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说你胖得不像样了,姥爷瞧着这不挺好么,哪儿胖了?这大眼睛大下巴大奔头的,这是福相!” 唐荼荼笑出来,双颊的肉鼓起来,更福相了。 华老太爷个儿不高,是个脸皮干瘪的老爷爷,清瘦,但精神头很好。大概是年纪大了怕着凉,单衣外头套了件绸面马甲。 唐厚孜跪下磕了个头,响亮地叫了声:“姥爷!” 唐荼荼和唐珠珠手拉着手,也福了一礼。 华老太爷眯着眼睛瞧了瞧珠珠,一猜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也笑哈哈地应了,抬起袖子就要掏银锭子发压岁钱。华琼连忙拦下,啼笑皆非道:“爹,还没到过年呢,给什么压岁钱?” 院里的下人规矩都很好,都垂手静立在路旁,不打扰他们一家人热闹。 华家园子大,不像荼荼家里——园子顶多算是个种着花草的院子,左右还挎着少爷小姐的两个小院,外院的男仆走过去都不敢斜视。 华家的园子就是地地道道一个园子,假山叠砌,花树交错,野趣盎然,回廊曲折。园中还挖了一潭小池,一座秀气玲珑的水榭落在竹桥尽头,池里各色儿的锦鲤都吃得膘肥体壮,大的有珠珠小臂那么长。 不说是一步一景吧,却明显是精心布置过的园子,不像唐家那院儿,花匠由家丁兼着,几把花种草籽撒下去,长出什么算什么。 西侧有一拱圆圆的月洞门,其后有密林修竹,掩盖住了一片院舍。 华琼瞧荼荼一直往西头瞅,以为那边养的小狗跑出来了,她跟着瞧了一眼,只看到那扇洞门。 “那边是什么?”唐荼荼问。 “西园那边是账房,住着一群老先生。” 华琼笑道:“这宅子原本没这么大,是打通了左右总共三座宅子。西市这边地界小,不是专门住人的地方,供商贾落脚的宅子也都是小宅,住得憋屈,所以只能买下两边的,各拆半堵墙,打穿过去。” 又叮嘱他们几个:“账房先生们最忌讳吵闹,算错一个数,一盏茶的算盘就白打了。你们仨要是想去看看,就轻悄悄过去转悠一圈,可别叫唤,不然老先生要拎着算盘打你们了。” 唐珠珠哧哧笑:“知道啦华姨,我才不爱看拨算盘呢。” 从唐府来华家几乎横穿过了半座京城,坐下歇了一刻钟,天就见黑了,华琼买回来的吃食一半是现成的,厨房没多久就备好了菜。 唐荼荼细致观察着,这里的盘碟碗筷都比家里精致许多,那筷子摸上去似玉,凉凉地沁着手心,盛夏天别提多舒服。 “华姨,你家的桌子怎么能转圈圈呀?” 听到珠珠问话,唐荼荼抬眼看去,呆住了。 圆桌是双层的,桌上还支着一面圆圆的大木盘,中有轴心,轻轻一转,连桌带菜都转起圈来。 竟然是一张旋转餐桌? 唐荼荼睁大了眼睛。 她来到盛朝之后,吃过好几回宴席了,酒楼也去过几家,从没见过这样的转盘桌。多数人家都是两头换着菜吃,讲究的人家,得有侍膳丫鬟站在边上布菜,主子想吃哪样,手一指,丫鬟绕着桌走过去盛,叫人看着都累。 原来转盘桌都做出来了,盛朝的人竟有如此巧思? 唐珠珠已经玩得不亦乐乎了,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下,张嘴问:“华姨,这桌子是怎么做的呀?” 华琼目光微闪,半真半假说:“这桌叫流水桌,华姨贪嘴,每回吃不着桌对面的菜总觉得难受,找木匠打了几套这样的桌子,留在自家用。你们呐,可别往外边去说,别人听见要笑话我了。” 唐荼荼:“怎么会笑话?