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滑州调查晋海川的人今早回来了。 晋海川是土生土长的滑州人,祖上确实是书香门第,但到他父亲这一辈已经家道中落,穷困潦倒。 他空有一张好看的脸蛋,脑子却蠢钝如猪,考中秀才已经是他这辈子所能达到的最高峰,可是离做官还很遥远,难怪只能厚颜无耻的勾引有钱人。 然而在遭受霍夫人的虐待毒打之后,他整个人与邻里乡亲口中下贱无耻的样子大相径庭。 要不是晋海川脖子侧面有一块小小的、奇特的四脚蛇胎记,都要叫人怀疑是不是别有用心之人假扮的了。 但不能确定的是,是如晋海川自己说的“大梦初醒”所致,还是他以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假扮的,是早有人布下的局。 少爷对此没有多言,大概是看在晋海川提醒他们去郓州走水路的份上。 眼下,尽快赶回东都至关重要,晋海川那么轻飘飘的一句,可以说是立下大功。 若是颖王殿下有个好歹,须昌侯府跟着完蛋。 可是在他看来,少爷对晋海川根本没有什么防备,说不定哪一日真叫那无耻之徒爬上了床榻。 他现在不愿意思考少爷为什么会这样,只想尽快赶走晋海川。 等晋海川被赶走,等个没人的时机,直接杀了用除后患,看他还如何巧舌如簧的叽叽喳喳。 “少爷?”郁麟见俞烨城不说话,有些着急了,“晋海川他……” “哎呀呀,”这时,笑声从外面传来,“我才离开半个时辰,郁公子就这么想念我了吗?” 郁麟差点吐血。 晋海川出现在门口,一身干净簇新的青袍,长发也梳理整齐,笑着向众人挥手的模样更像是是世家贵胄的公子。 “郁公子,你真是口是心非,”他摇头叹气,“我现在还是挺受人喜欢的嘛。” “闭嘴。”郁麟感觉一瞬的心虚,转头看向俞烨城,“少爷,此人……” 俞烨城摆摆手,问道:“你的伤如何?” “没事,好得很。”晋海川展开手臂,展示给他们看。 尽管面容显得苍白,但笑意淡雅从容,仿若一轮高空明月。 “那你可以闭嘴歇着了。”俞烨城道。 “……”晋海川扬了扬眉梢,回到角落的位置上。 郁麟示意阿贵到近前说话。 阿贵道:“小人将晋海川送到附近医馆,大夫带他去里头的小间换药。小人检查过,小间里藏不了人,一人多高的地方有个透风的小窗,人过不去。” 郁麟不满的问道:“你没有在旁盯着他换药?” 阿贵道:“小间太小,而且晋海川说给人看到脱光衣服的样子,怪不好意思。小人本想强留,可他偏问小人是不是看上他了……小人说不过他,只好出来了。” “没用。”郁麟瞪他,然后发觉他把自己也骂了,尴尬的干咳两声,“那你问过大夫,他在小间里可有异常之举?” “大夫说没有。”阿贵摇头。 郁麟嘀咕道:“说不定是被晋海川收买了。” 俞烨城看向晋海川,他正在喝茶,模样大大咧咧的,像极了在路边茶摊歇脚的脚夫,那股子世家公子的清贵味儿又没了。 郁麟满是期待的望着俞烨城。 等了又等,俞烨城终于发话了。 “再去问问郓州刺史几时能来,再不来,我们立刻去码头。” “少爷……”显然俞烨城又放下晋海川的问题了,郁麟不高兴的叫道。 俞烨城没理他,望向门口。 等了片刻,去询问的人回来,这回郓州刺史终于出现了。 郓州刺史仿佛并未示意到自己让客人久等了,十分热情的拱手打招呼,“俞将军好,不知光临郓州,所为何事?要是有邓某能帮忙的,俞将军尽管说。” 此话一出,俞烨城等人面色不太好。 到了州衙就已经告知来意,而邓刺史全然不知,像是要把罪过推卸到传话的小吏头上,自己依然是一朵漂漂亮亮的白莲花,没有过别的心思。 他们不是郓州衙门的人,无权处置下头的小吏,若邓刺史不发话,他们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俞烨城沉得住气,告知他们的来意。 “这……”邓刺史捋着胡须,略显为难。 俞烨城道:“邓刺史有话直说,无妨的。” 邓刺史拱拱手,“多谢俞将军体恤,那就不瞒您说,郓州水师建立至今三十年,保卫沿江、沿海百姓,免遭水匪倭寇侵扰,是郓州安危的重要保障。俞将军是龙武军中之人,明白军中纪律严明……” “砰”,瓷器碎裂声音炸响,打断邓刺史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郁麟不满又幸灾乐祸。 是晋海川打碎了茶盏。 如此失礼,少爷还不教训他? “不好意思。”晋海川笑嘻嘻的冲他们挥挥手,“我一时手滑。不过正好让我想起,刚才少爷忙着和邓刺史说话,都忘了拿见面礼出来。” 众人不解,俞烨城本人也很茫然,他确实叫人准备了见面礼,但不在晋海川的身上。 晋海川微微弓着身,走上前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 “这是……” “慢着!”郁麟快如闪电般的出手,抓住晋海川的手腕,再一用力,就能折断。 他想看晋海川哭叫着喊疼求饶。 但是晋海川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叫人失望。 他甚至能微笑着问道:“郁公子不会是怕我在画卷里藏了兵器,来刺杀邓刺史的吧?” 此话一出,州衙的人立刻冲上来,佩刀出鞘一半,随时能将行刺的人当场斩杀。 一时之间,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郁麟正是这么想的,骂道:“没规矩的东西,这里哪容你撒野?” “你不让我送就算了,”晋海川叹气,甩甩手要走,“当我没说这话。” “等一下。”邓刺史目光灼灼的望着晋海川手里的东西,“那是什么画?” 俞烨城眼神示意郁麟放开晋海川,但是州衙的人仍虎视眈眈的盯着他,更有一人直接拔刀出鞘,架在他的脖子上。
