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夜锋行动被制,顿时身形一晃。 那少女丫鬟眼力敏锐,见此心中惊疑不定,讶然问道: “楼统领,你的武功……?” 楼夜锋试着提气,却只感受到丹田处一片空空荡荡,心中苦笑了一声,轻轻安慰道: “绛雪,不必再问。” 何岐也意识到此事,然而他却不似绛雪那般心软,只沉声问了一句: “楼夜锋,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肯说出你是如何谋害主人的?” “我说了,事关机密,你无须知晓。” “…………” 他们本同僚多年,何岐又何曾愿意与楼夜锋刀剑相向?然而此时主人昏迷原因未知,唯一在场的人却根本半个字都不吐露,他只得狠了狠心,深吸一口气道: “何某身为刑堂执事,自当尽忠职守——你既有谋害主人之嫌,那就休怪兄弟我不客气。看来我不用点手段,你是不会说的了。楼统领,随我去刑堂走一遭吧。” 其实何岐心里清楚得很,以楼夜锋的性子而言,他若打定了主意就是不说,那么即便自己对他用刑,怕是同样问不出什么来。 但他职责在身,总归不能放着一个有谋害王爷嫌疑的人不管,不做任何措施。 楼夜锋亦早已料到何岐会做如此决断。 何岐执掌刑堂多年,向来铁面无私,且事发前他本就特意将其他影卫支开,只有他和主人在书房,此事便没了丝毫圜转和辩解的余地。 他是职责所在,楼夜锋并不介意此事。 更何况…… 楼夜锋看着昏迷不醒的主人,眼眶微酸,心中那条名叫自责和内疚的伤口越裂越深。 他微微垂眸,声音无比平静: “……你按叛主的规矩来便是。” 他这番欺上瞒下的所作所为,实则与叛主并无二致。 楼夜锋做此计划的时候便想过此事——即便计策能成,桃花蛊顺利解掉,他亦不作任何生还之想。 身为影卫,还是主人最信任的影首,他利用了主人的这份信任,假传命令、给主人下药、违命不遵。 没有任何一个主人可以容忍这样的影卫继续存在下去。 他要么会因内力耗竭而死,要么,会被清醒后的主人下令处决而死。 他本就为自己选了一条绝路,如今区区牢狱之灾,已经不太重要了。 何岐闻言也不废话,先伸手解了跪在地上那人的黑色斗篷和佩剑,放在床榻边的几案上——那斗篷与佩剑皆主人所赐之物,不可入刑堂受辱。 然后他拿出随身的暗银索,利落地将楼夜锋的双手反缚身后。 那暗银索是用特殊材料锻造而成的细长锁链,专为缚系犯了重罪的影卫所用。影卫们皆武艺高强,即便点穴能用内功心法冲开,这暗银索却绝难挣断。 楼夜锋穴道早已被点,无可反抗,只静静地任他施为。 待何岐将暗银索系完,他忽然出声道: “何岐,绛雪。” 两个被点到名的人皆是一怔。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们二人暂掌府中影卫,何岐掌外,绛雪你防着主人身边,切勿怠了警戒。主人昏迷,更须慎之又慎。” 何岐心中暗暗叹气:“楼夜锋,你若当真如此关心主人,不如早些将原委说出来,免得过会儿受刑讯之苦。” 此时何岐已揪住楼夜锋的后襟,便欲带着他离开。而绛雪眼中略有不忍,一双纤纤玉手紧紧地绞住了手绢,依旧试图挽留: “楼统领!此刻主人昏迷,正是防卫的紧要关头,你何不自己留下坐镇?” 楼夜锋顿了顿,温言安抚道: “绛雪,我武功已废,留在主人身边已是无用。听话,好好照顾主人,交给你们了。” 临到出门,被缚着的楼夜锋忽然再一次看向沉睡中的裴年钰,目光中闪现出三分眷恋,三分隐隐约约的情愫,又很快消失不见: “绛雪,待主人醒来,请你转告主人……若那时我还活着,盼主人再见我一面——如果主人还愿意见我的话。” 绛雪听得这遗言般的交待,顿时愣住了,下意识地点头: “……好。” 若主人醒不过来……那他自当是受尽所有酷刑之后,再到下面去陪主人了。 楼夜锋看了主人最后一眼,而后便被何岐押去了刑堂。 ………………………… 楼夜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何岐带走,影卫们皆有些惊疑不定。好在平日里他们训练有素,在何岐等几个执事的安排之下,依旧各个尽心执守,并没有出什么波澜。 是夜。 王府的寝殿外本是一片安静,此刻却忽然被一阵快而有力的脚步声打乱。 一个身穿暗金纹玄色长袍的英俊男子,并一个浅杏色薄衫的蒙面女子,疾步走入了寝殿院中。 那男子面相甚是年轻,看起来不过及冠之年,然而周身的威严气势却浓重有如实质。五官端正,脚步沉稳,却一步接一步走得飞快,面色紧紧地绷着,神情严肃之极,令人不由得心生畏惧。 廊下门前原本静静侍立着的丫鬟仆侍们见到来人,俱是一惊,齐刷刷地跪地道: “陛下!” 随后便大气也不敢喘。 若是平时,裴年晟尚且会说一句“平身”,然而此刻他哪里有这等心情,未作停留,直接便迈步进了寝殿之内。 裴年晟环顾屋内一圈,道:“绛雪守在院外,其余人,全部离开五十尺。” “是。” 待屋内清了场,裴年晟见自己带来的影卫亦已将四处防守住,便转头向一旁的蒙面杏衫女子点点头道:“可以了。”
