术像是死了心,什么异动都没有,也没有再发鸽子用唤醒师桓来引诱她。 倒是卫长渊他们,在东郊又一次发现了剜心黑影的踪迹。 宗门派了几个长老过来,宗主依然没来,只命令卫长渊回去养伤。 卫长渊也预感到了什么,纵然违逆师命,也一直没离开。 师萝衣想了许久,与卞翎玉商量:“下一次,我想和师门汇合,和他们去追那个黑影,明日你先回不夜山好吗?” 卞翎玉知道那个黑影并非朱厌,只是朱厌的爪牙,他注视她良久:“好,但你答应我,别去见赵术和国师,也别去皇宫。”顿了顿,他道,“也别相信卞清璇,带上我给你的陶泥兔子。” 那个东西,有他的骨刺,能抵御清璇的幻境。 她只要再等等,等他杀了朱厌,等他回来,等竹人们找到最后一味药材,他就能完全帮师萝衣祛除心魔。 师萝衣莫名觉得他们如今和她父亲要去除妖时,母亲隐隐叮嘱的场景很像,她说:“我记住了。” 卞翎玉并不干涉她的决定,只要不是致命的,师萝衣也有她作为修士的路。 他注定护不了师萝衣一辈子,她有神珠,只要慢慢成长,祛除了心魔,修炼就会很迅速,终有一日会飞升。 师萝衣第二日回到师门的队伍去了,队伍里多了三四个长老,卞清璇见她回来,倒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卞翎玉不会让师萝衣离开。 但一想到卞翎玉如今在做什么,卞清璇又弯了弯唇。 是啊,卞翎玉恐怕也没办法,他要去诛杀那只朱厌,在他身边才是最危险的。他不可能带着师萝衣去,和这群修士在一起,表面看危险,实际才是生机。 不过这一次,强行转化神躯,就算打赢了,卞翎玉也活不了多久了吧? 卞清璇想要动手前,发现了师萝衣身上的陶泥兔子,几乎气笑了。 卞翎玉倒是了解自己,不过短短几年,白纸一样的少年神灵,竟能蜕变得这样迅速。 十年前的大战,她在诛魔的时候也伤到了根本。这么多长老在此,她倒是想直接动手抓人还真不太容易。 卞清璇决定等等,她尚且还能沉得住气,总有人会先动手。希望他们不要令她失望。 第三日清晨,天边金光乍现。 卞清璇望了一会儿,知道卞翎玉动手了,他吃下了所有的涤魂丹,去了朱厌的老巢。 而师萝衣收到了一只鸽子。 信打开,一片带血的长叶先掉出来,师萝衣握住叶子,死死抿唇去看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萝衣仙子,宫宴请不来你,孤只好邀请茴香姑娘来做客。” 师萝衣握住信的手,骨节苍白,那片叶子,是茴香元身上的。 茴香被人打回了原型。 记忆中的噩梦,仿佛成了轮回,这辈子明明很多走向都已经不同。她没有入魔叛逃师门,茴香也用不着拼死来自己给报信,可她还是出事了。 师萝衣脑海里一阵晕眩,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上辈子茴香惨烈的下场,并非意外,是有人故意这样做的。 他们要她用神陨刀杀人。 师萝衣目光空茫了一刻,她下意识去看身边的卞翎玉,却恍惚想起,卞翎玉已经回不夜山了,他并不在。 她又是一个人了。 就像为了击溃她的心理防线,很快第二只,第三只鸽子也来了。 每一只,都带了茴香元身上的一部分。 血浸透了信封。 这样的鸽子,不知道发出来了多少。 师萝衣闭了闭眼,想起几日前的清晨,茴香站在廊下,笑盈盈地把那株被卞清璇剪掉的花捧来。 她哄自家孩子一样,温声给师萝衣说:“我知小姐当时被卞清璇欺负难过,一直给小姐好好养着呢。你瞧,又开出花苞了。再过几月,小姐就能看见花开了。” 茴香在她的成长里,一直是温柔的光影。茴香前世就算濒死,被逼着向师萝衣求救,也始终没有开口。 她最后留给师萝衣的一句话是小姐快走。 而现在,赵术不容她犹豫,她哪怕犹豫片刻,茴香都会被活活分尸。 师萝衣甚至来不及给长老们禀报,飞身朝皇宫飞去。她不可以再一次看着茴香死在自己面前!她们说好了要一起回家。 卫长渊看出来她不对劲,试图叫住她:“萝衣!” 师萝衣曾一直以为茴香之死是个意外,是些许修士肮脏,是这世道对良善之人的不公。可前世今生的怨,茴香之死,竟然只是棋局。他们把茴香当什么了,把自己又当作什么? 既然他们找死,她要他们血债血偿。
第48章 认出 前往皇宫的一路上,师萝衣心中几乎只有恨意和杀心。 然而当月亮出来,怀里的陶泥兔子跳到她肩膀上,一团温暖的光笼罩住她。师萝衣清醒了片刻,想起了上辈子的一些事。 那时候茴香已经死了,师萝衣屠杀了所有看守牢狱的弟子,她已经杀红了眼,偏执入魔,只觉得命运不公。 世上最后一个爱她惜她之人,也因为她死去。她抱着茴香残破的尸身,踏出了牢狱。 神陨刀浮在空中,师萝衣红瞳染血,指向了闻讯赶来阻止她的弟子。 他们看上去都还很年轻,青涩稚嫩,并没有伤害茴香,也没犯什么错。 他们就像很早以前的师萝衣和师兄弟们,只是为了赶来阻止她这个妖女擅闯。师萝衣环视着一张张青涩的脸,笑出了声。 她的刀指向了他们。 无辜又如何,父亲做错了什么,要沉眠在无妄海,世人忘了他的功德,就因为自己,他要被人唾骂! 