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台阶递得正好,陆姝想下,只是仍然口是心非道:“我是给你面子,也是看她可怜,否则我才不去呢。” 陆一钊装作没发现,认认真真地道谢:“谢过阿姐。” 陆姝摆摆手,跳下凳子,就颠颠儿地小跑出去。 她从穿堂跑过去,到了施晚意屋子门口方才慢下来,装模作样地等婢女推开门,也不等通报,就走进去。 然而一进去,堂屋里的热气和香气便熏了她一脸,震惊、气愤……瞬间在陆姝的小脑袋瓜里炸开,“你竟然偷吃!” 施晚意坐在热气腾腾的汤锅前,只着一件薄衫依旧热得香汗淋漓,筷子上还有一片薄薄的羊肉:“……” 巧了。 陆姝迈着愤怒的步伐,冲到汤锅前,掐腰,瞪人。 施晚意的筷子若无其事地伸到滚汤里涮了几下,夹出来,就着陆姝偷偷吞咽口水的小模样下饭,吃完一口才问:“你怎么过来了?” 陆姝不答,只谴责她:“你怎么能偷吃?” 施晚意财大气粗,毫不气虚,“你管我。” 陆姝噎住,蹭过去,吞口水,“我也要吃。” “你不守你亲爹的孝了?” 施晚意吃得仍然不含糊,一口一片肉,唇都染得红艳艳。 陆姝舔嘴唇,“那你呢?你为什么吃肉?” 施晚意无所谓地说:“我跟他感情不好,不乐意给他守。” 陆姝一呆,“是因为丁姨娘和阿弟吗?” “包括,但不限于。”施晚意斟了一杯酒,放在鼻子下嗅酒香。 陆姝看她酒肉全不忌,脸上露出几分不高兴,追问:“我爹不好吗?可是祖母说……” “你祖母说,旁人说,我说……各执一词,端看听得人信谁。”施晚意抿一口酒,惬意又自我,“我不会向谁证明什么,也用不着,你影响不了我,也不要让别人轻易影响你。” 陆姝眉头揪得死紧。 施晚意又酒意上头,吊儿郎当地抬下巴,点她:“还想不想吃?” 陆姝瞬间什么想头都没有,屈服于口腹之欲,咽了一大口口水,连连点头。 施晚意便吩咐婢女,“拿双筷子来。” 陆姝眼巴巴地盯着婢女,婢女却把筷子送到施晚意手中。 施晚意三根手指捏着杯下沿,一饮而尽,方才放下杯子,拄着下巴,醉意朦胧地说:“来~拜个年。”
陆姝脚蹭地砖,嗫喏半晌,声音极小地说:“娘,新年吉祥,多福多寿。” 施晚意没回应。 陆姝以为她不满意,噘嘴生气,好一会儿,气冲冲地抬头,飞快地喊:“娘!新年吉祥,多福多寿!” 她的娘已经醉卧在炕上,青丝散乱,铺展在身下,一截白皙的玉臂轻扣搭在脸侧,什么都没听见。 陆姝:“……” 再也不想理她了。 宋婆子不着痕迹地拉下她的袖子,又为她盖上锦被,方才将筷子递给陆姝。 时隔半年多,终于要吃到肉,陆姝连忙接过筷子。 筷子终于沾到肉,舌头也终于尝到肉味儿。 肉入口前,口水分泌,入口后,眼泪快要不争气地流出来。 好吃~ 如果以后还能吃到,她也不是不能放低姿态理一理人。 第二日正月初一,陆家后宅没什么事儿。 不过京中三品以上的朝臣和家眷要进宫拜见陛下、太后、柳皇后。 施家是太后娘家,陛下外家,施家人除了施晚意,全都进了宫。 施太后受了诰命夫人们的拜见,便让柳皇后将人都带走,只留了施家婆媳和施春浓在她宫里说话。 “二娘此番回来,还糊涂着呢?” 施太后满头华发,长得一副极慈祥的模样,声音不疾不徐,却不怒自威。 施老夫人不敢在她老人家面前造次,又想改变施太后对施晚意这些年的印象,着急忙慌地为女儿解释:“回太后娘娘,二娘变了许多,也没见为陆仁伤心。” “那怎么没回施家?” 施老夫人道:“陆仁才去半年,又有个姝姐儿,不好太着急,便想再等等……” 她根本藏不住神色,施太后便知道肯定还是施晚意的意愿不同,神色淡淡,转而说施春浓:“我说你都要说烦了,还晾着方既清呢?再不生,便难生了。” 语气比对施老夫人都要亲近几分。 施春浓讨饶:“是我的错,惹您为我烦扰。” 绝口不提“生不生”。 施老夫人悄悄瞪她一眼。 齐筝始终半低着头,她嫁进施家与施太后是近了许多,可也从不敢像施春浓那般自在。 而施太后听施春浓之言,眼神温和纵容,“你啊……好歹试试,莫要将人挡在外头。” “我也得挡得住才行啊……”施春浓嘀咕,“心眼子多得很。” 施太后失笑。 她自来喜欢施春浓胜过娘家其他人,不过便是其他人,也没有像提起施晚意那般冷淡的。 之后施太后又过问了施羽和施翊读书的进度,问了施羽婚事相看如何,就像是寻常长辈一般,只没再提施晚意半句。 施老夫人从太后宫中出来,一想到小女儿,便愁眉不展。 小女儿不在身边,施老夫人自然迁怒,瞧见施春浓大马金刀的步子,也不管还在宫里呢,揪住她的耳朵,便斥道:“我怎么生了你们这两个糟心的玩意儿。” “娘,疼疼!您松松手……” 施太后让身边的嬷嬷亲送他们至后宫门,就在前面带路。 齐筝忙劝道:“母亲,出了宫再教训不迟。” 施春浓不敢置信地看向大嫂,是这么劝的吗? 嬷嬷在前头忍俊不禁,见怪不怪。 施家男人们和方既清皆等候在后宫和前朝中间的宫门处。 方既清远远瞧见她们的身形动作,便隔着颇远的距离拱手一礼。 