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年晟已经痛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闻言,只把埋在林寒衣服上的头用力点了点。 裴年钰松了口气: “如此看来,也不算我乱点鸳鸯谱。” 他一手将裴年晟拎起来,一边让楼夜锋把林寒搬到屋里去。 “行了别哭了,他没死,给他喝的那个不是毒药。” “……哥?” 裴年晟惊讶地转头看着自家哥哥。 “我早很多天前就已经决定原谅他了,又怎么会真的杀了他。” 裴年晟停顿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哥哥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仿佛胸口一块大石落地一般,然而不知为何,眼中的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裴年钰一下子手足无措,连忙把自家弟弟揽进怀里: “这是怎么了,他没死不是好事么。我给他喂的是百花补天露,能帮他调理旧伤的……” 然而他不知自己这安慰出了什么问题,裴年晟的泪水依旧在飞快地打湿他的衣服。 “哥我只是……我只是……” 裴年晟一想到林寒到底是活下来了,甚至承认了对自己的爱意,他心中百感交集,只觉这无趣的当皇帝的人生似乎从此改变了一般。 他想,从此以后,一定要和林寒好好珍惜这些感情。 裴年晟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但偏偏眼泪止不住的流。好在他面对的是哥哥,可以不再假作理智,假作强大。 他在哥哥身边,肆意地发泄自己所有的脆弱。 裴年钰见他如此,心中多少猜到一些,便也不问了,只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 直到自家弟弟哭够了,裴年钰才将林寒来王府这些时日所发生的事情,仔细跟他说了一遍。 “……大概就是这样了。一开始有意让他受了些辱,不过我这边影卫认得他的我都令封口了。” 裴年晟虽心中痛了那么一下,但还是摇摇头,以示他不介意。 “谢谢哥哥能让他活着了。这本是他该付的代价,算不得什么。” 而他心里想的却是,等林寒回宫,自己再好生安慰他一下吧。 “好了,他这药得消化个两三天,你先回去吧。等他醒了之后,我会让他回宫去找你的。” ………… 三日后,林寒在王府中醒了过来。 他睁眼时,以为自己会看见黄泉路或者阎王殿,却没想到看到的依旧是那间熟悉的柴房。 但自己手上的镣铐已被取下,手腕处被磨损的痕迹也被仔仔细细地上了伤药。 他一阵失神,是王爷做的么? 林寒下意识地运转内力,却发现不仅内伤全部痊愈,连以前的没来得及治好的旧伤,也一并好了许多。曾经过度服药带来的那些毒性,亦被不知道什么东西连根拔除。 如今自己除了有些常年积累的体虚以外,竟已全无大碍。 看来他喝下去的那东西…… 林寒正自回想着,出门却看见夏瑶。他习惯性地向这位女官行了一礼,夏瑶却避开不受,只道: “去西边跨院沐浴一下吧,那边有给你烧好的热水和干净衣物。若你忙完了,王爷在府中后花园的静心湖等你,有话要对你说。” 林寒点点头: “我明白了。” 夏瑶离去之前,林寒忽然对她说了句谢谢。这位王府女官虽责罚他半月有余,然而下手之时有没有留轻重分寸,他心中还是明白的。更何况那些隐约的照顾…… 林寒走进西院,屋子中除了热水和衣物外,还有一瓶外伤敷用的膏药。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磨损的痕迹,摇了摇头,心中不由得叹气。 王爷待人温柔起来,竟如此心细——他手腕上分明已经上过药了,但王爷竟能想到沐浴后会把药膏冲洗掉,另摆了一瓶新的在这。 他洗漱完毕,运起轻功飞身去了王府的花园。 裴年钰和楼夜锋二人已在云月楼的最高处等着他。 林寒一步步走上前去,走到裴年钰旁边时,忽然跪了下去,行了个大礼: “林寒谢王爷……不杀之恩。” 这次裴年钰没有躲,而是待他行完,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但是属下,心中不解。” “有何不解?” “为何王爷不真的取属下性命。” 裴年钰笑了笑: “你在喝那个药之前,不是以为那是毒药么?你既以为是毒药,依旧毫无怨言地喝了下去,此足以证明你赎罪之心甚诚。” “那么你当做自己真的喝的是毒药,又有何不可呢?” 林寒怔住。 裴年钰知道这肯定没法完全地说服他,但能帮他解一部分心结也是好的。 “所以,你就当自己喝的是毒药吧。我也已说过,原谅你了,本王可不会说反悔的话。” “……是。” “我不杀你,是因为你本罪不至死,这是其一。” “其二,我是为了小晟,或者说,为了这天下人。” “属下……不明。” 裴年钰转过身去,极目远眺,看着脚下的屋檐连绵,远处的皇宫朱颜碧瓦。 “林寒,我问你,你觉得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寒犹豫再三才道: “……比主人差远了。” 裴年钰笑: “我知道你想说挺多难听的话的。没错,他的确不怎么样。他不是个合格的皇帝,更不是个合格的父亲,甚至不能算个合格的人。” “我虽不做皇帝,然而我和小晟都知道一个道理——想要当一个好皇帝,确实很难。