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呆坐半天,晏少昰以为他没想明白,循循善诱道:“贺晓教我唱这歌,我要是奴役她,她怎会给我唱歌?怎会频频给我写信?叮嘱我防寒保暖,不要受伤?” 好有道理的样子。 乌都咂摸着信里每一丝露头的“情意”,隔着信,他都能猜出晓晓写信的时候是什么神态。山遥水远,她始终牵系着战场。 半晌,乌都放下信,神情惊异:“您和她……?” 晏少昰想说“贺晓帮我做事”,“贺晓在我麾下”,出口时嘴一瓢,变成了:“贺晓是我的人。” 他自觉这话说得也不算错,谁料乌都满目震惊:“晓晓嫁人了?!” 晓晓,晓晓,晓晓,一声一声没完没了。 晏少昰鬼使神差地不想解释了——毕竟,贺晓喊眼前这位是“师兄”,提起他来,满眼是孺慕之思;而乌都听到她嫁人的事,只有震惊,不见伤心。 大概,那丫头吃尽了单相思的苦…… 他两人思绪乱七八糟接不上轨,两颗脑袋里各是各的乱麻,对话竟流利得没出毛病。 乌都依旧震惊:“她才多大?成年了吗?” 晏少昰含笑颔首:“晓晓年已十五。” 乌都瞪圆了眼,再转念一想耶律兀欲个十五岁的毛孩子,几年前就开过荤了,要不是年少骑马容易弱精,大概连儿子都抱上了。 平均寿命不高的时代不能强求婚龄,乌都只好强作一副很见过世面的样子。 “那,挺好的……” 心里却差点摔锅砸碗:好个毛线团子!晓晓才十五!强娶幼妻违法了!什么混账王八蛋!要是在他们那儿,非告他个倾家荡产! 但人在屋檐下,他还指望着面前这皇子带他回中原,乌都只能咬牙忍下这口气。 有此一桩,晏少昰回城的准备也紧迫起来,催着众人明早必须动身。 这孩子一年没说过这么多话,猛地打开了话匣子,怎么也盖不住。 “晓晓与我,是一个航空大院长大的,她父母和我爸妈都是航空工程组的,只是组别不一样,她妈妈是交通管制部,也是京航的教授,跟我爸妈都是教学研三担,可惜身体不好,早早病逝了;她父亲是烈士,开远海运输机,就是……” 乌都绞尽脑汁想该怎么描述,对面的皇子却应了声:“我知道,晓晓与我讲过。” 他一声“晓晓”唤得几乎百转千回,眼里的怜惜和眷恋都淡,可放到这惯常面无表情的脸上,恰似梅蕊盛雪、雪上生莲、莲花池里抱出了头一朵花骨朵儿,反正怎么看都是“心花绽放”的味儿。 乌都梗了梗,满脑子都是“情深意重”四个字。 好不容易才拉回正题。 “那时基地规模还很小,幸存者不是无条件进基地的,烈士家属有绿色通道,手续是我父亲帮忙办的。我父亲想晓晓年纪还不大,一个人顶门立户太难了,就把晓晓的户口挂在了我家里。” 对面二殿下眼里的怜惜藏起来了,直起身,仔细听他每一字。 ……情深意重,情意绵绵,古人讲究男女大防…… 乌都心一提,在辽兵身边没处落的人情世故全复苏了,装模作样点了一句。 “我比她虚长两岁,叫哥不合适,她想来想去,就喊我‘师兄’了。大学我们虽同校却不同专业,后来大家吃住都在各自研究所,忙起来昏天黑地的,碰面……很少。” 最后俩字说得真是忍辱负重极了。 晏少昰人精,一个眼色、一处停顿都瞒不过他,知道这小东西糊弄自己,心头的愉悦却摁不住。 单相思好啊,如今一个十五,已是亭亭玉立大姑娘,一个四岁,听说还没改了尿床的毛病——多少年的青梅竹马能经得起这个?单相思甚妙。 乌都陷在惆怅和忧思里不吭声了。 直到影卫来报:“殿下,耶律烈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乌都窒了一口气,眼巴巴看着他。 这笔烂账是解不清了,晏少昰只得先顺从他心意:“找军医来,给他治伤,好好养着。” 他不太自在地拎着乌都后襟提了一把,助他跨过了门槛,勉力端平自己心里的秤。 “怀兄……怀小弟,此人害死我挚友,我留他一命已是仁慈,却不会给他座上宾的礼遇,你别怨我心狠。” 乌都仰头看看他,又看看马厩里围着的几个大夫,点点头:“我听你的。” 晏少昰彻夜无眠,天未亮沐浴更衣,待得黎明第一缕阳光出来后立刻动身启程。 乌都睡眼惺忪,再好的毅力也抵不住生理困,坐在马车里左歪右倒。 外边骑马的影卫恨不能封闭双耳,好把殿下讨好人的狗腿子话全滤过去。 “怀小弟坐我这儿罢,这座靠是特制的,你再打个盹罢。” “怀小弟想吃什么,口味有何忌讳?咱们在镇上随便用点,早早出发才能在傍晚进大同,不然就得在郊外过夜了。” “小孩大小解不由人,怀小弟什么时候想如厕,你不要忍着,直接开口就是了。” 廿一深吸口气,打马往前头去了。 这小山村偏得很,东西北三面不是山就是林,出城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今日镇上热闹得出奇,隔着马车都能听到车外人声鼎沸,越往镇中越热闹。 换作以往,乌都早扯着耶律烈下车去瞧热闹了,可耶律烈不在他跟前,眼前又是这么个皇子,乌都端着端庄沉稳的架势,硬生生忍着没掀起车窗看热闹。 四岁小儿都坐如定钟,晏少昰自也忍着。 人太多了,车夫驱车走不动,在人群中小心挪腾。 