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荼荼有点懵,又有点高兴,上回见华琼都是上个月的事儿了。 次日晌午过后,华琼果然上了门,赶了三辆马车,带着四个仆妇,各提着大包小包。这回她不像上次那样避人耳目地走后门,而是大大方方地从前门进来了。 唐老爷在礼部衙门当差,中午是从来不回家的,她赶着这时候来,正合适。 门房认得她,不敢拦,也不敢不拦,不声不响地放这么多人进去,当家夫人那儿讨不了好。这一犹豫间,华琼已经跨进了门。 管家伯忙打着笑脸迎上去:“大奶奶怎么来了?还带这么些东西。” 华琼道:“我坐半个时辰就走,找你家夫人说会儿话。” 说完错开一步避过他,带着人进去了。进了院里,又随手指了个丫鬟,让她去叫少爷小姐去正房说话。 丫鬟带到口信儿的时候,唐荼荼正跟珠珠踢花毽儿。她自己踢一百个也不会断,却得被对面那踢一个掉两回的傻丫头磋磨耐心。 “姐姐看招!” 啪,毽儿掉地上,唐珠珠踢都没踢着。 “失误失误!我再踢一回。” 这回好不容易踢过来了,唐荼荼轻轻一脚传回去,那边“啪”掉地上,接不着。 踢一个掉两回,唐荼荼一侧太阳穴突突地跳。 听了丫鬟的话,她忙放下花毽儿要走,唐珠珠挽着她小臂跟上来了。 到了正院门口,跟哥哥碰了头。唐厚孜探头往院里望了望,看见里边好几个仆妇,都是半生不熟的面孔,在外祖那儿都见过。 他小声问唐荼荼:“娘怎么突然来了?”以前看了他和妹妹就走,坐不了两刻钟,从不进后院的。 他们仨相携着进去。
正厅里摆了一桌礼物,文房四宝、镇尺砚屏、毛尖茶饼,还有几幅画轴卷,系着金丝红绳,很是讲究。 “我听人说,家里孩子考完试,得送些文墨小礼,预祝他高中。我平时心粗,也不太懂这些讲究,挑拣着好的买了一些。” 华琼正跟唐夫人这么说着,察觉门外光影变化,她回头望来,笑道:“荼荼,义山,快过来!三丫头也来啦。” 唐夫人在她面前总觉得气短一截,她们两家这关系复杂又别扭,尤其是当着孩子面儿,更是窘迫得厉害。她没华琼放得开,也奇怪华琼怎么就能那么坦荡。 眼下不知该怎么喊人,唐夫人含糊地略过了称呼,撑起笑问:“吃了饭没有?” “在家里吃过的。”华琼笑道:“我今儿上门,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前阵子义山忙着备考,我也没敢上门,怕耽误他功课。这会儿都得了闲,我想带上荼荼和义山出去玩几天。” 唐夫人上回与她见面是年前的时候了。那时荼荼生了一场大病,话都说不囫囵,华琼过来陪了几天夜,唐夫人与她说过的话超不过二十句。 这还是头回坐下来面谈,以为她只是送来东西,坐一会儿说说话,没防备华琼说起这个。 人家亲娘带着去玩,这事儿轮不着她答应,跟她说一声是礼节。唐夫人只能问一句:“出去散散心也好,要去哪里玩啊?” “也不跑远,城里城外走一走。义山一个男娃儿天天闷在家里学,脑子慢慢就变迂了,正好乡试公榜前书院不上课,荼荼也是个闲不住的,上回就跟我说想学骑马呢,我就想着带他俩出去玩玩,十日内就送回来。” “骑马……?”珠珠晃晃唐荼荼的袖子,小声哼唧:“姐,我也想去。” 她年纪虽小,却知道这华琼是怎么回事,心里知道“亲”和“继”的区别,没敢跟她娘闹,只小声地哼唧了句。 正厅不大,离得又近,华琼自然听着了,转头笑着望来:“三丫头一起去呗。马场里有小马的,个头只比你高一个脑袋,骑着跑是不行,坐上去玩玩也很好。” 