夸您巧思还来不及。” 华老太爷咂着小酒,插入话来凑热闹。 “你娘啊,就爱鼓捣这些不实在的东西,什么带四个木轱辘的椅子,什么能挂墙上的架子,脑子里天天想得跟别人不一样,做了一堆东西,也就这几样能凑合用用,剩下的都是祸祸木材,做不出个样儿来——她每回画了图拿出去找人做,街门口的木匠铁匠啊,一看见她就躲。” 唐荼荼笑听着,冥冥之中,有一道灵通一闪而过,快得她没能抓住。 一家人吃了一顿极丰盛的晚饭,坐在院子里纳凉。 华家确实是阔绰,唐夫人舍不得封的纱,华琼这里封得严严实实。她不像别人用粉纱白纱,全是极淡的青色,人坐在廊下,像坐在一片淡青色的雾里,叫月辉更朦胧了几分。
唐珠珠年纪小,熬不了那么久,早早就困了,华琼让丫鬟领着她去客房睡觉,自己坐在院里跟儿子闺女说话。 偌大的院子里,除了十几个仆妇,只有他们。 老太爷嫌正院风大,空着正院不住人,跑西头跟一群账房先生住,华琼住在东边,正院是空的,厢房也全是空的。 唐厚孜忍不住想,娘平时一个人是怎么住的。 他跟唐老爷是一样的脾性,人前极少开口,人少的时候才会蹦出来几句话。 “娘,大舅二舅他们呢,怎么没看见?” “他们来做什么?”华琼一愣,迷瞪了片刻才想明白:“你以前都是逢年节过来看看,年节时候,全家都聚在一块,自然人多。平时我们不住一块,这宅子只有我跟你姥爷住。你大舅在延康坊,二舅家在长寿坊,都离得不远,一刻钟都能赶过来。” 唐厚孜脸上的好奇全挎了下去,面色青青白白,他僵坐了两息,突然屈膝跪下,一个头磕到了地上。 “孩儿不孝!不能承欢娘膝下,叫您日日冷清至此,以后我一定常来看您和外祖。” 他一抬头,满眼泪花子:“娘要是想成家,您只管凭自己心意,不用顾忌孩儿和荼荼!” 华琼眼皮直抽,“啪”得一蒲扇拍他脑袋上,没好气:“天天跪跪跪跟谁学的?你爹没教你个好!谁说我冷清了?娘要是想成个家,京城男人不是随我挑?” 唐荼荼:“……” 唐厚孜:“……”
第27章 华琼咳了声,重新撑起一个为娘的派头来,这回,话说得勉强像了样。 “远香近臭,你俩住得远点,娘还会想念想念。要是天天住我眼皮子底下,这个张嘴要吃要喝,那个读书要上下打点,里里外外花用多少,寒冬酷暑怎么安排,前院后院的奴仆哪个得力、哪个奸猾……光是想想这些我就头疼,成什么家呀?” 华琼仰头望着天:“娘想做的事还没做完呢,留不出心思来操心后宅琐事,要我定下心来围着别人转,可比要我命还难。” ——那您当初怎么就看上我爹,成了家,还生儿育女了呢? 唐荼荼想问,话到嘴边觉出不妥,她这芯子也不是人家闺女,哪里来的底气问这私事?只能把话咽回去。 她看着华琼,丝毫瞧不出这是一位三十好几的妇人。 这漂亮的女人靠在飞来椅上,翘着脚坐着,分明穿的不是什么好看衣裳,头上除了那根钗作绾发用,发间、耳垂、腕底再瞧不见别的首饰了,手里还拿着把草编的蒲扇,比人脑袋还大,一言不合就照着儿子脑袋拍。 浑身上下跟端庄都沾不上边。 可她坐在那儿,就是雍容富贵的一幅美人图,周身韵味浑然天成。 这一瞬,唐荼荼忽然想起之前哥哥对娘的评价来,哥哥说:娘活得太洒脱了,行事自然荒诞。 眼下对着人,再想想,这荒诞实在是妙。 唐厚孜这才知道自己想错了,悻悻坐回去:“噢……那就好,左右您别委屈了自己,我都荼荼都晓得道理的。” 唐厚孜心里的愧疚淡了点,委屈又多了些。 以前住在老宅,家里人多,他跟堂弟妹们总在一块玩耍。