第8章 投其所好 第二次被人用兵器相逼,性命危在一瞬,晋海川依然沉静从容。 晋海川将拐杖夹在胳膊下面,双手缓缓地展开画卷,“请邓刺史过目。” 随着他的动静,花厅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他身旁执刀的人是个高手。 若是晋海川敢有一点异常之举,他这把锋锐的刀足以在眨眼间割下他的人头。 带着淡淡伤痕的修长手指展开画卷最后一点,里面什么兵器都没有,只有一副山水图。 黑白两色,将山脉、飞雪与江流描画的清清楚楚,让人看一眼就仿佛身临其境。 邓刺史眯眼一瞧,招手示意人靠近一些。 “你小心点啊。”晋海川叮嘱拿刀的人,小心翼翼的往前挪了两步。 在看清楚后,邓刺史神色略显激动,连声音都颤抖了,“这风格,这笔法……”他使劲儿的拉扯着身边幕僚的袖子,“你最清楚了,瞧瞧看是不是我眼花?” 幕僚惊叹道:“这……这莫不是大画师顾定懿的画作?!” 得到一人肯定之后,邓刺史猛地起身,疾步来到画作前,仔细的看来看去。 屋中其他人皆是惊讶,好奇的望着那幅画。 俞烨城没动,静静的注视着晋海川。 晋海川老神在在的,“邓刺史没看错,这幅画出自顾定懿之手,世间难寻的好东西呢。” 邓刺史高兴的从晋海川手里接过,看来看去,爱不释手,“顾大师之画作,鬼斧神工,令人惊叹啊!” 有人问道:“为何不见落款印章?这不会很容易造假吗?” 幕僚道:“顾大师脾气古怪,若非必要,不爱在画作上落款,叫人去猜到底是不是他画的。” 邓刺史接话道:“不过,顾大师的笔力、风格鲜明,难以模仿,真有这样的本事,自己都能名震一方了,何苦冒充他人呢?”他看向晋海川,“你如何会有顾大师的画作?” “那个……”晋海川直指脖子上的刀,“能不能先让这位好汉收了刀?” 邓刺史对那人点头示意,刀方才被收起来。 “家父给的,至于从何而来就不知道了。”晋海川舒口气,才说道:“小人听闻刺史爱收藏名家画作,寻思着放在小人手里也是糟蹋了,所以特意献上,愿助俞将军达成一个小小的心愿。” 邓刺史愣了一下,沉默的欣赏着名师画作。 州衙的人在低声议论那幅画,俞烨城这边有些担忧。 顾定懿的画作都拿出来了,若是还不能说动邓刺史,他们准备的东西更入不了人家的眼,不仅浪费了两个时辰,还得搭臭渔船回去。 郁麟压低声音问俞烨城,“太奇怪了,晋海川怎么可能有顾定懿的画作?” “顾大师云游四方,忽然有了雅兴而留下画作,之后随手送人也不是没有过。”俞烨城道,“不过有些凡夫俗子不识顾大师,画作就成了废纸一张,真能留存的也不多。” “……”郁麟听了,撇撇嘴。 颖王殿下给须昌侯府送过一副顾定懿的画作,所以他们能认得出是否为真迹,也知晓顾大师有不爱在画作上留名的怪癖。 等了等,俞烨城起身来到邓刺史身边,问道:“邓刺史,如何?” 仿佛在问这画作如何,又在问他同不同意他们搭水师的顺风船回去。 他给足了邓刺史台阶下。 邓刺史将顾定懿的画作奉为珍宝,讪笑道:“俞将军,您也是知道水师军纪严明,不容有差的,所以希望俞将军和您手下人能遵照水师的规矩。”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地松口气。 俞烨城道:“邓刺史放心,我对手底下的人都是按照龙武军之规矩,要求的。” 郁麟乜斜一眼晋海川,这个人就是个异类。 邓刺史点头,“有俞将军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明日辰时在北城码头集合。” “好。” 邓刺史又看一眼晋海川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垂涎之意,将画作交给幕帘后,拉住晋海川的手,“多谢这位公子愿意割爱,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晋海川笑笑:“好东西就该交到识货的人手里。小人姓晋,名海川,滑州人。” 俞烨城瞟一眼不老实的摸上晋海川小臂的手,晋海川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晋海川?”邓刺史又摸摸晋海川的手,“海纳海川,真是个好名字。” “多谢刺史夸奖。” 邓刺史又问:“你是俞将军身边的什么人?” “一个打杂混饭吃的。” “哦?”邓刺史若有所思,对晋海川深深的一笑后,转头请俞烨城吃饭。 俞家的随从们则被安排在客院,除了俞烨城住的是单独的房间,其余人都住在一间大通铺里。 其他人都躲得晋海川远远的,他也不恼,整理好被褥就准备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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