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棚白天敞着口捞鱼捕虾,晚上裹起来睡觉,飘在水里像个蛋壳,这就是陆上人瞧不起的“疍家佬”。 唐荼荼问她:“孩子大了,怎么不上学?这个岁数的孩子读书不要钱的,能白读三年,要是买不起书本,还能跟师兄师姐讨要旧课本,自家供个吃喝就行。” 姑娘不安地抿着唇:“学堂在县里,离得太远了。想孩子念书,非得全家一块进城才行,吃喝花用都要银子……孩他爹不想我们进城……” 性子绵软的人,说话也要小心捏着词。唐荼荼心想:不想她们进城,应该是那老头儿不准许她们进城才对。 县城就那么巴掌大块地方,逛一条街能遇上八个熟人。那老东西怕这两头婚败露,被野妓拖累,怕老丈人和媳妇知道了,闹到同僚面前丢脸面,所以“不让进城”,不给钱,孩子也就没法上学。 等几个娃娃在这小破渔村长大了,又是几个目不识丁的穷光汉。 唐荼荼提刀的心都有。 村里住户稀,篱笆墙外一马平川,没遮没挡的,能一眼望到海岸去。唐荼荼看着看着,问:“那几个人为什么一直在我们门前转?” 都一身蓑衣裹着,夜色乌漆墨黑的,也看不清男和女。唐荼荼怕是贼和偷,提了条扁担站起来。 这家的大姐却忙拦下她,哭笑不得压着声说:“不是贼不是贼,那是来借灯的。” 唐荼荼:“借什么灯?” “也不是灯。”姑娘被她问的,差点把头埋回肩膀里:“就是要找男人睡觉的……不好明着讲,只敲敲门说要借灯,老爷们要是开门了,就放进去了……” 她那二妹比她爽快点,虽然也羞,起码能说得清楚话:“这些都是疍家佬儿,只有条破船,盖不起房子,没房子,官府就不给落籍,没籍册就进不了城,不准摆摊做生意,死了也不让立碑埋。” “好些人不受这气,去蓬莱、辽东那边当海匪去了,过上两三年站住脚,开着大船回来接人,一家老小就齐齐当海匪去了;也有踏实肯吃苦的,寻点关系进船帮,去码头上卖力气,也能赚着钱。” “剩下的疍家佬儿都是又懒又刁的,没本事,胆儿也小,赚钱没门路,作匪又怕杀头,就都飘在海边活,没钱娶媳妇也不怕,你家我家的换亲。” “以前还好,也就这十几年,生出来的娃娃渐渐不像样了,痴的痴傻的傻,裂嘴歪脸的,什么怪样都有,也活不长,活三五年就折了。” “城里大夫过来瞧了一眼,说这样不对,五服之内的不能换亲,不然迟早绝了根。疍家佬儿就又想了别的招,每年趁着过节时候,把船上的大姑娘小媳妇撵出来,跟城里来的老爷们睡觉,睡了觉,才能生下齐手齐脚的好娃娃……” 前边说“老头儿不让进城”的时候,唐荼荼还想提刀劈人。可这一番话下来,唐荼荼坐在那儿僵成了石头,手啊脚啊都不是自己的了。 一个穷,要把人逼到什么份儿上呢? 这是天津,天子渡,是每年几万艘渔船商船出海的港口,是东亚小国开着大船朝觐天|朝上国时、最先俯首叩拜的那一只天子足。 这几百上千户渔民,成了天子的烂脚气,活得快要绝了户。 她还当这村子住得这么稀稀拉拉,户不挨门,邻不着里,是此地的海滨风情——原来竟是许多渔民家连拿烂礁石、黄泥盖个屋的钱都攒不下。 盛朝户籍制度严苛,编户齐民,计地计产,才好收税算徭役,没有户籍,就形同被剥夺了社会公民身份。一辈穷,辈辈穷,这穷得甚至退化到要以物易物的地方,船户摸遍全身没一个铜板,攒钱盖房就成了不可能的事。 坐着说了这许多话的妹妹忽然白了脸,手忙脚乱站起来,张惶道:“官老爷莫怪,我们胡乱讲的,老爷莫怪!” 