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大都不像京城,是个八方朝觐的筛子,朝觐国连皇上的生辰八字都敢掐算——元大都不欢迎汉人,留居在那里的汉人不是叛徒,就是商人。 探子的密报常常是一两月一封,万里迢迢送入京城,消息总是滞后的,而萨满一族很少人前露脸。他们对北元王室爱恨情仇的了解都比萨满教多。 只有通熟草原风化的山鲁拙,额角一层层渗着冷汗,低声应道:“殿下,汗王说得不错。” “草原上的萨满教,其势力比大乘佛的传教范围还要广。和尚道士的清规戒律都是律己心,认为万物有灵,是以不杀生。” “可草原信奉的长生天从不是慈善神,而是最大的杀神,萨满教信奉天地火,天父地母,死生自然,一切杀戮与征伐都是天之信仰,长生天都会微笑看着他们。” “上一位大萨满从没发动过战争,因为那位巫觋是个被成吉思灭了族的无根之人,被屠族之后憎恶杀戮,偏偏他身份极贵,是全能全知的通天巫,能代天立言。” “元帝国政教合一,通天巫放咱们盛朝是多大的权势,殿下您可能不知——要是那位大巫哪天说皇上做错了事,皇上就得去太庙跪着!写罪己诏,布告天下。” 晏少昰心一寸寸往下沉。 “上一位萨满奇诡至极,从不在人前露脸,当了五十年大萨满也没传出过一句真言。” “传闻,跟随成吉思建功立业的十几个开国功臣,没几个善终的,尽数是在征伐途中因为点儿不值一提的小伤,感染疫毒,暴毙而亡,死后部落诸子夺权,身前生后事都难看得要命——都说是被大巫咒死的。” “窝阔台汗不敢留他在身边,只远远把人打发走。北元王室戏称,元汗把他放去谁身边,就是盼着谁死,元汗却把他打发到了蒙哥那儿……这月初,巫觋一声招呼没打,一觉睡死过去了。” …… 一个小小奴才,竟对草原上的事通熟至此! 耶律烈目光阴鸷,一字字咬牙切齿:“细作原是你!本事倒是不小,连我都骗了过去。” “汗王过奖,过奖。我这营生不好干,能怂一时是一时。” 山鲁拙羞怯一笑,轻闲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一张脸说白就白,骑在马上又成了摇摇欲坠的样子。眨眼工夫,他又变回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了。 人前表演了一回变脸,山鲁拙继续道。 “萨满族教义有诸多古怪,倘若大萨满死在阳光明媚的天气,则意味着放出了白鹰,打开了天界大门,所有在世的巫士都能得到圆满——可上一代大萨满死在阴天,是极噩兆,不能拖延太久,他们得赶紧培养新的灵童。” “小公子在草原上名声极大,巫士不会放过他的。” 什么巫术咒人白鹰升天的,守囚车的影卫锁着眉听完,斥了声:“无稽之谈!鬼鬼神神的事儿,你怎么信起这个了?” 他不过话音刚落,迎面一片被刀鞘隔开的枝梢蓦地回抽,狠狠甩了他个巴掌! 影卫躲避不及,叫这刮面的一巴掌打傻了。 车队周围陡然又起了一股风,后方,几声银铃脆响飞快逼近,伴着马蹄践草声,直逼他们而来。 饶是不信神佛的影卫都呆了呆:他就说了一句“鬼鬼神神”,邪祟就找上门儿来了! 耶律烈面色骤变,吼了声:“巫士追来了!快走!……你们做什么去?!” 他话未落,廿一一抬手,几个影卫已经折身回头摸上去了,很快剑上染着血回来。 杀探子是他们驾轻就熟的事了,这些年窥探殿下行踪的全这么处理了。 谁料耶律烈勃然大怒,从车窗劈手而出,扯着廿一的右臂狠狠掼到窗前。 “蠢货!这些是引路巫,相互之间都有传信的秘术!杀了他们,元人只会以为有异族要抢夺灵童,隔日就会派几万大军踏平这片地方!” 廿一被他唾沫喷了一头一脸,难得有点怔忪。 谁知那几道铃声才歇下,林中竟冒出了更多的铃响,“铃铃铃铃铃铃”远远近近,一声急过一声,全成了催命铃。 “在树顶!”晏少昰蓦地抬头望去。 几个影卫飞身跃起,脚尖踩着树皮梯云纵借力,提剑便砍,一片没来得及回春的枯枝烂叶簌簌掉下来,拴着黑绳的巫铃溅落一地。 此地树影茂密,经年累月长成一片绿海,将巫铃遮得严严实实,可抬头细看,巫铃多得叫人头皮发麻! 每一棵树冠上全系着巫铃,铃铛铜锈斑斑,系绳颜色全是破旧枯槁的。人不可能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只能是树长高了,十年百年不知隔了多少代,才能长成这遮天蔽日的模样。 不论斩断多少,铃声始终不绝不断,他们在林中改道穿行,不论走到哪儿,那股平地而起的妖风始终追着马车。 这风诡的,一群杀过人的兵都疑神疑鬼了。 耶律烈一声都懒得骂了,缓缓火气。 “胜州,以前是我们契丹的地盘,此地信仰萨满几千年,至你们高祖夺地建城后,才消停了些。这么多的巫铃,百年前必定是个祭坛。” 一行人草木皆兵,全沉着脸一声不敢吭,唯恐漏过风里什么异象没听着。 唯独乌都茶匙蘸水,在小叶紫檀的桌面上飞快验算。 “这不合理,平地怎么会起风呢?……是银铃太轻,咱们马车速度又太快,而树干笔直,形成上下的隧道气流?扰动了铃铛么?” 他一个地地道道的唯物主义者,自己琢磨出一个最值得信服的理由。周围的影卫听了这话面色稍霁,分散开警惕四周。 晏少昰骨缝里一丝丝渗着冷,觉得未必。 钦天监袁监正的大能他是见过的,算天算地算古今,易经六爻全通熟。当初带江凛去见他,袁监正只消在十步外瞧他一看,就知江凛是个借宿的魂。 萨满教传承几千年,四野多的是奇闻诡事。