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最后,声音喑哑,眸中既快意,又显得恶毒。 师萝衣全身被真火灼伤,火辣辣的疼。她忍着痛没吭声,没有想到十年前定柳村惨案,竟是因为这样。怪不得姜岐要让自己在茴香和百姓中做一个选择,他想看自己和他父亲一样,杀死百姓。 可姜岐万没想到,师萝衣宁肯拉着他一同葬身真火,也不愿拿起神陨刀杀死阵中女子和婴孩。 师萝衣也终于明白,前世自己叛逃之前,那些尸身并非自己所杀,因此她才没有一点印象。是姜岐杀了人,嫁祸给自己。他一开始就和宗主一样,想要自己声名狼藉,只不过这一世死的人,阴差阳错变成了张向阳。 可姜岐口中的真相,却和师萝衣的记忆有冲突。师萝衣说:“不是的,我记得十年前,确实有修士上门来求情,那一日我从半山回来,看见父亲眉眼惋惜,我在门外,听见他下令,说将涉事之人封印在冰谷中,待他从妄渡海回来,想办法替他们取出魔种。” 她清晰记得,父亲当时下的并非诛杀令。 下一刻,脸颊被人捏住:“撒谎!” 姜岐目眦欲裂:“你父亲道貌岸然,只图圣名。你也满口谎言,令人恶心!” 师萝衣被捏疼,但还是坚持道:“我没撒谎,我爹爹不是你口中那样的人,我就是听到了。” 两人对望良久,一个背负了十年的恨,为此甘愿与邪魔为伍,来向这世间问一个公道。另一个宁死也不信父亲是心狠手辣之人。 师萝衣确定自己没听错,那一日她在门外,看见父亲满目怆然,不住叹气,而后她还在不夜山看见了研究魔种的典籍。 当时带着师桓命令去的修士,还跑得很快,生怕去晚了出事。 可后来父亲前往妄渡海,再没能回得来。 姜岐掐住师萝衣的脖子,渐渐失控。师萝衣的话,他半个字都不相信,若师桓没有下令,那他的家人是怎么死的?他从小天赋不高,被灵药救活后,哭到嘶哑,呕出鲜血,想去找师桓报仇。 姜岐一路奔向妄渡海,伤痕累累。他本就存着赴死的想法,却意外捡到了出逃只剩残魂的朱厌。 他怀着满腔的恨,用自己的心头血哺育朱厌,冒死与它定下契约,若成功他就是朱厌的主人,早晚能杀了师桓。若不能成功,大不了就和朱厌一起死。
最后姜岐赌赢了,朱厌认他为主,从此他可以使用朱厌的三成灵力。 姜岐开始游历天下,四处去找哺育朱厌的东西,他还去了南越,一眼就看出小皇帝对师萝衣有意,他轻而易举当了国师,引着皇帝入歧途,姜岐本来就没打算让南越长存,毕竟南越是师萝衣的母族。 他的族人死了,她的族人也不可以活。 就让南越湮没在历史中,和他族人合葬。 他眉眼狠戾,笑道:“师萝衣,给我认错,承认你父亲就是个虚情假意,恶心透顶之人!我就松开你。” 若是师萝衣自己,与姜岐尚有一战之力,但她不可能打得过有朱厌三成灵力的姜岐。 师萝衣被他掐得无法呼吸,但哪怕要断气,她也一言不发,不肯说半个字。姜岐死死盯着她,却突然松开了她。 师萝衣栽倒在床上。 姜岐背着光,全身发颤,良久,他的情绪方平静下来:“我不会杀你的,我有多痛苦,你就得多痛苦。这才刚开始,我要你看着南越覆灭,天下人被尸妖吞吃。我要你亲手杀人,以杀人为乐,让仙门也如当年审判我姜家一般,审判师桓的女儿。” 说罢他深深看她一眼,走出了洞府。 很快师萝衣就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石床之上,有一个转灵阵。 因为朱厌,姜岐比平常修士要敏感,觉察出了师萝衣体内的心魔,在用转灵阵在慢慢消耗她的仙力。 晚间姜岐才回来,他情绪已经平静了很多,捏开了师萝衣的唇,想要将魔种喂进去。 师萝衣拼命反抗。她知道魔种是个什么东西,魔种是魔物的内丹,吃下就大概率会入魔。若说自己因心魔入魔,还能有一分自我和清醒,吞吃魔种只会令她彻底变成一个怪物。 吃下的魔种是什么,她就会变成什么,毫无心智可言。 她咬住姜岐的手指,咬得鲜血淋漓。 姜岐的手指触到她的唇舌,顿了顿,冷漠道:“不想吃?你没得选。我当然不会把低贱的魔种给你,这是是九尾天狐的内丹,朱厌告诉我,这是神域的东西。” 师萝衣满口的血,拒绝吞食。 姜岐竟然没再继续强迫她,抽回手,看着满手的血,不知在想些什么。 转灵阵也是神域的东西,师萝衣已经越来越虚弱。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她已经没了动弹的力气。姜岐把她抱起来,抱到洞府之上,天边有一轮孤寂的月亮。 她被姜岐锁着手,靠在他怀里:“你看天上的月亮,还有脚下的村庄。” 师萝衣也倔强得很,她打不过朱厌,自认倒霉。天下间也没人能单打独斗杀朱厌,但她不想成全姜岐,她不愿听话,索性闭上眼睛。 半晌,姜岐笑起来。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师萝衣蹙眉睁开眼,发现他凑得很近,在看她。 “看什么,看我像不像师桓?”她想起他上辈子的话。心道就是像,气不死你。 姜岐眼里那点真心的笑浅了,变得虚假起来,他嗤笑道:“是啊。” 姜岐直起身子,离师萝衣远了些。他看向村子,幽幽道:“待魔种入体,你会把他们都杀光吧。” 师萝衣心里说不慌是假的,但她更不希望姜岐得意。她知道吞食魔种有什么下场,若真有那一日,她在屠杀百姓之前,或许会先了断自己。 