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英费力的爬过门槛,也走了出去。院子里,卫永民带着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正尴尬的冲钱二媳妇在笑。 这个女人长得很好看,下乡这么多年,看着也不大像农村人。她内里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衫,外面套着一件毛衣,脚上是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天空下着毛毛雨,山路难走,也不知她是怎么走的,皮鞋上,楞是没有沾上一点泥。 她微垂着头,两个长长的麻花辫子垂落在胸前,似是在害羞。 “回来了,回来就进屋吧。英子二表婶,咱家进新客,就不招呼你了。”周桂站在屋檐下,老眼在陈丽身上望了几眼,然后目光一转,盯着钱二媳妇,就差没直说,让她少凑热闹了。 偏钱二媳妇这会儿没眼力了,呵呵一笑,还从自家院子里,走进了卫家:“新人入门,二婶子,我这第一个踏门的,怎么不散个喜糖吃。” “急什么急,该给你喜糖的时候,自然会给。”看着没脸没皮的钱二媳妇,周桂怼了一句,然后心思一转,道:“钱二媳妇,新表弟妹进门,说起来,你这做表嫂的,是不是也该意思意思。” 钱二媳妇:“……你又还没请我吃席,我意思啥呢。” 周桂:“就是啊,我还没请吃席呢,你急吼吼问我要啥喜糖。” “英子,去接你二婶进屋,老大媳妇,去给你弟妹煮碗糖水蛋。”怼完钱二媳妇,周桂瞥着没动的卫永民和陈丽,心里膈应的不行,偏这会儿,又不能拿扫把人给打出去,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将这个不喜的新媳妇给迎进了门。 “嗳,我这就去。” 苏若楠应了一声,便进了厨房。而卫子英则乖乖听她奶的话,爬出堂屋门槛,走到院子,牵起一声不吭的陈丽,往屋子里走。 “娘……”卫永民听到周桂的安排,眼里闪过欣喜,忙不迭喊了一声周桂。 周桂现在一点都不想听到卫永民的声音,眼睛一瞪,凶涛涛的剜了眼卫永民:“别喊老娘,你的事,等你大伯和三叔过来了,咱们再说。” 新进门的那个,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打不得,骂不得,但是儿子…… 不打得他知道什么是规矩,她就跟他姓。 钱二媳妇这会儿眼睛终于亮了,发现卫家气氛好像没她想的那么好,咂巴两下嘴,讪讪一笑,找了个借口蹿回了自家院子。 周桂对着钱二媳妇暗啐了一口,转身,让卫永红陪陈丽,自己则忙前忙后,收拾新房。看着清清静静,没有一点新媳妇进门的喜庆屋子,周桂心里,仿佛堵了块石头般,忒不得劲。
收掇好新房,她长长叹了口气,然后扯了扯嘴,勉强露出个笑脸,走出了房间。 这会儿,接到消息的卫良忠一家和卫良海也过来了,两个当叔伯的一来,各自给了陈丽一个新人礼,就伙同卫良峰,把卫永民给压到了堂屋里。 “永治,永华,把堂屋门关上,守好了,谁来也不许开门。”卫良忠手上烟杆,第一次离手,搁到了桌子上。 卫永治和卫永华看着要揍人的老爹和哑巴三叔,腿都有点打颤,两人同情地瞥了眼被他们三叔紧紧摁在板凳上的小弟、堂弟,然后默默照做,把堂屋门给关了起来。 房门一掩上,一旁,周桂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卫永民的头发,粗粝的手掌猛一抬,啪的一巴掌,甩在卫永民的脸上。 “卫永民,老娘十几年没打过你了,怎么着,以为长大了,翅膀就硬了不成,敢给老娘干出这种事。丢人现眼的玩意,是当我和你爹死了吗?”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愤怒的话,也从周桂嘴里低低吼了出来。 周桂这次,是真被卫永民气狠了,一巴掌下去,楞是把卫永民的脸都给打得肿了起来。 “英子他大爷,他爹脚不方便不方便,这顿打,就劳烦你这大伯了,打,狠狠打……”周桂喘着气,一把丢开卫永民,眼不见心不烦,抬脚就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新进门的陈丽似乎也知道卫家人可能会不喜欢她,她安安静静坐在灶台下,有一下没一下的烧着火,好在她和苏若楠也算认识,两人倒也不至于一句话都说不上。 周桂的骂声,隐隐传进厨房。烧火的陈丽动作一顿,抬头往堂屋那边瞅了去,刚瞅过去,就见周桂黑着一张脸,进了厨房。 陈丽似乎有些害怕周桂,视线一对上,就忙不迭收了回来。 与此同时,堂屋那边,也传来扁担打在肉上的啪啪声,和卫永民吃痛的叫声。 这声音,似乎把陈丽吓到了,脸颊刹时煞白,她抬头,欲言又止地看向苏若楠,似乎是想让苏若楠给被打的人说说话。 然而,苏若楠却没如她的意,一边洗菜,一边道:“陈丽,这顿打永民若不挨,那受罪的就是你。他皮糙肉厚,他受一顿,总比大家喷在你们身上的口水强。” “可不就是,你现在有身子,又累倒过,别操心他,他爹他们下手知道轻重。”进了厨房的周桂,听到苏若楠的话,附和的点了点头。 可不就是这个理。 卫永挨一顿打,打过后,外人自会知道,两个小年轻闹出这种事,错的是永民,而不是陈丽。这个年代,虽然思想在逐步解放,但在农村,大家对女性的要求依旧还是那么苛刻。 甭管以后大家会怎么看陈丽,但有了永民吃的这顿扁担,大家再说起他们的事来,嘴上自少会留点口德,这样,也有利于陈丽以后在左河湾立足。 