常言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言,不听,不信,却又不可不信。 林路崎岖,慢慢走不过是点颠簸,此时匆匆赶路,咯噔得谁也吃不消。 晏少昰把乌都往臂下一挟,钻出马车,一剑斩断了栓车绳,利落跃上马,披风一展,捂住乌都的脸,把他那双极有辨识度的蓝眼睛遮住。 “辽汗别糊涂,元人于你有灭族之恨,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要是有什么岔路小道,还是尽快说罢。” 他手下几十人全随着主子匆匆换马,只剩耶律烈锁在马车中,大有他不坦白就弃他在这荒林的意思。 耶律烈目光阴沉,掠过他,在乌都脸上一扫,指了指东头:“翻过这座山,就是黄河,我们便是坐船过来的。” “耶律烈!你又使坏!”乌都瞪着他,特稚气地骂了一句:“黄河上游化冻了,正是满河冰凌水流湍急的时候,二里宽的冰河,船划不过去,你是要他们游过去吗?” 耶律烈没听过什么异人不异人,成天被这小崽子堵啊堵的,早习惯了,也不为自己的无知而自惭形秽,乜这小东西一眼,自个儿双手抓上了车门的囚柱。 在几十影卫惊骇的注视中,这蛮熊似的汗王一声嘶吼,咬牙死死使力,竟仅凭自己一身力气,硬生生把两指宽的精铁柱扯断了,从车里探出身来。 他这一挣,全身伤口处处迸血,耶律烈却自在地松了松筋骨,跳上了一匹好马。 “就那一条河能过去,嫌难走,狗崽子就去萨满神宫里尿床玩吧。”
第262章 东面北面崇山绵连,是胜州与蛮荒地之间的天险。唐时,依着高山和黄河筑胜州城,是为阻隔匈奴南下的。 八百年后的今日,胜州城浑似个年事已高的老汉,威风不再。对外,挡不住敌军冲关,对内,却挡住了他们出城的路。 镇上的元兵已初初结成拦阵,只能东翻过这座峁墚山,找片平坦的浅滩入黄河。 黄土高原地貌崎岖,土塬被无数沟谷切割成破碎的带状,走不了一程就得折向,高低起伏消磨着人耐心。饶是他们脚程快,翻越山头也用了一天,连夜赶路,至五更时分终于下到了半山。 向山下望,驻军稀稀拉拉,明明是半里地一个哨点,许多哨塔上却连盏灯笼都没挂,明显没人在守。 影卫们一边享尽无人看守的便利,一边暗骂此地驻军当真是一滩狗屎。 月光映得河面平静无波,也听不着湍急的水流声,河道平静得很,灰莹莹似一条烟罗。 水不急是好事,晏少昰刚随着影卫的长吁声松了半口气,乌都就从他披风里探出头,丧气地叫了声:“完蛋,结成冰坝了。” “什么坝?” 乌都:“上游河水化冻后会变成冰花,往下游飘去,之后千千万万冰花聚集,变成流凌,就是流动的冰茬茬,可开河期前后气温反复,冰茬极容易结成冰坝,大幅抬高水位线——我们去年秋天过河时,河上是有浅滩的,这会儿全看不见了,说明水位高了呀。” “船不能走,人能不能趟过去?” 乌都震惊:“这还怎么走!冰坝又不知道结没结实,一脚实一脚虚,一脚浮冰一脚水,这九死一生的事!” 廿一戴上千里眼望了望河道:“我等轻功尚且过得去,只要河上有落脚之地,就能趟过去。” 乌都拼命摇头,知道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能耐人都不把危险当回事,连忙扒拉着自己的弱小可怜示人。 “求各位哥哥看看我,我一个柔弱的四岁小孩,不可能随着你们冰水里游二里地。既然已经绕出了城,我们先往下游走吧。” 晏少昰把他摁回怀里,笑了声:“安心,怎可能叫你冬泳去?” 真要冰水里泡他俩时辰,他回头怎么跟贺晓交待。 夜路不好走,群马沿着山脊线小心地往下游去,迎面只有风声和树枝刮蹭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甚至没有路,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没一丈宽,稍不留神,就要被迎面的老树刮一脸血。 “殿下!”忽一个影卫道:“河对岸有光。” 东边朝阳仅露了一条金边,河上还是暗的,黄河对面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却冒出了一片萤火,渐次朝着河边涌来。 耶律烈夺过影卫脖子上的千里眼,罩在自己眼前望了望,大骂:“还看个屁啊!元兵到了,赶紧跑!” “快走!他们带了投石机要炸河!” ——咚!咚! 几声震天撼地的巨响,河上的冰坝陡然被巨石炸破成大窟窿,冰凌飞射,溅起几十丈高,冰冷的水雾洒了他们一身。 这动静骇人,脚下的山石全在颤抖,群马惊得前腿直立,惊惶嘶鸣,林间还在睡梦中的猢狲鸟雀全惨叫起来,叽叽喳喳满林乱滚。 “当心——!” 山顶一块巨石松动,朝他们劈头砸下来,晏少昰猛地抓过身旁的监军,落地后连滚几圈,差点从山脊上滑落,被影卫几双手扯了回来。 对岸的投石炮不停,夜色太黑,看不清他们带了多少投石车,只能靠千里眼看见元兵炸开冰坝,推着大船下了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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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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