珠珠眼睛立马亮了:“娘——!” 唐夫人皱眉瞪她:“你这孩子,跟着胡闹什么。” 人家是亲娘带着儿子闺女去玩,她一个……这哪里合适。 华琼知道她的顾虑,打了包票:“嫂嫂你只管放心,我手边人多,多带个孩子不算什么。你要说毫发无伤,我给你保证不了,却顶多是有点小磕小碰,孩子们在一块玩,免不了的。” 唐夫人被她这声“嫂嫂”叫懵了,愕然张大了嘴,走神想着:华琼以前叫老爷叫什么,喊“哥”么?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绝,那头儿,珠珠已经拍着手跳起来了:“没事!我不怕磕磕碰碰!我还没骑过小马呢。” “……等你爹回来,你问问你爹让不让。”唐夫人愁白了头,搬出唐老爷来糊弄。 华琼瞧她们母女有意思,又见那小姑娘扯着荼荼的袖子,求荼荼给她说好话。 华琼笑得坐不住了,徐徐道:“三丫头也慢慢长大了,也就这几年能敞开了耍一耍,再大上两岁,哪还能跑外边去玩?” 这话说到唐夫人心窝里去了。 她从小教养珠珠,一直是按小家闺秀的标准来的,一边教她诗书礼仪,想让她才德兼备,一边耐不住珠珠歪缠,总放纵着她玩闹,眼睁睁地看着珠珠长成了个猴儿,走个路都要蹦啊跳的,说句话还要撒个娇,哪里有个闺秀样子? 荼荼虽然胖了些,可荼荼占了一个文静,说话慢,做事稳,也从来不闹,脾气性格比珠珠好得多。 唐夫人最近才咬定主意,等到九月,珠珠回女学馆读书了,一定要狠狠心,把珠珠这性格拧回来。可她想归想,心里到底是舍不得的,总想着慢一点,再叫她玩一玩。 等再过两岁,珠珠就是大姑娘了,要守男女大防,要学掌家管事,哪里还能出去玩啊? 华琼人精,瞧见她眼里似有松动,也就不说话了,笑盈盈地等着。 珠珠可等不及,眼巴巴看着她:“华姨你别走,留在我家坐一个时辰。等爹爹回来了我问问他,爹爹肯定让的。” 华琼愕然,刚才还想着这丫头懂事呢,这就又傻回去了。她撑着额头笑起来:“等不了那么久,姨一会儿就得带着哥哥姐姐走了,不然回去就赶不上晚饭了。” “啊……” 唐珠珠看了看她,看了看荼荼,又看了看她娘,沮丧地坐回椅子上了。 一下子又击中了唐夫人的心。 老母亲无奈吁口气:“不用问你爹了,回屋收拾东西去吧,等你爹回来了,我跟他说。在外边玩,你一定要懂事,听你华姨……” 珠珠欢呼一声,没等她娘说完,拉着唐荼荼飞奔向院门。 华琼忙道:“别大包小包得装,没那么些地方!带两身换洗衣裳就行,好看的带一身,不好看的带一身,骑马要弄一身土!” “知道啦!” 半个时辰后,三人收拾妥当,拜别母亲,坐上了华家的马车。
第26章 东西市是全京城道路最通达的地方。四面各开两门,横纵各两条直道,将市场切成了九个格子。 时近黄昏,街上正是热闹时候。 与东市满街的大商肆不同,西市这边全是小铺,商品品类也比东市全得多,米面粮油,布帛香料、酒馆茶舍、柴炭牙行,零碎小件一应俱全,各色的酒旌帘招高高挂着,铺名往往都写个“某某家杂铺”。 临街的店面也没东市那么敞亮,招牌小,地方也小,像食肆茶舍这些小铺,都要架棚支桌,侵街占道,还有许多没租铺面的,推个小食车,卖各种糕饼食团的都沿街摆开,挤得路上满满当当,一片人间烟火气。 路人穿行其中,灌了一鼻子东家西家的香气,不一会儿,手上总要拎一兜子吃食。 铺家的孩子都在街上你追我赶地玩耍。车夫不敢再鞭马,由着马慢吞吞地走,唐荼荼把左右两边帘子挂起来,看街上风光。 