涵菽不无辜吗,救了自己这个无用的魔女,凄惨死在清水村,卞清璇被人称颂,涵菽只落得一个无用的名声。 茴香又做错了什么,她是个好精怪,从不伤人。为了保护自己,却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命运薄师萝衣,爱她之人尽数没有好下场,既如此,入魔又如何?他们全部都是害死茴香的帮凶。 狱卒们欺辱茴香的时候,这群弟子有阻止过吗? 他们全都死了才好! 师萝衣的脸上生出无数魔纹,这一刻她感觉到了嗜血的快意。 她放下茴香,笑着说:“茴香,我让他们都去陪你,黄泉路上,你总不会孤单。” 这群弟子不是她的对手,片刻全躺在了地上,没有反抗之力。师萝衣并不想让他们死得这样轻易,茴香死的那么痛苦,她也要让这群人尝尝不得好死的滋味。 然而当她的刀想要活剐了他们,一只银白色的巨兽挡在了她的面前。 师萝一般眯了迷红瞳,冷冷道:“你是这门派的镇山之兽?你挡着我,是想先死吗?” 那只银白色的巨兽,全身脏污,只用一双银色的瞳孔望着她。它看上去破破烂烂的,除了一身华丽的鳞片和些许羽毛,长得四不像。 好笑的是,她从一只妖兽眼中,看出了苍凉的哀意。 她最后没打得过那只妖兽,但她拼着自伤,砍掉了那妖兽的一只角。 它被她砍了角,流着满头的血,低头一口把她吞了。 师萝衣满心的恨,还没为茴香报仇,就这样死了,她实在不甘心! 那只妖兽含着她,没有立刻把她吞下去。 师萝衣在他嘴里,发了狠,想要与这妖兽同归于尽,用刀刺破了它柔软的口腔。 它顿了一刻,颤得发疼,鲜血浸湿了师萝衣满身。但它只僵直了一瞬,就像不怕痛似得,带着她继续跑。 离那个门派越来越远。 师萝衣被它的血浸泡着,杀红了眼,想要和这只畜生同归于尽。 它最后在一片溪边把她放下,溪边开满了野花。 银白妖兽把她吐出来,吐在溪水中。她被冷水淹没,再浮出来,没了杀人的力气,却还有骂这妖兽的力气。 师萝衣用尽自己能想到的词汇骂它,它等她骂累了,把她叼起来,最后用腹部圈住她。 师萝衣红瞳如血,魔纹已经遍布了额头,她控制不住那股杀意,却被它压得严严实实,没法反抗。 她起初还挣扎,后面再没了力气,昏迷前还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既然敢把她往唯一柔软腹部压着,她就恨不得咬断他的肝肠。 入口是温热的皮毛,仍旧硬得腮帮子发疼。 师萝衣再次醒来不知过了多久。 野花已经开败了,她在天地间,睡过了一个季节。 身边安安静静,妖兽不见了,她唇齿间有一股奇特的香气,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变成原型的茴香,出现在了她的身边。而就是那个时候,师萝衣怀里出现了一本压制心魔的心法。师萝衣意识到那只妖兽并不是害她的,她知世间有无数机缘,它兴许就是自己的机缘。 有人恨不得她死,然而她斩断它的角,让他满嘴鲜血淋漓,它却仍旧想要她生。 那它呢,它去了哪里,死了吗? 心中的杀意已经散去,她望着天空,默默流了满脸的泪。师萝衣最后就在开满野花的溪边,将茴香安葬。 她在水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满脸魔纹褪去,只有眼睛还是红瞳,红瞳里盈着泪。 师萝衣生来就是仙胎,受了爹娘的殷殷教导长大。她的母亲至死守着南越的百姓,父亲为了苍生牺牲,他们都不会想看到她举刀杀他们曾经拼死护着的黎民,也不愿看到她杀人如麻。 凭着这本心法,后来哪怕入魔几十年,师萝衣也能控制自己不杀无辜之人。 一路的宫灯照亮,师萝衣想起上辈子那些往事。她的思绪清醒了很多,陶泥兔子散发的结界笼罩着她。她默念着心法,努力肃清思绪。 宫中确实在举办一场宫宴。 有妖娆的舞姬跳着舞,琴师在屏风后抚着琴,但高座之上空无一人,也没有客人。
师萝衣只看见了一个巨大的药炉。 黑色阵法中,困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她们手上的镣铐拷在一起,连接着阵法的八个方位。她们有的背上背着婴孩,所有人都在往药炉下添柴。 而药炉旁的香,已经烧了一半。 婴孩的哭声混着琴声,汇聚成了残忍又古怪的一幕,整个阵法被结界笼罩着。 夜风吹动师萝衣的裙摆,她站在空旷的夜幕中,浑身发冷,看向了远处的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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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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