北边街道上,却有叮叮咚咚的小鼓和银铃声,乐声很稀罕,不是中原能听着的乐器。 有老人拿番邦语唱着歌:“阿兹魔罗速呔吽喎,梵那吉……吉啊麽奈哈苏钵喎,如亞剋……” 乌都睁大了双瞳,探头往外看。 唱歌的是个黑纱蒙头的男人,声音沙哑,脸庞竟比声音还要老二十岁,露在外边的脸与双手都是枯褐色,人瘦得也像干瘪的树皮,手背脖颈凸出的筋是树皮脉络。 北地有许多这样的老人,头蒙黑纱的,大多是漫行过黄沙的传教士,烈日干旱都伤人,皮肤老化很快。 乌都多看了两眼。 他坐得高,一双蓝莹莹的眸子在满街几百几千双晦暗浑浊的眼睛中,犹如两汪澄明的湖泊。 唱歌的老巫士浑身一哆嗦,陡然停下歌声。乐师手里的银铃全不听使唤了,叮叮铃铃不绝不断,蓦地平地生风,吹得祭坛上天、地、火三面巫旗腾腾地滚,全指向乌都的方向。 “长生天……长生天啊!” 老人瞠着双目,流了满脸的泪。众目睽睽之下,这老巫士竟高举双手,朝马车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嘶声喊着。 “——恭迎大灵童!长生天转生降世!赐福万民!” 边民信仰驳杂,却都知道“灵童”是什么,一时间上千镇民跪满了整条街道,“恭迎长生天”的喊声浪潮般由远及近涌来。 乌都被满地下跪的百姓惊了神,蓦地身后一紧,他被一只大手扯回马车。这一下用力猛了,掼得他后背撞上车厢,乌都在这钝痛里终于记起耶律烈月初探得的信报。 元人的萨满大巫死了,他们来抓新的大巫了。 晏少昰喝了声:“快走!”
第261章 街道拥堵,远看万人空巷,黑压压的全朝着这边涌,镇民疯狂山呼着“灵童!灵童!”,指望着看灵童一眼,就得一身的福气。 廿一狠狠一鞭马,逼退嘈乱的人群护到马车旁。 “殿下!进不得了,咱们得退回村道再作打算。” 来路还没被堵严实,百姓却也跪了一地,车夫紧忙在人群合拢之前退出了二官镇。 也不过刚闪进村道,回头就见镇口被封死了,几十名守卫骑马冲来,俱是一身黑袍的矮壮汉子,神情警惕,腰胯外鼓,行动间长袍挡不住刀鞘,喝着蹩脚的官话,叫百姓不准出入。 这口音,在场诸人再熟悉不过了。 “是元兵!” 调度如此之快,只能说明此镇中早早混进了元兵,比他的探子更早一步。 晏少昰狠狠一砸膝头,暗恼自己失算。 他三日前借的一万兵马是从榆林借来的黄河筑堤军,亦是三舅父的亲信,借得快,还得更快,一路是走人烟稀少的山谷过来的。 被发现私自调兵是重罪,这一万兵马仅仅用于震慑辽兵,另分出一队精兵将全部俘虏押送上马关,余下八千尽数归还了。他手边只留了二百来人,乔装打扮成客商,未免声势太大,还剩下一半殿后。
廿一当机立断:“殿下,咱们不知萨满教选灵童的内情,可要擒住他们拷问?” 晏少昰飞快思量:“别惹事生非,快走。” 边城荒民难民多,多的是各方眼线,此行带着乌都,他不敢冒一丝险。 镇口方向的马蹄声更疾,还有更多元兵啸叫着冲来,湛蓝的天空上几道红烟弹窜天而上,红头死死指着他们的方向。 “还有传信兵?!” 监军惊疑不定,回头望望那群大马金刀的元兵,再看看乌都巴掌大的样儿,怎么也不信一个小小的四岁孩童能引来追兵。 “会不会是您的行踪走漏了?”监军隐晦地往囚车飘去一眼,低声道:“殿下,耶律狗贼不可信呐,会不会是他派辽兵传信儿出去了?” “叫老子什么!” 耶律烈一个茶盏悴他脸上:“老子一个人头在蒙古值千两黄金,要是我漏出信儿去,只会引来这几个杂毛兵?看不起谁!” “你!” 监军又惊又怒,瞧殿下没为他出头的意思,捂着腮帮子往旁边躲煞星去了。 村道太显眼,几辆马车改道林间疾行。耶律烈车门前封着铁栅,条条精铁二指粗,窗前留了脸大的换气口。 他也没想逃,懒散一倚,隔着窗格子戏谑:“二皇子时运不济啊,落地的苍鹰成了穗穗鸟,这回你打算如何逃?” 他一个辽人,借代和比喻都古怪。 晏少昰面沉如水:“耶律兄在山中住了半年,该知道此地还有什么路能出去。” 耶律烈哼笑:“出山的小道总是有的,马车走不了,双脚总能趟过去。可来不及了,二皇子怕是不知道‘大萨满’是什么——大萨满不止是一国国师,是整个漠北漠南草原、万万百姓都要供奉的长生天真神,真神抬手一指,千万元兵都要为他抛头颅洒热血——可比元汗的话管用多了。” “今儿在镇上露了脸,灵童竟还跑了?元兵起码来了千八百,两日内就会抓齐此地所有幼童,一个一个找乌都。” 耶律烈咧嘴一笑,一口连羊骨都能咬碎的虎齿尖利:“不光乌都逃不了,二皇子也得留命在这儿。” 廿一叱了声:“汗王慎言!” 一群人不信他的话,心里却不安稳。 跨了边境线的信报极难得,他们有安插探子进去,却没多大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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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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