但依旧不能为了当好一个皇帝,而去放弃当一个人。” “林寒,你主人现在才二十一岁而已,登基至今不过四年,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但我不知道他在以后那么多年里,还能不能记得这个道理。他自己,也不敢保证。” “所以,林寒,他需要你。不仅仅是裴年晟需要你,也是这个天下的君主需要你。” “——他需要你在他身边,时时刻刻帮他确认,他还是个人的事实。他需要心中有爱恨,有感情,会为了爱的人快乐,也会为了爱的人而痛苦。 “他会为了这江山的蛀虫生气,也会看到、怜悯并保护弱者。如此,他才会时刻心中明白,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小晟他有你,他才能这样继续鲜活地活下去,保持他作为一个人,去继续当他的皇帝。” “宫殿太冷,天下太远,没有几个人能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一直保持住自己身为人的那一面。林寒,你也不想看到你的主人,最终变成了像先帝那样子吧?” 林寒默然许久,直到将所有的含义都消化完了,才道: “属下谢王爷指点,属下明白了。” 裴年钰点点头: “若他是主宰这天下的剑,那你就是……他的剑鞘。” “回去吧,陪在他身边。” ………… 裴楼二人看着林寒拜别,运起轻功,单薄而萧瑟的背影离开王府,渐渐远去。 裴年钰叹了口气: “其实,若不是邵岩忽然有这一出,我便至今也不会知道当年的真相。我和小晟、和林寒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 “日子既然总得过下去,这事……想想又是何必,我只觉还不如当初就不知道的好。林寒若是瞒我们一辈子,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知道了真相,反倒平白增添这许多波折。”
“果然老话说得好,这人啊……贵在难得糊涂……” 楼夜锋眼睛望向林寒离开的方向: “但林寒今后,对我们显然没法再回到以前那样了罢,毕竟他到底没能按自己想的那样去赎罪。” “这就是他自己要历的心劫了。无论如何,我总还把他当家人看待的。他二十岁前旧事之痛刻骨,遇到小晟后才难得新生,希望时间……能治愈一切吧。” 半个多月后,某日裴年钰在王府中闲来无事,将之前染了血迹的折扇翻修了一下。内部机关没动,只把扇面拆下来,重新画了再贴上去。 新扇面正面依旧是山水画,背面则是写了四个大字: 【难得糊涂】 ………… 彼时已是秋尽冬来,寒风扫遍大地。 林寒回宫后不久,裴年晟不忍让林寒以三十九岁之高龄继续操劳影卫的事务。且这统领之位,他这犯过大错的影卫也无法再继续担任。 但新人统领尚且无法选出,几个副统领都还需考察历练。于是便让林寒暂代统领一职,一边逐步交接手中权力和职责,一边教那几个备选的苗子。待选出新统领后,便退下此位。 而他退休后的差事,裴年晟也已安排好了——影卫文职,从三品,随侍左右,处理影卫和六部机密信件,整理情报。 裴年钰同时也关心弟弟的感情生活,派影卫传信问他和林寒的进展如何了,有没有把人吃到手。 而裴年晟的回信非常的轻描淡写—— “这有什么难的?他回来当日,我问了几句,就吃到手了。” 裴年钰想想自己和老楼纠结的那许多时日,顿觉这条消息能让自己震撼一整年。 然而待他想再详细问两人的感情如何时,裴年晟却别别扭扭起来,借口朝政繁忙,把哥哥的字条已读不回。 裴年钰有些好笑:小晟这还害羞起来了。 ………… 然而确如楼夜锋所言,林寒把自己当做他们的家人一员的日子,到底是回不去了。 裴年晟有时依旧带着林寒去王府蹭饭吃,然而林寒却比以前更加沉默得多,几乎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话只会动的影子。 ——并且林寒再也没敢坐入王府晚餐席间,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座位。而是静静地侍立在他的主人身侧。 裴楼二人看得清清楚楚,只作不知。他们当然不至于故意出言辱他,但也未故意表现得多么热情。毕竟他们心中清楚,此时他们做什么都是增加林寒的难堪罢了。 他们只是在一些不经意的地方,恰到好处的与林寒稍微搭话寒暄两句。 然而每次裴年晟带着他离开王府后,裴年钰还是偶尔会叹一句: “他这样子……唉,算了。” ……………… 冬入三九,天渐寒。临近元夜,又是一年将尽。 这日除夕,王府中众人一早便开始热闹。裴年钰在京城街巷里不绝于耳的爆竹中醒来,却先接到了皇宫中影卫送来的物件。 那影卫手中端着两个一样的长方形的木匣,一上一下摞在一起,呈给他。 裴年钰接过木匣,好奇地问了一句: “小晟怎么这时候来送东西,宫中给王府的年礼不是已赏赐完了么?” 然而那影卫没答话,放下东西就走了。 裴年钰纳闷,掀开木匣一看,却先见到了一张字条。 那字条没有落款,却分明是林寒的字迹。裴年钰怔了一下,缓缓地拿起来: 【前日于宫中藏书阁当值,无意翻到前朝烹饪典籍孤本一册,不知对王爷可有用处。若书中内容不堪一读,王爷当柴火烧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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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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