施老夫人当着姑爷的面不好教训施春浓,便撒开了手,只仍没好气,“等你明日回府的,看我不教训你。” 施春浓兀自揉耳朵。 待到两方汇合,一行人离宫,各自乘上马车。 崇仁坊就在皇城边儿上,两家的马车很快便分开。 远去的方家马车上,方既清抬手,刚到施春浓脸侧十来寸的距离,她便敏捷地侧头躲开。 方既清便又放下手,问:“可疼?” 施春浓不屑:“我又不是躲不开,我是让着她,就她那点力道……” 第二日是正月初二,方既清陪施春浓回娘家,下车前,先是嘱咐道:“我与你说的事儿,莫要忘了告知二娘。” 施春浓点头,“正事儿我记得呢。” 方既清又状似不经意地说:“神峪寺今日有斋饭供香客食用,味道极佳,可惜你不爱食素。” 施春浓一听,来了兴趣,“二娘喜欢,我带二娘去尝尝。” 方既清并未多言,点到即止。 而施晚意此番回娘家,带上了陆姝。 老戚氏算计颇精明,她养得陆姝极亲近她,也不阻陆姝跟外祖家亲近。 只算错了施晚意这个亲娘的性子,误以为她还是离京前那样重情又软和。 陆姝对外祖一家颇熟悉,一进正堂,便挨个问好,全不像叫“娘”那样别扭。 施家最小的孩子施翊也已经十四岁,陆姝便是最小的晚辈,施家人对她还是极为疼爱的,尤其施老夫人,拉着陆姝的手不停地关心询问:“怎么瘦了?可怜见儿的,守孝不好过吧?” 陆姝小眼睛瞄一眼施晚意,让她不好过的哪是守孝,却没像在陆家那样告状。 这时候施春浓、方既清夫妻进来。 陆姝看到施春浓便双眼一亮,老老实实地叫人,然后围着她问她的庄子和跑马场。 施春浓对家人是好脾性,一一回答她。 其他人当着陆姝这个七岁孩子的面,有些话不好说,便只随便聊些家常。 施春浓记性不算差,趁着陆姝去别处,便凑到施晚意耳边道:“有件事与你说,常老尚书要致仕了,陆侍郎许是有意尚书一职。” 施晚意心下一动,她不知道这事情。 哪有不想升官的下属,若常老尚书真要致仕,那陆侍郎就不只是因为陆仁对她宽容,老戚氏某些时候压下的脾气也有迹可循…… 施晚意勾起嘴角,心情更好。 快到隅中时,施春浓问施晚意:“午膳可要去隔壁神峪寺用斋饭?你姐夫说味道极好。” 施晚意一听“神峪寺”,眼前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初遇那温润书生的一幕,青伞白袍,向她伸手…… 高门大户吃三餐甚至夜宵,点心也不断,但很多人家还是两餐的习惯,中午并不吃,或是吃也不甚讲究。 施老夫人也记得女儿爱吃素斋,便没要求她们必须留在家中用膳,“想去便去吧,不必拘在家里。” 陆姝对斋饭没兴趣,本不欲跟着,方既清提议,带她去寺庙转转,她才起了兴趣一同去。 而四个人,两个不爱吃斋饭,一个意不在斋饭。 方既清三言两语,陆姝便拽着施春浓去探索寺庙,只留下施晚意和两个婢女跟着小沙弥前往客堂。 神峪寺的前身,亦是河间王府的一部分, 河间王府一园一景,沿着游廊走入神峪寺的禅院后方,入目有一棵高耸的银杏树,起码有两丈高。 冬天没有丰密的叶子遮盖,施晚意一仰头便看到了树尖。 尽管没有叶子,枝干最长处也几乎延伸到游廊上方,若是秋日来,满地散落的金黄,定然极美。 施晚意琢磨着,今年秋要来瞧瞧,方才随着小沙弥继续走。 游廊尽头,是一座楼阁,小沙弥说:“这是寺里的藏经阁,绕过便是客堂。” 施晚意颔首,随着他沿墙绕向藏经阁后方,方走过转角,眼前便蓦然开朗。 是熟悉的院子,也有……见过两次的人。 他还是一身极普通的白袍,未着斗篷,看起来有些单薄,腰身修长,体态极佳。 以前施晚意不甚信气质这一说辞,可有人真的只是随意地站着,就能教天地失色。 施晚意看着他随意地洒谷子,一群瓦雀信任地围着他转,微微失神,不知道是不是好看的人更容易受到偏爱…… “施主,隔壁便是您用斋饭的客堂。” 小沙弥忽然出声,惊扰了瓦雀,也惊扰了前方的人。 那人转头,对上施晚意的眼,又是一怔,随即便是一个熟悉又不似乎不甚相同的笑,清淡无争,岁月静好。 施晚意伫立在原处。 姜屿也没动,只是摊开手,含笑邀请:“娘子,可要喂一喂这些雀儿?” 施晚意缓步走过去,停在他两步外,抬头看一眼停在屋脊上好似在观望的瓦雀,问:“多久能喂熟?” 姜屿沉吟片刻,道:“我喂了两日,娘子在我身侧,应是快些,不妨慢慢引引看。” 施晚意点头,也没矫情,摊开手。 姜屿抬手,停在她手心上两指宽的位置,手指打开时,长指不经意地划过她的掌心,一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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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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