唐荼荼回头,看见她爹站在门外,县丞和两个师爷杵在门边,都没点灯,几个老爷们一人顶着张怪异的相,活像被贫下中农抡了耳光。 这家的大姐定了定神,福了个礼,才敢嗫嚅开口:“我与妹妹多嘴,吵着几位大人歇息了。” 又弱声说:“我家光景算是好的,上了籍,还有这么大间房,老爷每月都挂念着,菜呀肉呀也没缺过……” 她再说两句,唐老爷都要给她跪下了,半天唤不上气,捶着胸口痛陈了一声:“枉我一县父母官!” “大人息怒,气怒伤身啊大人。” 唐荼荼没理他们,摸出盒子里剩下的几根粉笔给姑娘看。 “这是粉笔,石灰搅成糊,兑好色儿料,再倒进模具里晾干,即成粉笔。” 姑娘小心摸了摸包装的纸盒,仔细听着。 唐荼荼又说:“我在县里有一个厂,厂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干活的地方,造这粉笔,造药水,雕版印书,也造别的许多东西。我要招很多很多人,起码几百号人,工钱按天结,管吃管住,就是条件苦了些,吃住都在山上,每五日一休沐——你们想不想去?” 她谁也没商量,不声不响地拿定主意:“家里的孩子也能带过去,我供备吃喝寝宿,供备你们孩子上学。” 两个姑娘瞪着她,眼睛睁得圆溜溜,惊声问。 “女孩儿也供?” 唐荼荼被这句问得差点破防,重重一点头:“供。” 两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彻底傻了,犹犹豫豫问:“姑娘年纪这样小,能做得了主?” 唐老爷此时终于清醒了,忙从怀里掏出县章,舔笔写了封官文:“我是县令,旁边这县丞你们识得,我二人还做不了主?” 反应最快的还是那小男孩,这一番话竟一字不差地听懂了,嗷得一嗓子:“去上学喽——!” 风一样冲进屋去,把他弟弟妹妹全拔扯起来了。 唐荼荼:“你们住在这儿,熟人多,明天我派几个人手过来,你二人领着他们去海边,给认识的、不认识的船娘都透个信儿,就说县里招人,来者不拒。” 她盯着浅滩上那一大片黑黝黝的船,如何也想不到,会把妻子女儿撵出来借灯,那样的丈夫与父亲该生着什么样的面孔。 唐荼荼慢慢说:“记住了,粉笔厂、制药厂、印刷厂都是女工厂,女人干活细,我只招船娘。”
第292章 那一宿没谁睡得着,唐老爷与几个县吏屋里的油灯亮了一夜。丛家几个娃娃听说能进城上学了,高兴得满院蹦,连带把唐夫人和县吏太太也吵醒了,床上对坐,半宿无眠,寅时过半了才沾枕头。 黎明,天边刚露了一抹鱼肚白,唐荼荼睡不着了,叠好被子,轻轻带上了房门。 “姑娘起这么早?” 傅九两和叶先生正要去海边看渔船卸货,困得哈欠连天,也不肯漏下热闹,拿瓮里放了一夜的凉水洗把脸,人就清醒了。 他俩精神头都很好,显得唐荼荼异常沉默。 这两人一个饱经世故,丑事恶事见得多;一个幼年遭灾、爹娘死绝,穷到快饿死的份儿上才遇着贵人,是以品性里都有种“太阳底下无新事”的超脱,事情过一过耳,再随着两声骂喷出来就了了,不往心里边走。 “姑娘去看大船吗?你看那么些人,都去海边看热闹了。” 唐荼荼想了想,从厨房拿了俩水桶,提上这俩大铁桶跟他们出门了。 卯时,最早出海的一波渔船靠了岸,要赶早市。 码头上停靠的几艘大船是一个形制,几丈高的白帆油亮亮地鼓着风,船头尖、尾舵宽,离着半里地都能看出是庞然大物,一船满载,想是能装十几万斤鱼。 海边熙熙攘攘,城里人扎堆瞧热闹,挡了大船卸货的路。