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说:生死有命,只愿这孩子死也死得干脆点,别认贼作父,成了耶律烈的刀。 廿一记这话记得深刻。 为奴为婢久了,吃喝不愁,常常误以为自己是个人了,忘了他们这些影卫不过是主子手中的刀——主子对挚友遗孤尚且如此,对他们这些不能见光的影子,又有多少怜惜呢? 而此刻,那点儿不值一提的心结,又随着心脏蓬勃的跳动挣脱出来。 殿下亲自去接小公子了…… 当初说“死了也干脆”,殿下只是怕葛将军的旧部为了搜救,造成更大的牺牲。 廿一笑容里多了些如释重负的味道:“殿下放心,小公子一定无虞,我这就去准备!” 当日下午,一行人便乔装打扮离开了上马关。 天飘着点雪籽,落地便成雨,马脖上沾了湿漉漉一层水。这畜生也喜欢干净,淋了雨有点不安稳,总摇头甩尾的。 晏少昰拍拍马颈,声音几乎是温柔的:“快到了。” 这一条官道几乎踩在盛朝与蒙古的边境线上,每走一会儿,就能看见一块巨石界碑高高立在他们右侧。影卫们各个如临大敌,看见主子镇定自若,才敢稍稍松了松精神。 很快,镇门在望,苍凉的“二官镇”三字刻在门楼上。 门下驻着稀稀拉拉几个兵,大黄牙一笑,也不问来者哪里人氏、来干什么,伸手给几个过路钱就能进去。一群狗奴才还会识人,看见衣裳富贵的就知道是肥羊,没一两银子不放你进门。 影卫掏了银子,没忍住骂了声:“一个边城,竟荒废至此!” 晏少昰脸色也不好看了。 每一个生活富裕的京城百姓,都当有百万雄师驻守边关,他们这些打仗做将军的,知道边兵百万是虚数,实则只有三四十万——可也天真地以为边城都是兵强马壮,都是铜墙铁壁。 亲自走一趟,才知道驻兵连甲胄都不穿,扛着长|枪指人玩,张嘴就是“掏钱”。 得亏元人西路大军迟迟不攻,北边又有黄河能守,不然,此地就是最大的漏洞。 未免当地百姓起疑,一行人没进驿站,在镇上的一家脚店落了脚。 这地方不像京城,没有雅舍,却不缺赌场和酒馆;也没有茶馆,十文钱住一宿的脚店却遍地都是。 这是镇上最繁华的一条街,却没什么景色,隔壁是镇衙门,对街是镇上唯一一家书院。 为教化边民,此地书院免三年束脩,百姓连这三年也不愿意读,进门学不完一本三字经,就腻得回家放牧了。 因为读书从来不是他们的登天路,还不如牌九、斗鸡和赌狗来钱快。 每三年一届会试,进士十有六七取在南地,余下十之三四,直隶省又几乎占完了。剩下稀稀拉拉十几个名额,是约定俗成的“空榜”——等全部考生试卷上的糊名条揭下来以后,主考官再瞠大眼睛,往常年不出人才的穷地方“筛捡余才”。 硬凑也要凑够数上去,以此鼓励寒地学子不要气馁,下回再战。 “人杰地灵”与“穷山恶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大前年,胜州出了两个进士,已经是值当皇上笑一声“教谕之功”的喜事了。 而这“二官镇”,顾名思义,就是盛朝建朝二百余年,这镇子上曾出过两个官,大概都跟大罗金仙观音娘娘供在同一个庙里了。 “吁——” 驿头接了口信匆匆赶来,下马时脚一打跌,脚脖子疼得打抖,也不敢耽搁,飞似的上了楼,又不敢大声,狂喜的声音成了嘶嚎。 “奴才叩见二殿下!您万金之躯,怎千里迢迢来了这里?这脚店寒酸,饮食坐卧无一处得当,还请殿下去奴才寒舍歇一歇罢!” “您客气了,不必麻烦。”廿一应付了几句。 寒暄完了,殿下才开口。 “耶律烈去年十一月迁至此,为何三个月过去了,才发现他们的踪迹?” 他说的是兴师问罪的话,语气却没兴师问罪的意思。 驿头摸不准这位的脾气,小心作答:“此地的漏籍户太多,里边少数是偷奸耍滑的汉民,多数还是番邦人,实在是无从查起啊。” 官府每三年填补一次黄册,每十年大换黄册,统计人口籍贯。漏籍户就是寻了法子不上籍以避税的,享着边地的和平与安稳,却不垦田不纳税。 前朝的版图没延伸到这儿,盛朝早年收服边地时,为防当地百姓暴|乱,常常授当地土司予官,赐下汉姓。 朝廷仁政,可这些土司土皇帝当久了,懒政怠政,对治下平民懈于管理。北边的许多小族眼馋此地安稳,偷偷渡黄河而来,在这地方扎下了根,就成了漏籍户。 晏少昰稍稍走了神。 唐荼荼曾说过,籍贯、户籍书相当于他们后世的户口本,后世的百姓却是有码子的,人人顶一个十八位数字,是自己的“身份证号”,想乱籍都没法乱。 晏少昰晃晃脑子,把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撵出去。 他近些时总是冷不丁地想起她,不只是她,还有江凛,还有萧太师生前的法案,乃至《异人录》上所载的许多秘闻,那些从后世来的学问。 在他察觉军队怠惰,留意到边地贫穷冷清、百姓过了今夕不知明日口粮在哪儿的时候……总要冷不丁地恍一下神。 ——如果,用他们的办法治理,又该是什么样的? 可这念头稍纵即逝,他更急切知道的是:“确定那孩子是葛家遗孤?” 驿头想也不想就应了:“错不了!黑头发,蓝眼睛,又是被耶律大汗带走的,错不了!” 这话说得没脑子,晏少昰视线略过他,在几个探子身上走了个来回。 