华琼坐在前车上,带着两个仆妇下了车,一路看见什么买什么,蔬果干货点心,见什么都要捎点,两手拿不动了,仆妇就折身往马车里放。 她似是这片的常客,不管走到哪家小铺,里头的掌柜瞧见了,都要打着笑脸上来招呼:“姑娘,今儿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远远瞧见车里几个孩子,也会探头探脑地往车里打量。 华琼也不说透,只笑道:“带几个小孩儿去家里玩。” 唐荼荼正感慨着她娘人缘可真好,满大街这么多掌柜都跟她熟,一定是个特别爱花钱的主顾。 她还没感慨完,便见一间鱼铺的掌柜——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提起地上一个鱼篓递给了她娘:“小孩儿爱吃鱼,这两条肥的今儿一天了没人买,都嫌太重压秤,三当家全拿走!” 他嗓门实在,这一声好像什么信号,周围好几家店主听见“三当家”,都探头出来了,左右铺子里的男女掌柜们以各种腔调喊着“三当家”。 “我今儿打的豆花也好,三当家拿回家做个汤。” “这是三当家的侄儿和侄女呀?进我家吃呀,上好的羊肉在锅里炖着呢,骨头我都没舍得拣出来,都在汤里熬着。” 一连二、二连四的,周边一片小铺都出来了人,招呼“三当家”。 唐荼荼的笑僵在脸上。 她扫了一眼珠珠,傻丫头只顾盯着外头的糖葫芦垛子看,没注意这头。 唐荼荼飞快附到哥哥耳旁,问他:“哥,你上回不是说,娘辛辛苦苦才攒下那点儿家业,上边又有两个舅舅,娘将来还一定能分得多少,她挺不容易的么?” “不是么?”唐厚孜愣愣反问。 唐荼荼:“……” 唐荼荼对他无话可说,自己脑子飞速转起来。 三当家,三当家,什么三当家?意思是……这半条街,都是外祖家的么? 店家们递出来的东西,华琼有的收了,有的没收,笑着推回去,只说“今儿吃不到”。她身后仆妇各个精明,不用问价,估摸着给足了银子,两边推让两回,掌柜都把银子收住了,结了几桩没过称的买卖。 没一会儿工夫,鸡鸭鱼肉蔬果糕点全买齐了,华琼交给仆妇,自己腾出手,回了车上。 马车一路穿西市而行,快要行到西南角门时,往左侧一拐,拐进了一条巷子。 西市四条直道,临街的都是商铺,商家都住在里边的宅子里。 “到家啦。”华琼头一个跳下马车,帮着他们来解马,“义山还记得咱家什么样儿没?上回你过来玩,还是去年正月的事儿了。” 唐厚孜道:“怎么会忘?人多,可热闹。” 唐珠珠是头回来,唐荼荼年前来拜过一回年,只在外院坐了一刻钟,几乎是放下年礼就走,也跟头回来没差别。 商户人家,门房比唐府的机灵,纷纷出来给小少爷和二姑娘见礼,各个恭敬,仿佛真是自家小主子出门逛了个街回来了。 才刚进二门,又见一个老汉连走带跑地迎了上来,激动得不得了:“乖孙儿,荼荼啊!哎哟姥爷等了一天喽,就怕你俩不高兴过来。” 唐荼荼来拜年那回呆的时间太短,没见过这位老太爷。她脸上还没摆出合适的表情,就被老人家握住了肩膀,眯着眼睛细细打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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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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