穿青袍、戴官帽的都是鱼官,喊哑了嗓,才抢出几条路,将刚捕来的鱼呈到采买办的大人面前挑拣。 那是一艘三层高的大楼船,雕栏玉砌,朱楼碧瓦,几个绿袍公公站在船顶,依着观景亭居高临下望着。 底下成千上万条大鱼被巨网拖到船下,此时松开绳口,渔网自然垂浮到了水面上,网里成千上万条鱼得了这生门,会弯腰甩尾疯狂地乱蹦,刹那间,满河银光粼粼,水花迸泄。 其中最有活力、尾巴拍水最有劲的鱼甚至能跳一米多高,会蹦上甲板,被早早守在上头的鱼官伸手抓个正着。 大太监挥手笑一声:“好,鱼跃龙门,尽忠存诚——赏!” 唐荼荼问了句:“什么叫‘尽忠存诚’?” 叶三峰笑得可乐:“就是说这些跳上甲板的鱼有能耐,有出息,有忠心,想入皇上娘娘的口,拿自个儿一身肉填饱贵人的肚子,这就是今儿送往宫里的贡鱼了!” 剩下几千几万条鱼欢快地冲出网,一半入河,一半洄海,就这么着放了生。 唐荼荼眼皮抽跳,骂了句“傻缺”。 可不止这么一条船,出海回来的几艘大渔船全是这么干的,船上的公公喜眉笑眼,吊嗓唱着什么“昌平侯府,今日采得龙鱼百斤”,什么“护国公府采得龙鱼八十斤,遥祝天后娘娘万福金安”。 之后又是满船的美婢素手捉鱼,满码头的鱼官仰头道喜,几万斤鱼走个过场就地放生。 唐荼荼心说:我可去他大爷的吧。 堂堂海作务,一群饱读诗书考进去的鱼官,几十个国家公务员!天天清早聚在这儿,就为演个花里胡哨的仪式! 唐荼荼差点把自己牙咬崩了。 城里人连连摇手叫好,附近的渔民全都无动于衷,早看腻了这通排场。 其后,礼炮朝着天鸣九响,意为楼船要入河了,河堤码头上所有渔船齐齐靠边让道,腾开河道,让这几条载了贡鱼的船顺风顺水地进京去。 码头边上的小破渔船才是正儿八经捕鱼卖鱼的,大网改小网过筛,能从网眼漏出来的就是小鱼,往竹篓里一扔就地卖。 大鱼才要筛分品种,其中成色最好、个头等大的鱼会装进大水瓮里,盖个藤编盖防晒挡光,藤编盖的提绳有红有黄有白,不同的色儿送往不同的船上。 叶三峰睄一眼就知道那是在做什么。 “天津的贡鲜就三样,大黄花、鲙鱼、胜芳蟹,撑死了再加个虾米虾酱。至于什么石夹子比目鱼,什么长条的带鱼,诸鱼中至贱者,因为捞上来就是死鱼了,谁敢给皇上吃死鱼?” “大黄花和鲙鱼遂成了上等鱼,拿深抱桶盛满海水,一桶一桶地装起来,还能活一两个时辰,要这么活鱼活水地运到宫里去——黄花清蒸清炖最鲜美,鲙鱼蘸汁吃鱼生。” “像这些仔细挑出来的是二等鱼,给有钱人吃的,要用冰鉴装,一路上沿河都有藏冰窖,时时补冰,待送到京城,鱼皮硬而肉不僵,做糖醋浇汁也美得出奇——可一路用冰,那能便宜么?大酒楼一桌席面卖五两,光鱼就占一两半。” “三等鱼就是死透了的鱼了,鱼肚里反了腥,只能红烧酱爆。但海鱼再怎么也比河鱼味儿鲜,京里爱吃这口的多了去。” “姑娘要是去路边小食肆吃饭,看他家鱼新不新鲜,就看厨子敢不敢做清蒸,死鱼做清蒸,那味儿尝一口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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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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