那女子伸手摸上裴年钰的脉搏,随后便纹丝不动,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一般。 片刻之后,杏衫女子忽而睁眼,吐出短短的两个字: “无碍。” 裴年晟闻言,猛地松了一口气。待平复了气息之后,这才继续问道:“怎么说。” “昏迷原因——心脉受冲击占五成,另外五成则似乎为……神识阻塞。” 裴年晟有些惊奇:“神识阻塞?这是个什么……?” “陛下可以理解为……大量的念头涌入神识,导致意识自行封闭。” 念头涌入?自行封闭? 裴年晟看了看榻上那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惊疑。 “那……他体内的桃花蛊呢?” “桃花蛊已除尽。” “…………!!” 裴年晟猛然站了起来,原地走了几圈,重重呼吸着,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是惊喜,一会儿又是疑惑不解。 沉思了半晌,忽然伸手到裴年钰的衣襟之内,拿出他身上的那只墨翠挂坠。见上面已布满了裂纹,眼中顿时一凝,而后略微思忖,又面带一抹异色。 “难道哥哥也是……” 裴年晟喃喃自语了半句,却无人解其意。 他盯着那已经黯淡无光的玉佩看了许久,半晌,似乎终于放下了心来。长舒一口气,问道:“何时能醒?” “短则十日,长则数月。陛下放心,王爷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 是啊……哥哥他是这么好的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裴年晟轻轻握住榻上那人的手臂,心中暗道。 ………… 两人出了寝殿院外,裴年晟见到绛雪,忽然心生疑惑,皱眉问:“楼夜锋呢?怎么只有你在?” 绛雪将白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什么?你说楼夜锋他谋害——” 裴年晟听到这个消息,先是十分的匪夷所思,随后心念电转,似乎明白了什么。最后忽而地问道: “楼夜锋他人呢?” “被刑堂执事押去审问了。” 裴年晟淡淡地道: “……哦,那就让他在里面待着吧。绛雪,你与何岐这些日子仔细着些。” “是。” 随后便带着那蒙面女子并一众影卫直接离开王府,回了宫。 绛雪送走了陛下,忽然觉得似乎哪里隐隐不对。 ——若是楼统领当真暗害主人,以陛下对主人向来关心非常的态度来看,不应该是将他带回宫中,让陛下的人亲自审问么?又岂会留他在王府里,由府里自家的影卫来审? 然而她终究年纪尚幼,又一直陪在性情宽厚的王爷身边,于这些弯弯绕绕上,和裴年晟这当了几年皇帝的人哪里能比。 她将裴年晟临走时的神情语气揣度了数次,皆不解其意,只得罢了,转身回去给裴年钰喂服参汤。 作者有话要说: 何岐:楼夜锋你对主人干了什么!老实交代! 楼夜锋:我没对主人干什么,是主人把我给干了…… 楼夜锋:心里苦.jpg
第4章 4.浮生昨日即前尘 裴年钰自那日陷入昏迷之后,意识便与外界隔绝开来。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大靖朝,景和年间。 这里是一个与原先的世界全然不同的时空,文化尚有五分相似,历史却无半点重合。 他是大靖朝的裕亲王,当朝皇帝裴年晟的亲哥哥。 幼时长于深宫,其母不过是一介宫女,生下他后才封了个贵人。三年之后,又生下了裴年晟。然而毕竟出身低微,心计手段亦不足,诞下二子后不久,便死于宫斗失败,唯留下了兄弟二人。 只是……裴年钰性情宽厚和善,心地过软,而裴年晟却从小便看起来阴阴沉沉的,因此二人皆不得先帝之喜。 夺嫡之争日渐激烈,兄弟两个这么相依为命般地从深宫中一路长大。裴年钰负责和其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们做兄友弟恭的表面功夫,给弟弟打掩护,裴年晟则负责暗地里发展势力。 熬了这许多年,前面几个皇子却在一场政变中手足相残血溅朝堂,倒是让他们这一直十分低调的兄弟俩苟到了最后。而裴年钰从小便志在当闲王,自然便让自家弟弟登了基。 若说大靖名士谁最风流,裕王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琴棋书画等雅事无一不精。只是没有人知道,裴年钰如此醉心于书画,皆是迫不得已。 绝情桃花蛊如同一条时刻窥伺在旁的悬命之蛇,裴年钰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时时克制心中的各类情思。 可他偏偏天生是个重情之人,并非性情冷清。为了避免自己惹上不该惹的什么缘分和情思,干脆便常年在府中闭门不出,潜心钻研些诗书字画,聊以慰藉。 好在这桃花蛊仅因情念而发作,却并不绝其他情绪。不过是不得动欲而已,时间久了,裴年钰倒也慢慢习惯了。 至于二十三岁那一大劫……他此前一直以为高人所言或有解决之法,是能有人会解此蛊之类的。 因此,多年来,他和裴年晟所寻找的破解方向一直是放在了寻找各色神医上。 却没想到,毒发时不知为何,竟然是将自己的后世灵魂给拽了过来,用两条命来抗这桃花蛊的发作。 记忆至此戛然而止,他此刻已经无比确定这必然是自己的前世了。盖因身为裴主播的那个他从小生长在孤儿院,身上唯一留下的来自父母的信物,便是一块墨翠的吊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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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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