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官得在新娘家吃顿午宴, 应酬了妻家的亲戚乡邻们才能接走新娘。 陈伯宗与俞父、俞家大伯等人一桌,陈孝宗、陈敬宗被安排在隔壁。 兄弟俩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老老少少的男人们都在给大哥敬酒, 这种场合,大哥若不喝, 便是不给人家面子。 陈敬宗板起了脸,想过去帮大哥喝酒, 被陈孝宗弹了一个爆栗:“你才多大, 敢喝酒, 娘能把鞋底打烂。” 说着, 陈孝宗端起酒碗过去了。 他也才十四, 敬酒的亲戚们都不想灌他一个少年郎,可陈孝宗能说会道,跟这个聊聊跟那个聊聊,不知不觉分散了一些人的注意力,晕晕乎乎就跟着陈孝宗走了,忘了给新郎官敬酒的本意。 陈敬宗再不服,也得服这样的三哥。 其实他们也不必担心,赵氏能让自己的女婿被人灌醉?她特意给女婿准备了一坛只兑了一碗酒的酒水,既有酒味儿,又绝对喝不醉。 因为两家离得远,这顿午宴吃得早散得也快,再不出发,就要赶不上陈家黄昏的酒席了。 陈伯宗终于被允许去屋里接新娘子。 一群小孩子跟在后面探头探脑,陈孝宗推了推四弟的胳膊:“你怎么不去?” 陈敬宗狠狠瞪了他一眼,他都十岁了,能骑马会射箭,能跟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一样? 俞家西屋,俞秀坐在床上,红红的绸布盖头挡住了她的脸,连下巴都没露出来一点。 陈伯宗进来后,就只能看见她交叠垂放在腿上一双手,手背白皙,手指纤长,指尖圆润。 陈伯宗还记得她七岁那年,托着十几颗瓜子仁伸过来的小手,好像没现在白,却比现在胖一些。 一群人在旁边盯着,陈伯宗很快就收起了对那一幕的回忆。 全福人说了些吉祥话,便把喜绸两端分别交给一对儿新人。 陈伯宗牵着她去向岳父岳母告别。 还没跪下,陈伯宗就听到她那边传来轻轻的抽泣。 陈伯宗就又想起来,她似乎很爱哭,受了委屈会哭,他语气稍微严厉些,她也会红眼圈。 分别七八年的生疏感好像就在她的哭声里变淡了。 一刻钟后,迎亲队伍重新出发。 俞秀坐在花轿中,花轿远没有马车平稳,为了让村民们看得高兴,抬轿的轿夫们还故意颠得用力,上晃下晃的,把俞秀离开父母嫁入一个半是陌生的陈家的复杂情绪都给颠没了。
她一手撑着一边,努力保持着平衡。 不知过了多久,村民们的起哄声轻了,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外面道:“可以了,接下来尽量平稳走路。” 那声音清润,不带怒气,却自有一种令人臣服的威严。 话音一落,花轿果然稳了,只比马车略晃。 俞秀松了口气。 轿子外开始多了些说话声。 “大哥,你没喝醉吧?” “没有。” “看来你酒量不错啊,那么一大坛都能抗住。” 那人没有再应。 俞秀笑了笑,想到母亲往酒坛里倒水时,她与弟弟就在一旁看着。父亲问只掺一碗酒会不会被人发觉,点出来大家都没面子,母亲就说:“面子重要还是我女婿重要?他一个读书人,又才十九岁,在咱们家醉倒还好说,万一骑着马突然……呸呸呸,你闭嘴,别打扰我做事。” 思绪一起,很多旧事都浮上心头。 孙伯母是在她八岁那年的元宵节后进京的,启程前,孙伯母特意带着他来自家辞别。 俞秀很舍不得孙伯母,被孙伯母抱在怀里,她忍不住地哭。 除了母亲,孙伯母就是对她最好的长辈,孙伯母喜欢说笑,说她现在是母亲的女儿,长大就要变成陈家的女儿了。那时候俞秀会窘迫,可在她的心里,她真的把孙伯母当成第二个娘。 她舍不得孙伯母,也舍不得自己的小夫君,虽然他冷冰冰的,可他长得真的特别好看。 那天母亲与孙伯母还找借口让她与他单独待了一小会儿。 俞秀就是这样的性子,她想看他却不敢看,舍不得也不好意思说,只会低着头,不安地攥着手指。 他低声说:“我每年都会写信回来。” 俞秀的眼泪就掉下来了,父亲说京城离陵州有两千多里地,坐马车要走两个来月,他们要很久很久都见不到了,只能写信。 他又说:“别哭。” 俞秀也不想,刚要转过去不让他看见,他突然走过来,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拿着帕子,帮她擦眼泪。 俞秀从来没有离他那么近过,十二岁的陈伯宗,眉目清朗,俊脸如玉。 俞秀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忽然轻轻地、飞快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哪怕俞秀还小,她也知道男孩子女孩子这么做是一件羞羞的事,村里的坏孩子早就取笑过她,说她以后会跟陈家的小夫君睡一个被窝,还会亲嘴儿。 没想到她还没有长大,他就亲她了! 俞秀到现在都记得当时的感觉,脸像火烧一样。 他却很平静,平静地告诉她:“在我回来之前,你身边可能会有一些流言蜚语,你都不用在意。你只需要记住,我是一个守礼的人,我今日既然唐突了你,等你长大,我就一定会回来娶你为妻。” 八岁的俞秀傻乎乎地点头。 等她真正地长大了,她才明白,陈伯宗的那个吻没有半点男女之情的意思,它更像一个承诺,他早知道两家的门第差别会变得越来越大,知道村民们会羡慕她家也会嫉妒她家,嫉妒起来就肯定会故意说一些陈家会不会悔亲的话,亦或是阴阳怪气她命好,用父亲的跛脚换了一门好亲。 俞秀一直都没有忘记陈伯宗给她的承诺,可越大,她就越明白两家的差距。 