周桂是很不待见陈丽,但耐不住卫永民是她儿子,就算她再不喜欢,也想小两口能安安心心过下去。有时候,外人的话,是最能影响人感情的…… 别说,这家子考虑的还真有理。 至少隔壁钱二媳妇,在听到卫永民的叫痛声后,知道卫家这是在打人。 相邻十几年,钱二媳妇最是清楚周桂和卫良峰有多疼孩子,能让这老两口狠下心揍人,想必,这事还真是卫永民的错。 钱二媳妇在卫子英眼里,就是个奇人。 这二表婶该说不说,反正挺神奇的,还没到天黑,整个左河湾就都知道卫永民挨揍了,而陈丽却屁事都没有,甚至还没进门,周桂就让大儿媳妇煮糖水蛋给她吃。 大伙听到卫家的这番举动,也和钱二媳妇一样,觉得这还没结婚就闹出个娃的事,怕犯错的一方,还真是卫永民…… 毕竟,某些时候,女人是拒绝不了男人的。 卫永民挨打,真真是被打得三天下不了床。 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些啥,挨打了,还乐呵呵的,脸上挂着的笑,看得卫子英都眼疼。 不过这一顿打,也不算白挨,自少老卫家没被别人的口水淹死,大家最多就调侃几句,反正不会当着面说得太难听。陈丽进门第二天,左河湾上下就都来了一趟卫家,看看新进门的媳妇。 卫家这娶新媳妇的酒,倒底是没有办成,一是忙起来了,二是卫老太不允许。 卫老太是个固执的老太太,她把不待见明晃晃摆在了脸上,卫永民伤好后,带陈丽去看老太太,老太太避而不见,甚至还把院子门给关了,不但如此,还再不来石滩子这边。 老太太年纪大了,谁能犟得过她,卫永民和陈丽进不了院子,在外面磕了个头就离开了。 周桂其实也不想办酒,这下好了,借着老太太的话,就真的不办了,回头各家各户发了点几个糖,便当娶了儿媳妇。 日子慢吞吞过,一晃就到了清明。 清明是雨季,水田里育的秧苗已经完全冲了芽,再过一段时间就得插秧了,不过插秧之前,还有另两件事得忙,那便栽种红薯和玉米。 田里的事小孩子们帮不上忙,但旱地里的活,却是没有一个小孩能跑得掉,连卫子英这个才三岁的小姑娘,都被带去了地里,帮大人们搬运玉米肥球。 这些肥球,是年前大伙清理池塘淤泥,积出来的肥泥捏的。大冬天的下池塘,为得可不就是来年的这一茬。 每个地方播种都不一样,西南这边种玉米,习惯了用肥泥捏出一个小孩拳头大的泥巴团子,然后用大手指摁出一个小窝,再在窝里,放上两棵玉米种子。 这样办法育出来的玉米苗,成活育比较高。 好是好,就是有点费人,栽得时候,得满山遍野运肥球。 栽种玉米这一天,整个左河湾有一个算一个全出动了,连卫老太都搬了根小板凳到育玉米的旱田里,坐着给搬远苗子的人装肥球。而卫子英则背上她那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背篓,跟在大一些的孩子身后,每次都能背上二十来个肥球球。 倒是苏若楠和陈丽没干这活,而是蹲在地里,把别人运过来的苗子,埋进挖好的窝里。这两一个是孕妇,一个对外是力气小的,连桶水都得不得的娇媳妇,只能干这种不出力气的活。 而男人们和那些想多挣几个工分的女人,则全去挑粪了…… 卫子英背着小背篓,瞅着玉米地里,起身去搬个装满苗子的簸箕,都要被钱二媳妇一声大吼喝止住的妈妈,总有种眼瞎的感觉。 她妈到底是怎么给自己塑造的人设,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她娇得很,没力气…… 年二十八那天,她明明看到她妈,挑上一百多斤腿都不见打颤的,难不成那天她眼花了? 不不不,统统才不可能眼花。 她明明就亲眼看到了。 卫子英翻了个白眼,没去揭穿她妈,继续帮着大人们运苗子。 下午的时候,那在那公安局过了个年的吕婆子,在家里窝了两三个月,终于也出门了。 农忙工分高,谁不指望着这几天多挣点工分啊,这老婆子出来了,大家倒也不奇怪。不过因着朱标强的事,大家都不怎么待见到他,栽玉米的时候,谁也不愿和她处一堆,都离得她老远,连运苗子的人,都不愿往她那里运送。 这老婆子似乎也不在意,趾高气扬呵斥自家的几个孙女,让她们给她运苗子。 吕家几个闺女,被压迫的时间太长,木木讷讷,任由吕婆子说骂,连挑肥的两个吕家媳妇,也没逃得掉,时不时就挨上一顿骂。 吕婆子前段时间被两个儿媳妇联手给磋磨几天,她也是个放得下脸的,在两个儿子跟前又哭又示软,没几天就把两儿子给笼络了过去,吕家两媳妇没当家几天,气焰再次被吕婆子给压下去。 卫子英不喜欢吕婆子,运苗的时候也跟别人一样,不往她那儿走,还隔着一片地呢,小丫头头哼哼哼,从另一侧绕到了别的地里。 刚走没多远,卫子英就察觉到,背后好像有一道视线在盯着她。 她歪头,睁着乌黑的大眼睛,四处望了望,然后又背起背篓往前走,才走出去没几步,刚才那隐隐的打量视线,又一次凝聚在了她身后。 这一次,感觉比上一次更强烈些。 卫子小眉头一揪,再次停下脚步,侧头往回望。 一眼望过去,后边大片地里稀稀落落有不少人,除了吕婆子外,还有锅子头的媳妇和她儿子冯勇,连周柄贵几兄弟的媳妇,也在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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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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