其中一个模样年轻的探子犹豫了一瞬,低声说:“奴才……不确信……” 廿一立刻屏退众人,单独留下他问话。 探子道:“去年九月,叁陆往云州运送万景屏的路上,得了那孩子的信儿。不是因为探子发现了耶律大汗的踪迹,而是走到云州时……听闻了一桩奇事。” 晏少昰:“什么奇事?” “草原上出现了一个呼风唤雨的圣子,听说生来邪魅,是巫人与雨神所出,所过之处,不论干旱多久的地儿都会下雨——此子长着一双蓝眼睛,能窥破天道,西辽兵供奉得好,这圣子甘愿当他们的保护神。” 几个影卫全听得一脸尴尬。 什么真龙之子、圣人再世的,是他们常用的招儿了,说得好听点是圣人托生于天,说得不好听点就是妥妥的愚民之术。京城的读书人多,不好糊弄,看透的都会心一笑,看不透的就成了信奉追随者。 耶律烈想在草原上快活,少不得要给自己安个什么名头。 晏少昰没当回事,只问:“叁陆如何与你们通信?” 那小探子飞快答:“已经混进他们的羊倌里去了——辽兵为了伪装牧民,养了几千头羊,放养在半山上,四处都是咱们的眼线。” 晏少昰:“做得不错,下去领赏罢。” 那探子摇摇头,竟跪下磕了个头,哑声说:“奴才是葛帅麾下一扈从,姓名不值一提,当年民屯遇伏,全赖葛帅带着家兵殿后,才侥幸逃得性命。我们众人寻小公子寻了九个月,终于得了小公子的信儿,不求什么赏赐,只求殿下千万救小公子出苦海。” 说完又叩了个头,起身就要走。 “且留步。”晏少昰忽的想到什么:“廿一,把千里眼分他们几个,随时传信,去吧。” 脚店一楼久不打理,地上的油垢走上去都得防着打出溜,一条街数这家生意冷清,却没人知道内有乾坤。 这是探子的桩点,二楼两套环廊相抱,向阳的那几间屋都是探子通信的地方,虽然一切陈设家具比不得宫里,却是坊间见不着的繁华。 晏少昰合衣打了个盹。 近来炮声听多了,清醒的时候不觉得,入眠时耳朵总是嗡嗡的,很难睡着。 他摩挲着系在手腕上的剑穗,慢慢陷进梦里去。 也不过刚阖眼,楼下又有人迈着大步咚咚锵锵跑上来了,被影卫一拦。 前脚刚离开的驿头惊慌失措,唇色泛青:“殿下,形势不对!咱们兴许是走漏了消息,耶律汗王带着大股辽兵进城了,全乔装打扮往这条街上来了!” 晏少昰笑了声,起身往阁廊上走,“在哪儿?会会他们。” 他一路轻车简从,没以真容示人。自己最得意的情报路要是被一群蛮人轻易破解了,合该他丧命于此。 晏少昰站在二楼廊台上往下望。 耶律烈果然带着人来了,不知是进镇子采买什么东西,一群辽兵裤腰上挎着钱袋,手里大包小包提了一堆东西。 驿头数了数人数,惊得差点跳下楼去报官——人家带了二三十个壮汉,殿下这头就三五个小兵,这不得被包圆了! “殿下快走啊,奴才殿后!” 晏少昰轻轻一拢口型:“嘘,噤声。” 这汗王果然敏锐至极,影卫们不过盯着他多看了几眼,辽兵还没察觉异常,耶律烈却陡然伸手握住了刀柄,双目如炬般射上来。 驿头吓得僵立不动了,全身汗毛倒竖,生怕西辽兵拔刀冲上来,伤了殿下一根毫毛,他有一百条命都不够死的。 晏少昰挪着目光在这一行人身上来回扫,像他自己乔装打扮的那样,是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富商。 最后坦然与耶律烈回望,冲着楼下的汗王微微翘了翘唇角。 文和元年,父皇登基,西辽派了两位王子随使节团前来,贺天可汗登基之喜。 彼时他们是邦国,不是属国,不必执臣礼,一路风风光光地进了京城,在圃田泽睡了个来回,恣意又放荡,洒下金银无数,走时还以千车金银换回了一位宗室公主,大摇大摆离了京。 隔了十一年,这样凭栏望了一眼。 当年的王子变成了脸上带疤的野狗,左支右拙也收拢不得残余旧部,在草原上讨盛朝留下的一口糠。 可惜西辽没有登峰造极的易容术,也不知他面具底下是另一张皮。不然看到盛朝主帅站在这儿的第一眼,他就该望风而逃了。 晏少昰仗着西辽兵里没一个精通汉话的,他侧头,翘着唇,低声吩咐廿一:“调一万兵,围了他们的营防。”
第257章 “少爷,可是有问题?” 耶律烈眉头沉着点戾气。看那阁廊上赏景儿的青年,浓眉黑眼,身披皮裘,脚踩高履,满眼都是“这地方好生穷酸”的挑剔。 此人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百无聊赖地望向楼下的叫花子了,从身边护卫的裤兜里摸出几粒碎银,照着叫花子头顶扔着玩。 底下轰然大笑:“爷爷再砸来!再砸来!”一群叫花子全高举着两手挤挤攘攘地接银子,那青年就愉悦地翘起唇。 ——怎么看都是个家财万贯的蠢货。 耶律烈收回视线,下意识去寻乌都的身影。 这小东西不像别的娃娃,上了集市不讨吃不讨喝,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都只看不碰,喜欢的净是些瓶瓶罐罐。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77 首页 上一页 29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