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海川望眼新换上的蜡烛,安心的闭上眼,可眉间添上一丝愁绪。 夏日天亮的早,但今日到了午时,仍然暗沉沉的,飘着零星细雨。 俞烨城没有练武,许别一早找他说话,随后直接去了贞观殿。 出征的将帅人选,从大殿吵到了贞观殿。 成懿皇太子宽厚仁善,深得人心,想领兵出战的人能从玄武门排到朱雀门。 圣人一手扶额,眉头微蹙,似乎一边听着臣子们的争论,一边慎重考虑最适合的人选,只有偶尔从眼中一闪而过的烦躁,暴露出他心中早已不耐烦了。 但是如同以往的二十多年,他在天下人面前扮演一个好夫君,好父亲。 经历了两代圣明的帝王,他想要做出名堂,超越先帝会很难,干脆另辟蹊径——夫妻恩爱,父慈子孝,成为天下人的表率。 其实,他和罗行川也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吧? 他不想做平庸之君,需要好名声,流芳百世。 罗行川心怀抱负,他放手让他去实现。 除了死的不是时候,罗行川没有让他失望过。 可惜轻松得手的享乐时光是那么短暂。 他需要在适当的时机,再立一位储君了。 “父亲,快到晌午了,不如先用膳,请诸位大臣们也歇一歇,冷静片刻再讨论如何出兵吧?” 一个声音打断圣人的思绪,他懒懒的抬起眼皮子。 是他仅剩的儿子。 罗行洲在他面前十分恭顺的微垂着头,举止分明是仿着罗行川来的。 明明相貌没几分相似,然而此时却让他恍惚看见罗行川活生生的站在面前,会替他扫除一切烦恼。 呵,圣人心底讥笑。 “你看着安排吧。”他挥挥手。 罗行洲有点受宠若惊,仿佛接到一份重任,恭敬的作揖,“是,父亲。” 殿内终于安静,俞烨城轻抚着佩剑时,一名小内侍匆匆跑到他面前。 “须昌侯府叫奴婢给俞将军带句话,今早雨天路滑,须昌侯府的马车为了躲避忽然跑到路中央的孩童而失控侧翻,须昌侯不慎摔断了腿,在家休养,请俞将军回去看看。” “伤得重吗?”俞烨城毫无感情的问道。 小内侍懵了,“这……” “俞将军还是回去看看吧。”罗行洲从殿内缓步走出来,“太子注重孝道,你是他的伴读,更该注意些,免得落人口舌,有损太子的名声。” 俞烨城巍然不动,“下官的职责是护卫圣人,不容有差。” “这么多武将在圣人面前,谁敢放肆?”罗行洲一脸好心的劝道:“我也是为俞将军好,才饿着肚子站这儿劝你呢。” 俞烨城作揖,“下官听颖王殿下的。” 罗行洲扬了扬眉梢,负手离去。 等圣人小憩结束,俞烨城去告假。 圣人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是了,早朝时听人说须昌侯受伤,实在可惜。原先,我想着他年轻时在丰州抗击北齐侵扰,十分骁勇,这回想派他去西辽,看来是去不成了。烨城,我还没问过你,是否有代父出征的意愿?”
第80章 大孝子 俞烨城觉察到探究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扫过,面色依旧淡然,“请圣人恕臣无能……” 圣人摆摆手,截住他的话,“无妨,人嘛,各有千秋。你是龙武将军,我的安危交托在你手里,十分放心……不过,除此之外,你也要代川儿守护好太子良媛母子。” “是,臣定不负圣人期望。”俞烨城郑重的应下。 圣人淡淡笑了笑,用闲聊家常般的口气说道:“外面传不管太子良媛生男生女,我都有意册立为皇储,其实呢……我确有这样的打算,谁说女孩子就不能成为一国之君,执掌天下,是不是?” 俞烨城直白道:“立储之事,臣不敢妄议。圣人英明,自有考量。” 圣人“哈哈”两声,“他是川儿的孩子,一定也聪慧过人,所以无论如何这个孩子都要平平安安的降生。” “臣明白了。” “下去吧。”圣人挥挥手,“莫叫须昌侯苦等了。” 俞烨城恭敬的行礼后,退出贞观殿,安排好代替自己空缺的人手后,回到官署,带上晋海川一起回须昌侯府。 “你在车上等我,我不会在侯府待太长时间。” 晋海川打着哈欠抱怨,“这么说,没有带上我的必要吧?” 俞烨城不想明说目的,搪塞道:“别忘了你的身份。” “身份?”晋海川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道:“是啊,要让所有人看看我们出双入对,有多么的恩爱!” 俞烨城不置可否,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 车走到半道上,被挡住去路。 阿牧看了眼,“是一队运货的牛车,东西散了一地。俞将军,是否要绕道?” 俞烨城一点也不着急,“等等吧。” 他撇过头,晋海川靠在他的肩膀上打瞌睡。 坊墙边,几个闲汉咋咋呼呼的叫嚷声,惊得晋海川微微一颤,睁开眼问道:“到了?” “没有。” 晋海川顺着声音望向窗外。 几个青壮年男人蹲在一棵桑树下聊天,他们没有正当营生,靠给人跑腿帮闲为生,无事就聚集在街边,一边等生意,一边天南海北的胡吹,有时候也是可靠消息的来源之处。 “好些天没见着钱三郎他们了,死哪儿去了?” “我听钱三郎说接到一桩好差事,去城外了,估计赚了不少,又憋得太久,寻快活去了吧。” “啧,好事也不晓得叫上兄弟。” “诶,说不定响应征召,当兵去打西辽了呢?” “这也有可能,听闻这次战功封赏会给很多呢。” “要是他立大功,当上大将军,咱们是不是可以跟着得道升天了?” 闲汉们“哈哈”大笑。 晋海川知道钱三郎此人,为了重病老母的药钱,什么脏话累活都愿意接,不仅事儿办得好,打探消息快,口风也紧。 钱三郎绝不可能抛下老母独自在家,快活享乐不回家,或是远赴西辽。 他正想着,马车动了。 前面的车队先把牛车与货物弄到一边,好歹空出来一点,供车马行人来往。 不多时,马车拐进崇业坊。 俞烨城吩咐阿牧将马车停在武候铺旁,这里有武候值守,且人来人往,不容易出岔子,自己步行回家。 人前脚刚走,后脚两个人从路边的大树后鬼鬼祟祟的探头。 “动手不?” “动你个头啊,那边有武候,又有金吾卫的军士巡逻经过,万一那小贱人张嘴就喊,你想被抓去衙门,让侯府蒙羞不成?” “那怎么办?” “原本想着一起进府里,偷偷套上麻袋扔井里,侯爷受伤卧床,大少爷不好为了个贱人吵闹……这下好了,大少爷本就防备着我们呢。走走走,这事办不成赖不了我们,是大少爷被猪油蒙了心!” 另一边,俞烨城还没到须昌侯府门前,郁麟已经快步迎上来。 “天这么热,您怎么走回来了。”郁麟一脸心疼,忙展开折扇给他扇风。 趁着折扇翻飞,他扫一眼俞烨城来时的路。 先前有人回报,明明大少爷和姓晋的一道离开官署,这半道上把人给丢了,是在防备侯府吗? 郁麟心中愤愤,又不敢说什么。
上回派阿贵他们去马具店,找晋海川的茬儿,结果一去不复返,愣是查不到下落。 大少爷也不提这茬,是不在意,还是不知道,他不敢揣测,全当与自己无关。 俞烨城踏进侯府大门,就听见一道怪里怪气的声音仿佛带刺的荆棘向他面前劈来—— “哟,大孝子终于晓得回家看看亲爹了?” 他目不斜视,径直往正院走去。 只有郁麟唤了声“二少爷”。 俞家二少,名唤锦城,满脸怨气的瞪着自家兄长,“俞烨城,撂下家里一堆事,躲在官署这么久,很是逍遥快活吧?真不知道颖王殿下看重你哪一点,明明为他排忧解难的是父亲和我,怎么到头来颖王殿下就记挂着你呢……” “你反思下自己。”俞烨城忽地回一句。 俞锦城满嘴酸话差点把自己噎死,停下脚步,连连咳嗽。 侍从忙给他抚背。 俞锦城恨恨道:“迟早有你哭的时候!” 俞烨城来到正院厢房,须昌侯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看来伤得不轻。 他无视继母怨毒的目光,冷声问道:“父亲安好?” “好个屁!”须昌侯暴怒,抓起床边的茶碗,恶狠狠地往俞烨城脸上砸去。 俞烨城稍稍偏头,茶碗从他耳边擦过,在身后的墙上摔成碎片。 “看来父亲精神不错,伤得不太重,那我就放心了。”他敷衍的欠欠身,“圣人安危要紧,我先回宫了。” “给我滚回来!”须昌侯差点从床上蹦起来,结果刚一动就龇牙咧嘴的叫疼。 俞烨城默默看在眼中。 须昌侯喘两口气,问道:“这些天来,圣人同你说过什么?” 俞烨城道:“只说可惜父亲不能去西辽。” 须昌侯冷笑,“没别的了?” “父亲不信,大可不要问我。”俞烨城后退一步,准备走人。 须昌侯又问:“近来,圣人与颖王殿下关系如何?” “一如往常。” 须昌侯面色一凛,眼神瞟向床内侧,藏起自己的情绪,郑重叮嘱道:“颖王跟前,你小心行事。他有任何吩咐,你照做就是,不可有异议。” 俞烨城听出深意,略带讥嘲问道:“怎么,须昌侯府的一片赤胆忠心,仍叫颖王殿下不满意吗?”
第81章 消失的人 须昌侯脸上有些挂不住。 在俞烨城的话里,他活像一只酷爱舔人脚底板的狗,得不到一块骨头不说,还被人照脸踹一脚,结果呢,屁颠屁颠的继续舔。 “胡说什么,”他板起脸,“为父好心提醒你……” 须昌侯夫人顺势指责道:“怎有你这样的孽障,想气死你父亲不成?” 俞烨城来到床边,站在须昌侯夫人面前,却没看她一眼,“我有要紧话同父亲说,麻烦……你出去?” 须昌侯夫人哪受过这样的无礼对待,“我是你母亲,你怎敢这么对我说话!” “我母亲?”俞烨城问道:“我母亲已亡故,你想我明年清明烧多少纸钱给你?” 须昌侯夫人杏眼圆睁,刚要开口骂,须昌侯先发话了,“你守在我身边大半日了,去看看枢儿吧,他一定吵着找你呢。” 须昌侯夫人不乐意,但看自个儿夫君的眼神,不爽的应了声“好”,出去了。 房门关上,须昌侯没急着问话,先责备道:“你说话的腔调越发出格了,跟谁学的?” 俞烨城慢悠悠坐在床边,只露了侧脸给须昌侯瞧着。 “不过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 从前,不想与人靠得太近,怕被发觉埋藏于心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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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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