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侍童抹着眼泪下去了,老夫人比先前见时竟是瘦了一圈,鹳骨都显高了。 蒲苏看着心里也是难受。 老夫人微笑道:“生老病死,这是自然,没人能逃得过,我的孙儿,不伤心。” 蒲苏点着头,想要讨好祖母,脸上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小的时候,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在深宅大院里和众姊妹玩。 一个算命的和尚路过,借水喝,我就去舀了一瓢水递给他,他笑着要给我算命。掐着指头算了半晌,因说我活不过七岁还被哄了出去。 后来却真成了药罐子,父亲为了给我续命,变卖了田产让我入了仙门。 这些年的命就跟偷来的一样,迟早要还回去的,我已经知足了。 要是再贪点,看着我的孙儿寻一门好道侣,那可就赚大发啦。” 老夫人说着家长,不住笑了起来。 正说着,走进来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衣着简洁干净,浑身上下几乎没有配饰,穿着宽松的长袍,面色略显沧桑,眼睛却十分明亮有神,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风流倜傥的神情来。 正是原主的父亲蒲俊楚,他双手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过来,蒲苏忙起身将他手中的热汤接了过来,蒲俊楚有一瞬间愣怔了一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蒲俊楚坐在一道珠帘外的椅子上道。 “我也是刚到。”蒲苏将汤吹了吹才递给了老夫人,她坚持身子骨还好的很,不让人伺候。 蒲俊楚则沉默寡言的坐在外间,原主和他这个父亲可谓水火不容,不然也不会总在凌云宗,一住就是几个月。 蒲苏倒没觉的蒲俊楚有多十恶不赦,细想想,原主母亲去世的事也不能都怪他。 他数十年如一日的专研灵器,将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奉献给了这份职业,现今这种手艺人可不多见了。 这时只听外面一阵吵嚷,原来是林云飞、谷慕千和夜玄得知了消息,后脚就赶了过来。 “蒲宗主,晚辈早就说来拜访,耽于琐事,还望见谅。”林云飞说着将一行不管用不用得上的芝草仙药都给拿过来,放在桌子上。 “哪里哪里,难得你有这份心。”蒲俊楚道。 一行人见过了蒲宗主,来到里间。 谷慕千怨道:“小师叔临走怎么也不知会一声?” 蒲苏闻言道,“走得太急了。” 众人玩笑了一阵,足见其孝心了。 李清童也火急火燎的赶回来了,床前一时围满了人。 见到这么多青春年少的小伙子,什么病苦都烟消云散了。 老夫人忽然伸着手道:“孩子,过来。” 夜玄第一次来御灵宗,被挤在人群外,见老夫人叫他,立即挤上前去。 老夫人抚摸着他的手:“真是好孩子,上次见你也没顾上说话。”说着看了看周围一群清俊的面容,“我见着你们,便什么病痛也感受不到了,你们就留下来多住几日,也好陪陪我。” “这是自然,赶也赶不走的。”谷慕千嘟起粉粉的小嘴撒娇道。 一群人哄得老夫人眉开眼笑。 闹了一阵,众人才离去,留老夫人休息。 蒲俊楚又要回他的工坊去了,蒲苏跟了过去,他知道夜玄一直想看工坊什么样子,就领着他去了。 谷慕千不愿去嘈杂的工坊,李清童便带着着他和林云飞安排住处。 工坊是在一个山洞里,山洞有巨大的穹顶,石阶阶沿着弧形的山壁蜿蜒向上,直通到一个巨大的熔炉前,里面的红光映的山壁一片橙红,岩浆翻滚,一股股热浪向四周蔓延。 现在是秋季,外面已经很凉了,山洞里却是热乎的很,很多人褪了衣衫,光着膀子,不停的运送各种材料,一个个汗流浃背。 “呦,少宗主来了。”众人停下手中的活,纷纷围了上来。 原主和他爹的关系御灵宗无人不知,平时连这位少宗主的面都难见一回,更别提他亲自到这种粗陋的地方来,自是稀罕。 “少宗主,旁边这位是?”众人突然起哄道。 蒲苏还未答话,就闻人群不自觉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他懂那怪异的意思,不觉有些脸红。 长时间没见过少宗主,再见时旁边竟多了个丰神俊朗的男子,不由得他们不多想。 “这位是天和宗夜玄,夜公子。”蒲苏拿捏着少宗主的气度,平静的介绍道。 众人闻言,但凡对凌云宗有点了解的,都知道他家谷慕千未来的道侣正是眼前之人了。 兴致便散了大半,纷纷拱了拱手。 蒲苏也好奇,原书中这个巨型熔炉是怎么将不同的材质融在一起炼化出精致的法器的。 他和夜玄的戒指想必就是出自此炉。 两人爬上台阶顶端,只见熔炉中橙红的浆水沸腾翻滚着,犹如恶魔的眼睛一般,一股热浪夹着细微的烟尘迎面袭来,蒲苏就开始不停的流眼泪,可能空气中掺有其他气体和粉尘,他有点不习惯。 蒲苏跟蒲俊楚言说了一声,便退了出去,夜玄倒是蛮有兴致,跟着蒲俊楚继续参观。 只见一面墙上挂着半成品的法器,虽然还未完全炼化成,已经比他平生所见的法器都厉害的多了,凝聚着独有的气场。 蒲俊楚话不多,但要聊起他这些宝贝,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俩人竟然十分融洽的谈论起来,正说着,蒲俊楚眼神落在夜玄的手指上。 夜玄将那戒指褪了下来,递给蒲俊楚,“这是令公子送给晚辈的。” 蒲俊楚接过来细细琢磨,他竟不知蒲苏何时让人造了这么个精巧又实用的法器。 他一直以为蒲苏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又看了看,感叹了一下,将那法戒递回给夜玄。 “我这个做父亲的竟是一点都不了解他,我欠他太多了。”蒲俊楚突然颇为感慨道。 “蒲苏只是不善于表达罢了,晚辈觉得,他还是挺为能有你这样的父亲骄傲的。”夜玄的眼神看起来十分坦诚,蒲俊楚不觉被他认真的神情吸引,一时心中感慨万千。 既惊讶于别人对蒲苏的认可,又惊叹于有一天竟从别人嘴里听到他儿子对他的评价,心中五味杂陈。 听刚才夜玄直呼蒲苏的名字,想必他们关系非同一般,而且蒲苏还把他设计的第一个法器送给此人,蒲俊楚抬头打量了夜玄一眼,拍了拍夜玄的肩膀。 无论如何,他们父子的关系,仿佛因为眼前这个人的话,一下子亲近了很多。