也不知蘅芜宗的长老和弟子们怎么样了。 她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人之将死,心里纷乱的东西很多。她想了想不夜山,又想了想茴香和涵菽,最后想到了卞翎玉。也不知道他平安回到不夜山没有,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若自己死了,他会被安排得好好的,去她为他买的宅子里平安度过一生。 他或许也会因为自己的死伤心,但还好,卞翎玉虽然有点喜欢她。可幸好只是一点点,这样他很快就能恢复过来。 两个人耗了三日。 第三日,师萝衣已经在姜岐手上咬出了三个伤口,姜岐也不知怎么回事,没让伤口愈合,也没强行给她喂进去九尾天狐的魔种,有时候在窗边,看书饮茶,他仿佛笃定他与朱厌天下无敌,他有很多时间和师萝衣耗。 师萝衣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朱厌本体在哪里?” 姜岐意外地看过来,他就像曾经在宗门里那个师兄,笑容温和道:“这么多天,你还是第一次和我说话。它的本体……我自然不会告诉你。” 世间人人都会伤他,但朱厌不会。 再过两日,尸妖就全部练好了,南越会是天下的罪人。 然而当晚,姜岐在内室,被心窝绞痛惊醒,他意识到什么,不可思议地睁大眼。 他抖着嘴唇:“不可能……不可能,朱厌来自神域,我养了它这么多年,它灵力已经恢复,谁能伤它?” 朱厌若死了,他又会变成以前那个平庸的修士。 姜岐冷着脸,走出内室,师萝衣还蜷缩在石床上,转灵阵中,她俨然已经像个凡人,再没一丝灵力。 心口绞痛还在继续,姜岐知道朱厌有危险,自己必须过去驰援,若加上自己这三分灵力,朱厌或许有救。 他咬牙,盯着自己手上的牙印,生怕出变故,这次强行把魔种喂进了师萝衣口中。 师萝衣已经没有力气挣扎,更何况姜岐也觉察到死亡阴影,根本就是要和她同归于尽。 姜岐在师萝衣穴道上一拍,魔种被强行喂了进去。 姜岐抬手收回转灵阵,他走出洞口,最后回眸望了石床上的少女一眼。 她衣裙在石床上铺开,虚弱至极,也显得很可怜。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那日清晨,他在早课上第一次见她。 少女站在晨光中,冬雪消融,春枝发芽。 姜岐心里生出一种冲动,他几乎脱口而出:“我若能活着回来……” 他说到一半,停了口,终究没说下去,他冷着眉眼,迈步消失在月色中。 满门血仇,他就算能回来……也不可以回来了。
第50章 重逢 姜岐走出去没多远,看见了一处结界。 空中的少女渐渐显出身形。 卞清璇冷冷道:“我道是什么东西,原来是拿了朱厌的灵力。” “卞清璇?”姜岐拔剑,冷笑,“滚开,否则我杀了你。” “一个仰仗朱厌灵力的废物,也敢同我大放厥词。你既然认得朱厌,那你为何不问问,它在神域见了我,是否也得忌惮三分?” 树影沙沙,暗藏剑影。 太阳快出来的时候,卞清璇收回神器,姜岐已经倒在地上,只剩最后一口气。 卞清璇肩上也全是血,骨头断了两根,她同样伤得不轻。但总归她赢了。 她这几日蛰伏在外,自然听见了整个过程。她居高临下看着姜岐,道:“你憎恨师桓?可惜,就算小孔雀撒了谎,师桓也到底是为众生牺牲。就算你族人无辜,也间接害死了一百五十二条人命。” “更何况。”卞清璇顿了顿,嗤笑道,“师萝衣可不会说谎,她笨得很,会打会杀,唯独不可能会骗你。” 姜岐呕出一口鲜血,执着地看向卞清璇:“你到底……是什么?” 为何就算他有朱厌的三成灵力,却杀不了眼前这个人,他甚至来不及去朱厌身边,这叫他如何能甘心。 晨光倾泻了一地,卞清璇抬手,苍白的手指收走了他最后一口气。 “既然你快死了,我也不介意告诉你。” “吾名……青玹。” …… 卞清璇没有去追姜岐的残魂,没了朱厌之力,那缕残魂翻不出什么风浪。 而说出这个久违的名字,连她自己也有些恍然。 许久以前,神殿之上,女子喜悦而泣:“吾儿青玹生来带神印,大祭司占卜,吾儿是带领我族复兴脱罪之人。青玹,你将是我赤焚一族的王。” 露珠顺着叶片,掉落在地,卞清璇眸中的轻嘲一闪而过,她收敛起所有情绪,步入洞中。 迎面,一个少女跌跌撞撞从洞门口跌出来。 卞清璇的手比脑子还快,接住了她。怀里身躯滚烫,卞清璇意识到是谁,僵硬了片刻,冷笑一声,松开了手。 “萝衣师姐怎么了?看上去很不好受啊?” 师萝衣软软滑坐在地面。 她感觉很不好,一夜过去,九尾狐的魔种已经开始起作用,她身上没有半点儿仙气,比她前世入魔的邪气还要旺盛。 她隐约觉得丹田中很疼,可回过神来,又不完全是疼。 热流在她四肢百骸中乱窜,让她几乎要烧起来,比真火灼烧还要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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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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