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襄的心却遽然一痛,她与尹桢就像是这两颗孤独的星子,即便是在任何一个时空里都不会再相见了。 在过去的几年里她就那样忘了他,留下他一个人看着她对旁人笑,与旁人生儿育女。 “额娘?” 嘉祥抬起头来,好奇地望了婉襄一眼,又伸出手,想要帮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婉襄连忙擦掉了自己的眼泪,继续给嘉祥解释下去,“嘉祥还记得去年桃实姨姨抓的大蜘蛛吗?那天就是七夕节。” “七夕节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传说织女是天帝的孙女,就算是能腾云驾雾,无所不能的神仙,每日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就像嘉祥要读书一样。” “织女擅长织布,她织出来的布都会在天空中幻化成彩霞。可是每天都这样,她渐渐感觉到了枯燥,所以就偷偷来到人间,嫁给了住在河西的放牛郎。” 这个故事要比方才更有趣,嘉祥听得很入神,嫌弃婉襄说得慢,不断催促她,“额娘,后来呢?” “后来天帝就发现了这件事,他很生气,让天兵天将把织女捉回了天宫,命令她和牛郎分开。但也允许他们每年七月初七和彼此见上一面。” “他们的爱情让凡间的喜鹊动容,自发地用身体搭成一道天桥,让牛郎织女能够在这桥上相会。” “很快就是七夕节了,到时候嘉祥可以让桃实姨姨带着你去园子里逛逛,看看园子里还有没有喜鹊。” 嘉祥思考了一会儿,“额娘不能带嘉祥去吗?” 婉襄苦笑了一下,“为了生弟弟,额娘身上很痛痛,还没有休息好,所以不能带嘉祥去。” 如今已经是七月初了,距离婉襄生下弘曕,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在特效药的加持下,其实她的身体早已经恢复好了,但有坐月子这一个借口,她也可以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一个人同自己独处。 只有在与自己独处的时候,才能够具象地感觉到时间的流动。每一分,每一秒。 但大多数的时候婉襄只是很平静,既不感觉到悲伤,也不感觉到愉悦,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凝结在时间琥珀之中的一只小虫子,所有的喜怒哀乐,原本也都是不要紧的。 雍正没有再来探望过她,婉襄也刻意地没有去系统里搜寻这大半个月来发生的事。 系统会在她记忆完全消失的那一刻同时关闭,或者是为了帮助她,让她能在预知一切的情况下过得轻松一下,尹桢用尽了全力。 嘉祥伸出了她温暖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婉襄的面颊,“额娘不痛痛。” 是最真挚的关怀,婉襄用力地把她抱在怀中。 嘉祥或许是这个时代唯一真正属于柳婉襄的。 桃实从殿外走进来,见婉襄与嘉祥亲密,总算放下心来,“还以为娘娘忽而避世,便什么都不想要了呢。” 在刚刚醒来的时候,婉襄的确是连嘉祥也不想见的。 而后是嘉祥病好,在含韵斋外哭着喊她额娘,她才准许宫人将嘉祥放进殿中的。 “避世”,看来就是宫人们对她的看法。 桃实向着嘉祥招了招手,“小公主,快过来,小姨说带你抓蝴蝶去,让你额娘歇一歇。” 抓蝴蝶是现在的嘉祥最喜欢做的事。 她抬头看了看婉襄,婉襄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去吧,别摔跤了。” 而桃实却好像是有话要说,“宁嫔娘娘在殿外等候多时了,想要见您一面,另外柳先生送了几只锔好的紫砂壶过来,您要让他进来么?” 除却原本就居住在西峰秀色之中的人,婉襄偶尔会见的,也就只有柳记谦。 她的肉身,柳家的先祖赋予她的肉身仍遗留在那个年代,她看着柳记谦,就像透过这五百年的时光看向她自己。 而今日,“不必让柳先生进来了,若是婉成有事,他们自去商量便好。” “敬者,肃也。谦与敬义相成。当真是个好封号。” 婉襄还在吩咐桃实,等候多时的宁嫔便终于等不及了,迈进明间,径直朝着婉襄的寝殿走来。 从第一句话开始就充满火药味。 敬者,肃也。她想说的是敦肃皇贵妃。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执着地让她认为,她于雍正而言是敦肃皇贵妃的替身。 婉襄挥了挥手,让桃实退了下去。 七月午后的阳光实在很好,晒得婉襄昏昏欲睡。 客已至此,她总不能一句话都不说,“说起来万岁爷前几日还提到了年羹尧,当真是旧恨难忘。” 宁嫔也不坐,只是站在她床前,笑得不怀好意,“怕也是旧情难忘吧,否则怎么这时候还想起她的哥哥。” 婉襄也忍不住笑起来,“宁嫔娘娘的思维怎么这样简单,与年羹尧有关的不仅仅是他的妹妹。他纵横西北那么多年,手下总有一两个提拔过的将领。” 他虽然早已身死,那些人还没死。人不死,一直办事么,总是要犯错的。” “哦?”宁嫔眼波流转,艳丽无双,婉襄却只注意到她额头上的两道伤口。 “生了孩子反失了宠,谦嫔,你又是犯了什么错?” 她称呼婉襄为“谦嫔。” 一种腻味的感觉倏忽爬上婉襄的心头,就像是冬日里凝结着的一层厚厚的油脂,推也推不开,只不过让自己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油腻,洗不去。 她发觉自己在排斥刘婉襄的一切,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孤魂野鬼。