孩子脸,六月天,说变就变,玩得翻脸了,弟妹们总要漏出点叔婶房里的小话来,诸如“你娘不要你,嫌你是拖累”之类的。 ——原来,连拖累也算不上吗? 唐厚孜止住思绪不再想,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开解好自己,到了戌末,他也困得去睡了。 华琼领着荼荼回了自己的卧房,让人热水准备洗漱。 “这是茯苓薄荷熬膏和马尾牙刷,刷牙用的。柳枝嚼着费牙,但这马尾毛也没多好用,你将就使使吧,总比手指干净。” 时下人们清洁牙齿,多是晨嚼齿木——取一截短短的柳枝咬开,把里边的白芯子咬出分叉的碎丝来,用这些木质纤维在牙齿上磨蹭,刷不干净不说,还很容易划伤牙龈。 唐荼荼这半年一直是浓茶漱口、手指蘸熬膏洗牙。这熬膏倒是常见,市场上多得很,家里用的也都是这个。 可看见这马尾牙刷,唐荼荼眼睛却亮了:“这是哪儿来的?!” 这牙刷还真不是华琼自己做的,华琼并不慌,说:“西市这边的铺子好些都卖,几家药铺里也有,是乡间百姓鼓捣出来的。只是在你们官家里头不时兴,都嫌畜牲毛发脏。你要是想要,娘回头给你装一袋子拿回去用。” 水温正适宜,唐荼荼洗完手脸,泡完脚,就爬上床滚到了里侧。 华琼换了身鸭卵青色的寝衣,给荼荼也拿了一身,二人年纪相差大,她的衣裳,唐荼荼穿上还宽松许多。 皮肤上的触感愉悦,这寝衣是蚕丝织就的,轻软柔滑,也不贴身,松松垮垮地穿着就能上床。 床很大,约莫有半丈宽,被褥是软的,床帐也厚实,枕头里边不知是什么芯子,任你左右怎么翻身,底下都像有两只手似的托着脑袋,怎么枕都舒服。 别说是穿越来盛朝后,就是上辈子在基地最好的睡舱里,唐荼荼也没享受过这样的舒服。在她心里扎了十年根的“勤俭朴素”和这短短片刻的“享乐主义”交战了一会儿,居然没争出个胜负来。 她见华琼半天没上床,直起身,坐到床边去看。 华琼坐在妆镜前,拆了发钗,盘起的头发大散开,正仔仔细细地抹脸。她妆奁上摆了好几个罐子,里边装着不同的乳膏,眼角眉梢,她都细致地涂过去,手与脖颈也没有放过。 抹完了,华琼又捧了面小铜镜,凑近照了照。 唐夫人也爱抹这些,只是保养得远远没她这么细致,也没这么多的种类,最常用的是一罐子叫“雪肌玉润膏”的东西。 冬天的时候怕皲了脸,唐荼荼和珠珠也都有,一上脸,油汪汪的一片,滋润倒是滋润,可顶着一脸油也难受,没有华琼这么熨帖。 那玉润膏还贵得离谱,一小罐二两银子,比外边的胭脂、妆粉、眉黛,要贵许多。 从镜子里看见闺女大睁着眼睛望着她,华琼有点不自在,把镜子倒扣了盖住。 “你可别笑话娘,妇人都爱美,总爱鼓捣这身皮肉,娘自然也不例外。” 说到这儿,华琼又想起一件趣事:“上回,娘去和海昌坊的大掌柜谈生意,他家掌柜一瞧见我,眼睛一亮,开门见山地说他自己早年丧偶,家无侍妾,问我有没有伴儿,不如搭伙过过日子。” 坦率又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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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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