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鸣听愣了,似乎看见宁轶一剑刺穿黎照熙的胸膛,他下意识闭上了双眼,放在腿上的双手缓慢而坚定地握成拳。 虽然黎照熙死了,但是这也让黑蝠团背后的组织逐渐浮出水面,可供调查的线索越来越多。 梁柏陷入一阵沉默,好半天才回神,冲着梁予信道:“目前我们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这起连环杀人案上。你们去趟浪潮阁,宁轶在进入浪潮阁前的身份到底是谁,都和哪些人过从密切,你们务必查清楚!” 梁予信抱拳,“明白!” “还是我去吧。”欧阳意出声打断。 梁柏:“你去见南安王不合适……” 南安王对她存的什么心思,疏议司的狗都知道。 “事急从权,事关重大,现在需要尽快撬开南安王之口。” 梁柏皱眉,少顷,点头道:“行。你自己多加小心。” 本来梁柏是打算陪她,但李匡若见了梁柏恐怕更不肯说实话,反而会让欧阳意白走一趟。 在大致谈了下一步的分工之后,顾枫为黎照熙盖上白布,其余人缓步走出了尸房。 梁柏这会儿要去奉宸卫亲自提审昨夜守宫门的金吾卫,欧阳意打算与他分道扬镳前,拉个小手什么的,却在这时,门口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在吏部熬了一宿的韩成则,他身后还跟着一人。 沈静惊讶道:“陈理,你啥时候回来了?” “现在。”陈理红着眼,和诸人行礼后,哑声道,“我、我来看看照熙。” 原来他是得到黎照熙死讯,刚赶回疏议司。 梁柏和欧阳意互相对了眼色,然后冲着所有人招手示意回到厅内。 韩成则边走边道:“大将军、意师妹,我们查到凶手了!” 韩成则一宿没睡,连夜翻查吏部档案,现在挂着黑眼圈,看样子连早饭都没用过。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也收到了黎照熙殉职的消息,但那时正在查阅最关键的卷宗,唯有忍住心中怨愤悲痛,坚持抄录完最后一页。 韩成则有些嘶哑地开了口:“这个庄戊,不是一般人。他虽是世家子,却是庶出,没有继承家业的份,又因为他是双生子,被家族视为不详,早早就被主母寻了不是赶出家门。” “哥哥庄戊文武双全,自小就承担了照顾母亲和抚育弟弟的责任,他明白家族给不了太多助力,索性参军,伐北漠,拼死命,立了不少功,也落了脚疾,早早回来谋为文职。” “庄戊在六品的下州长史位置上一干就是三年,之后当太常丞也当了三年,三年又三年,他终于熬到庄家主母过世,他去求庄父,庄家到他这一代已经没什么人才,只他一个有出息,庄父思来想去,拼了身家,为他谋了个通州刺史。” “苏越、曾骏山、庄戊三人的关系,就是开始于通州。通州水灾,诸位可听过?” “你们说的,可是几年前通州大雨冲溃河堤,淹没村庄的事?”梁柏开了口,“这庄戊,正是因为治灾有功,才被先帝相中提拔。” 韩成则默默点头,“我们有证据怀疑,他根本不是什么治灾功臣,那场大灾,就是他导致的。” 顾枫一脸震惊:“你说什么?!” 通州水灾,菏泽千里,饿殍遍野,死者数百,无家可归者更是上万之众。 韩成则义愤填膺,“我不仅去了吏部,还去了御史台,当年遭受水灾的通州大堤正在修补加固,早有御史弹劾庄戊苛待劳役,但因拿出不少证据,这事不了了之。庄戊应该是从担任通州刺史开始,用钱罗织在朝廷的关系。” “通州水灾后,民怨沸腾,庄戊一面伪装好官,贴安民告示、设粥棚救济,另一面想方设法,将矛盾全转嫁到受灾最严重的彭县。彭县段的大坝是损毁最严重的,故而庄戊对外说是彭县县令贪污了朝廷拨付加固河堤的银子。” 愤怒的百姓将彭县县令的家都占了,几近民变。 梁柏冷冷道:“凡堤坝跨县域,由州刺史主持维修加固。堤坝损毁段虽位于彭县,却不只是彭县的责任。” 韩成则语气颇惋惜,“彭县县令姓程,程县令是文举出身,三甲进士,可怜寒门,没有人脉,投告无门,山高皇帝远,这桩罪名硬是被他的顶头上司摁到他身上,在难民占了县令府衙的第三日,程县令自杀身亡。” 寥寥几句,道尽一个读书人的一生。 可以想象,那程县令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考取功名,官袍加身,满门荣耀。通州物产不丰,时常遭灾,但能去地方当县令,是这个读书人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为一地父母官,为民请命,不求功名利禄,但求无愧于心,实现读书人治天下的理想,也不枉头悬梁锥刺股读了圣贤书。 程县令被逼自杀时,该是对这世道何等绝望。