就像是那团物质。 并且她还不具备那团物质具有的能量,她没有那么强烈的目的。 “本宫不应该让你进来的,宁嫔。” 宁嫔看起来毫不在意,“本宫是来给你道喜的,恭喜你儿女双全。” 婉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娘娘仍旧不必将本宫放在眼中,毕竟本宫儿女双全,也不过同娘娘一样是个嫔。” “呵。”宁嫔旋即冷笑了一声,“这就已经看不起嫔位了,有朝一日,你岂不是要凌驾于本宫之上?” 婉襄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同宁嫔争锋,“并不是看不起嫔位,只是深知自己的渺小。宁嫔娘娘不是肤浅的,只知逞口舌之快的妇人,那么娘娘今日来此,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本宫已经说过了,是来给你道喜的。” 她低下头去,拨弄着自己的护甲,“无聊啊,谦嫔,这后宫这样风平浪静,自万岁爷说不复立后之后,熹贵妃的脾气越发差了,日日在她的宫殿里吃斋念佛,以求静心。” “这个‘谦’字,本宫思来想去,便只想出了这一种解法,你说本宫说的对不对?” 窗外不断传来婉成和嘉祥的笑声,婉襄被这笑声吸引了,下意识地望过去。 柳记谦也就站在一棵玉兰树下,立如芝兰玉树,静静地望着她们。 婉襄收回了目光,“‘谦’字乃恭顺小心之意,是本宫自己喜欢的。” 不争口舌之利,她也不能让宁嫔认为她软弱可欺,“说来娘娘方才提及敦肃皇贵妃,本宫说万岁爷提起过年羹尧。” “可本宫陪了万岁爷这么多年,倒是一次都没有听他提起过您的父亲武大人呢?如何,他如今是致仕了么?” 这大约是宁嫔真正的痛处,她的目光锐利了一瞬,喘息用力起来,忍不住咳嗽了一阵子。 那一次中毒对她的影响不小,到现在还不知道真凶是谁。 “本宫的父亲常年为国,为百姓效力,即便万岁爷不提起又如何,他所做的事都是实实在在的,其功绩不是一个王府管领能够比得上的。” 这于婉襄而言根本不要紧,宁嫔的父亲虽然在史书上的确比刘满多了几笔,但宁嫔本人可及不上她。 “本宫刚刚为万岁爷诞育了皇子,皇子贵重,将来由万岁爷悉心教导,想必亦能为国为民出力。” 弘曕会平平安安长大的,她不必顾忌宁嫔。 而有了弘曕,她的嘉祥也就可以更安全一些了。 宁嫔立刻反唇相讥,“万岁爷当真是看重,六阿哥出生不过几日,便将他带离了生母,放到勤政亲贤殿中亲自养育。” 也就是昨日的事,雍正忽而派人将弘曕从她身边带离了。 “谦嫔,你说万岁爷是不是想给六阿哥再找一个养母呢?” 宁嫔说完这句话,旋即拂袖而去,留给婉襄一片安宁。 尽管,她总觉得今日之事有什么不对。
第194章 恩宠 “娘娘怎么想起来夏秋之际里邀请嫔妾来接秀山房吃暖锅的。”
婉襄觉得暖锅有些太热, 只夹了一筷子酿藕。 裕妃倒是大快朵颐,并无半分厌弃之意,“谦嫔是知道本宫的, 爱热闹, 也爱面子。” “你如今刚出了月子,哪里都不去, 先来本宫这接秀山房,满宫里的人岂不都知道本宫与你交情甚笃,让本宫沾一沾你这红人的光?” 婉襄低头笑了笑,“从前还算得上是红人, 如今嫔妾生产已逾一月,万岁爷连探望也没来探望过嫔妾, 如何还能算得是‘红人’?” “凡是嫔妾应当恭喜娘娘,如今又做了玛嬷了。” 吴扎库氏又为弘昼生了一个孩子, 就在六月十三日, 婉襄生产的第三日。 这个孩子被命名为永璧, 也是未来的和硕和亲王。 这话题让裕妃高兴,也让裕妃不高兴,她们婆媳之间的关系还是和从前一样暗潮汹涌, 谁也不让谁的。 裕妃很快又开始了另一个话题,“说来如今宫中是越来越无聊了,从前七夕节, 万岁爷都带着我们在西峰秀色里过节。” “那时候大家都还年轻, 没有那么多争名逐利的心眼,所有人在一起祈巧, 还是挺热闹有趣的, 自从敦肃皇贵妃死在这园子里之后……” 后头的话似乎有些不吉, 她没有再说下去。 无聊,敦肃皇贵妃,这也是宁嫔数日之前同她提起的话题。 “说起来,嫔妾一直有一事不明,今日既然同娘娘两人,不若开门见山。” 裕妃夹起一筷子脆藕,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谦嫔有话便直言吧,本宫没什么忌讳的。” 于是婉襄就放下了筷子,坐得端正。 “去岁宁嫔中□□之毒,这件事究竟是否与娘娘有关?” 婉襄早已经问过那常在了,她和她一样毫无头绪。 满宫嫔妃之中婉襄最可信赖的反而是那常在。 裕妃神色未有什么变化,从容地吃完了那一片脆藕,“这样腌臜的事,本宫是不做的。更何况那时永瑛夭折,本宫痛彻心扉,如何还有心思做这样的事?” “总该为儿孙积些阴德,不使小儿替大人受过才是。” 婉襄的语气郑重,“裕妃娘娘今日既然这样说,嫔妾也就这样信了。” “来日若是再与宁嫔起龃龉,难免要翻起这笔旧账。嫔妾不曾动手,自然不会背这个黑锅,但愿娘娘也不是。” 宁嫔显然还不安分,无论是柳婉襄的,还是刘婉襄的东西,她都要守住。 “说起来,九子墨之事之后,宁嫔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她刚进宫时多么温柔贤淑,才华横溢,没想到也是这等心思恶毒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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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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