第四十六章 夜玄很晚才从工坊出来。 侍童们领着他到海边一处阁楼。 远远看到屋檐下亮着精致的明灯,将整座阁楼烘托的巍峨耸立,楼上仙帷飘飘,十分富丽堂皇。 阁楼的房间里分别住着蒲苏、李清童、林云飞和谷慕千,他们正聚在中间的大厅里说话,背景是海浪不停拍打海岸的声音。 “师哥倒是和蒲宗主挺投机的。”谷慕千说着让出一个位置。 夜玄坐在蒲苏和谷慕千中间,笑了笑。 众人说了一回才各自回房。 “喂,你的房间在隔壁。”蒲苏关门时,夜玄悄没声跟了进去。 夜玄拉开蒲苏推在他胸口的手,将人抱入怀中,“我怎么觉得今天你很不开心,没事儿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蒲苏本来挣扎了一下,闻言忽然安静了,他就是有点担心老夫人。 他和老夫人有种相同的感觉,老夫人说这些年像偷来的一样,与蒲苏何其相似,他穿进来的这些时光从来也不属于他。 现在突然觉得原来孤零零的身边,还有一个可以依靠你的人。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要让他喜欢的人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下去。 夜玄刚回到房间,侍童送来一叠衣裳,夜玄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他身上沾染了一些炉灰。 从屏风后将衣服换下后,侍童说要拿去浆洗,正准备下去,见夜玄从屏风后走出来,笑道:“还挺合适的,我家公子还担心他的旧衣服你穿不上。” 夜玄闻言愣了愣。 那侍童以为说错了话,赶紧道:“并不是很旧,只是公子穿了几次就放起来了的……” “挺好的,我挺喜欢。”夜玄看那侍童都急了,笑着回道。 侍童见状才放下了心,看夜公子也不像难伺候的人,才收拾东西下去了。 夜玄躺在床上,鼻底忽隐忽现的漫过一缕清香,他扯过衣领闻了闻,一股熟悉又亲切的香味在鼻尖萦回。
他从怀中摸出个透明的晶石,提着透明的络子在灯下看了一阵。 说不出来是从什么时候,也许是在花园蒲苏将小玉瓶递过来的时候,也许是在禁地为他挡了戒魔攻击的时候,在燕子坞偷偷给他送花的时候,在秋猎救他的时候…… 他的心仿佛一点一点被融化了一样。 蒲苏有时矛盾又奇怪,但顺着细枝末节,一件件一桩桩回想过去,发现他其实在用一种别扭的方式默默的关心着他,装作不经意的。 不能想,越想夜玄就越觉得深深陷入蒲苏的包围中,以前他心里只有仇,为了变强,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但他现在心里有了一道光,恨不得每天,每时每刻都能看见他。 好容易捱过漫漫长夜,侍童一大早就将洗好烘好的衣服送了过来。 夜玄眼光直直的看着蒲苏备早餐。 “看给你馋的。”林云飞戏弄道。 夜玄收回目光,只不经意的瞄了蒲苏几眼。 祖母的气色好了很多,吃完早饭还出来晒了会儿秋天的太阳才回去休息。 蒲宗主拉了夜玄去工坊,谷慕千在和林云飞在远处的沙滩上玩闹。 “还记得小时候我俩也喜欢在这里玩。”李清童端来一盘点心,放在石几上,坐了下来。 “你还记得那次……” “清童。”蒲苏有些尴尬的放下捏在手里的小圆饼,“没有人会一直活在过去的,过去的事情,以后就别提了。” 蒲苏不大记得原主小时候的事情,李清童一提,扒马似的,他就总想逃避,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让他不再提。 李清童剑眉微促,漆黑幽深的眸子看着蒲苏,“所有人都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只有你不明白。” 蒲苏被他看的心里发毛,原主跟他怎么要好,那是他们的事情,关键他不是原主啊,但他又无法跟他解释。 所以他只能说:“清童,我们现在都长大了,我知道你真心对我好,我也会尽力对你好。但我们,只能到这里了。以后,希望你能多爱自己一点。” 以李清童的心思,话说到这里就已经很明白了。 对过往念念不忘的人只有他而已。 他幻想过无数次被蒲苏拒绝,无数次感到痛苦和歇斯底里,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就着秋日的暖阳,仿佛在讨论一件日常琐事。 蒲苏给他的感觉也跟以往都不同,不是恩人,也不像以前那么模棱两可,让人觉得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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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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