朝廷里未必就没有人看出程县令是冤死,如梁柏,一语道破州、县修筑堤坝的职责,但为官之道么,讲的是中庸,既然程县令都揽下全部责任了,通州治灾也顺当,又是通州内部的事,何必与有大好官运的庄戊过不去。 至于御史们,之前吃过没有证据的亏,即使对庄戊有疑,却再不敢随意弹劾。 “程县令这一死,等于畏罪自杀。他死后,站出来指证程县令贪污的,正是彭县主簿苏越和程县令的昔日好友曾骏山。庄戊将二人证词报给朝廷,程县令按死罪论,家属发配,与他青梅竹马的妻子被投入贱籍。” “程县令之妻在长安?” 世间是有因果报应的,庄戊做的事没被朝廷发现,不代表没人知道。 程县令的妻子就是一个知情人。 韩成则缓缓点头。 “她妻子姓王,名叫王璇儿,现在云韶府任舞娘教头。” 果然,下一刻所有人就明白过来了。 云韶府是唐高祖年间设置,设内教坊于禁中,掌教习音乐,训练了一批擅音律歌舞的宦官和舞娘,属太常寺,也配合礼部,每逢宫内庆典,云韶府便会出来表演。 王璇儿在云韶府不是一年两年,是舞娘教头,经常带舞娘出入禁中,恐怕还结交了不少金吾卫。御前表演,是借着机会熟悉宫内情形、结交武曌近侍,才是目的。 韩成则说起了王璇儿:“她很漂亮,看起来婀娜多姿,容貌好、会跳舞、懂做人,见过的,没有不夸她的……” 梁柏:“等等,你见过王璇儿?”否则怎么知道她长相如何? 韩成则解释:“我派人去太常寺找人,说是王璇儿昨日就没再出现过了,八成是知道事情败露,逃亡去了……不过在籍舞娘都有画像,我看了画像……” “我这儿也有!”沈静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 韩成则接过看了,眼神一凛,“就是她!” 画像中的女子,右眉梢一颗痣再明显不过。 韩成则点头:“不错,是王璇儿。” 按时间推算,王璇儿留在云韶府的画像是四五年前的,程县令当时应该二十六七岁,王璇儿与丈夫青梅竹马,年龄相仿,现如今应该在三十出头。若保养得宜,正是一个女人风姿、阅历最刚好的时候,年龄感在她身上不明显。 绝色、擅舞,做事不卑不亢,也敢替下面人担当。王璇儿还略通医术,时常为云韶府的姐妹们看病,遇到家境困难的,她自掏腰包为她们买药。 即使身在贱籍,也能得到许多尊重,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也许是当年丈夫自杀时告诉过她真相,也许是这些年,她自己利用关系调查出来的,总而言之,她的密谋,一定与当年通州水灾的真相有关。 “后面找人的事,自有奉宸卫和长安各卫去办。予信,你们就照着画像寻人。”梁予信应诺后,梁柏沉吟片刻,“意意,时候不早了,你早去早回。” 韩成则回来前,欧阳意本来是要出发去浪潮阁的。 “那我去了。”欧阳意向韩成则简要地解释了来龙去脉后,又道,“我们快去快回,今晚疏议司碰头。” 韩成则首肯,“多加小心。” “意意,我陪你。”顾枫收拾了纸墨,跟着道。 韩成则匆匆喝了热茶,道:“我亲自走一趟太常寺,打听王璇儿线索。” “且慢。”梁柏对韩成则道,“此案涉及官吏贪污,韩郎中,我们须共同草拟一份折子给天后,阐述此案关节。”又补充,“庄府虽已被奉宸卫围住,但师出无名,庄戊在朝中有不少朋友,我们围不了太久,迟则生变……” 韩成则马上明白其中关节,爽快道:“大将军所言极是,我现在就随你去奉宸卫。”又道,“沈静,你忙完了,就去太常寺。” 沈静点头应下,“好嘞!” 诸人面色匆匆,比之前更急于破案。 陈理在这时忽然开口,“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尽管差遣。” 他右手骨折,用白布条吊着胳膊,神色平静道:“早日破案,告慰照熙在天之灵。” 眼看案子就要破了,疏议司这次立功,上下都能领赏,黎照熙却在这时候被杀,韩成则仰天长叹,沈静骂着老天不公。 最后,韩成则道:“你先去看看照熙,然后,去他家一趟吧。” 说罢不忍地望向后衙,案情紧迫,他还没来得及看黎照熙一眼,因转身交代:“他的后事也交给你办。” 陈理心中悲愤,双眼通红如罗刹,哽咽着道:“我这就去黎家走一趟。这孩子是办案殉职,郎中放心,后事一定给他办得风风光光!” 饶是再难过又能如何,案子就如鞭子,催着他们赶往下一程。
第81章 美人泪 21 此时衙差来报, 说浪潮阁的有个叫素娘的女子来求见久推官。 欧阳意想起来,素娘是曾骏山的相好,本想通过她找到更多线索, 但庄戌一死,案子的线索越来越明朗,询问素娘就变得不那么紧迫了。 而且韩成则要去奉宸卫, 沈静要去太常寺,欧阳意和顾枫赶着去浪潮阁,疏议司一时无人…… “你们去忙吧, 询问素娘的事, 交给我。” 屏风后走出一个疲惫的人影, 是齐鸣。 齐鸣是整个疏议司里最爱上蹿下跳、插科打诨的,如今却死气沉沉。欧阳意心知他因黎照熙的死而自责, 因宽慰道:“齐师兄,我们一定会为照熙报仇的。” 顾枫捶了他一下,“我们都要出门,你好好看家。知道不?” 齐鸣露出苦笑, 沈静平日和齐鸣搭档, 两人最爱斗嘴, 今日也破天荒地搂着他肩膀说了好几句贴心话。 有诸人劝慰, 齐鸣渐渐振作起来。 事实证明,悲愤激发动力。 梁柏简在圣心, 韩成则文案功底了得,二人配合得当,花了一日便写出一份奏折, 送到御前, 武曌当即下令重启当年通州水灾的档案, 重新调查程县令一案。 因为黎照熙的死,齐鸣一直很低落,随着素娘供出越来越多的线索,他也逐渐收拾心情。若照着查下去,此案或许还有新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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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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