如果他一直都留在陵州,她或许还不会那么担心,可他去京城了,随着陈伯父的官越做越大,他的身份也越来越尊贵,京城那么多官家小姐,他会不会喜欢上别人?会不会想要悔婚,只是因为陈伯父与父亲的娃娃亲婚约才求而不得,然后在心里对她生出埋怨? “休息一会儿吧。” 窗外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新娘子的千头万绪。 花轿缓缓落稳在地。 俞秀听见陈孝宗带走了陈敬宗,说是去旁边坐坐,轿夫们好像也走开了,但也没有离得太远,她还是能听见一些声音的。 陈伯宗呢? 俞秀刚这么想,大红色的花轿帘子外,就传来了他的问话:“渴不渴?里面有水吗?” 俞秀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慌不择言道:“有,有水,我不渴。” 其实她渴的,只是要坐一下午的花轿,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尽量不要喝水,实在不行再稍微抿一口,免得半路憋不住,闹笑话,周围都是男人,她总不能跑出去找个地方。 “一直坐着,要不要下来走走?” 俞秀摇头:“不用,我没事。”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可能有点硬邦邦,俞秀小声补充道:“你呢,吃席时真的没醉吗?” “还要多谢岳父岳母照顾。” 俞秀莫名脸热。 “凤冠很重,你先取下来,快到了我会提醒你戴上。” “嗯。” 俞秀嘴上应着,却是不敢动,怕不小心弄乱发髻。 没想到安静片刻,他问:“已经取下来了?我没有听见声音。” 俞秀:…… “若是不方便,我可以帮你。” 俞秀脸色涨红,那么多人瞧着,哪能让他进来?误会怎么办? 他的耳朵又那么灵,俞秀不敢耽搁,双手探进盖头,小心翼翼地将凤冠与盖头连着取下。 重重的凤冠是陈家送过来的,上面满是金银珠宝,过程中果然发出一些碎响。 俞秀刚松口气,他又开口了:“路远,辛苦你了,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我就跟在旁边。” “嗯。” 这场让俞秀提心吊胆的谈话终于结束了。 重新出发后,俞秀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想偷偷地看他一眼,看看他长什么样了。 不戴凤冠果然方便了很多,俞秀悄悄凑到左边的轿窗旁。 窗户小小的一块儿,俞秀很慢很慢地卷起一条缝隙,然后就只能看到半截马身。她不得不再卷一点,这时新郎官的后背进入了视线,坐姿端正,一看就是修长的身形。俞秀屏气凝神,再卷一点,这回,她终于看到了新郎官的侧脸。十九岁的陈伯宗,面如冠玉,鼻梁挺拔。 俞秀没敢多看。 当帘子恢复如常,陈伯宗才朝这边看了一眼。 夜幕降临,陈家这边从黄昏开始吃起的喜宴终于散了。 陈伯宗还想帮母亲盯着院子里的下人们收拾东西,孙氏嫌弃道:“赶紧去陪阿秀,这里用不上你。” 陈衍宗:“就是,大哥别让大嫂久等。” 这话若是从陈孝宗口中说出来,会有浓浓的调侃之意,可陈衍宗说,便真的只是不想大哥怠慢了大嫂。 陈孝宗暧昧一笑。 陈敬宗对花烛夜的事情还不太懂,不懂三哥再贼笑什么。 在家人的催促下,陈伯宗只好先回了观鹤堂。 那是为了他成亲,祖母、二叔特意为他盖的新房,轮到二弟三弟四弟的时候,也会一座座的院子盖起来,象征着陈家人丁兴旺。 观鹤堂不分前后院,只有五间上房两座厢房。 丫鬟见大公子来了,忙去里面递消息。 俞秀紧张地迎了出来。 虽说挑盖头的时候匆匆扫了一眼,可那一眼太短,她并没有看清陈伯宗的五官,只知道正脸比侧脸更俊的。 这会儿站在堂屋门口,俞秀仍然不敢看过去,半垂着脸,视线左右乱瞟。 放在大户人家,这样会显得很小家子气,可陈伯宗长在乡野,纵使自幼读书长了见识,纵使父亲官职越来越高他也在京城开了眼界,陈伯宗始终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陈家是布衣出身,无论他有没有功名,他与镇上的街坊、乡下的百姓都没有什么差别,无非是他走上了一条与大多数百姓不一样的路而已。 父亲做官是为了施展抱负,而非做什么人上人,自命不凡。 陈伯宗亦是如此。 他看得出妻子的窘迫,亦明白她这般的缘由,又哪里会介意? 陈伯宗只是快速打量了一眼妻子洗去铅华的脸,干干净净的,色若桃花。 “我要沐浴,你回房等吧。” 陈伯宗保持距离道。 俞秀仿佛得了什么赦令,点点头,红着脸回了内室。 西次间已经备好热水,陈伯宗脱下那套洒了别人碗里酒水的喜袍,沐浴洗漱一番,再换上另一套大红锦袍。 等他出来,叫候在外面的丫鬟们都退下。 俞秀听着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却不知道该站在那里好,床边好像她急着睡觉似的,屋中间更不自在。 门帘一动,俞秀看到了新郎的双脚与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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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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