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凑近一些,更加专心 痛彻骨髓的伤,晋海川却风轻云淡,没有叫过一声痛,头顶上只有缓慢而清浅的呼吸声。 难以想象晋海川是如何从酷刑中挺过来的,又是如何在奔波的劳苦中面不改色。 莫说是一介文弱书生了,就是行军多年的将士,都不可能做到如此镇定平淡。 一般人早就已经死了,哪能像晋海川这般活蹦乱跳。 晋海川的意志力太强了,比世间任何人都强,就跟……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拥有坚定的信念与愿望,以强大的意志力扛过腥风血雨。 那么,是什么在支撑着晋海川? 俞烨城暂且按下心中疑问,开口道:“你伤口化脓了,我会先去除脓水,再给你上药包扎,可能会很疼。” “好。”简单的回答。 俞烨城道:“你不怕吗?” “怕有用吗?”晋海川反问道。 俞烨城取来干净的巾子,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擦去血迹和脓水。 瘦弱的身子除了胸口的起伏,连细微的颤抖都没有。 他不由地抬起头,望向晋海川的脸。 脸色苍白,但不掩他眉目间的清俊傲骨,似乎因为恢复了些力气,他又睁开眼,抬眼望着当空的明月,眼神专注极了。 月亮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俞烨城想到,十几年来的每一个八月十六,只要大伙儿有空,便会聚在一起。 那个人也喜欢看着天空的一轮明月,吃着月饼,笑着说话。 他说,“愿我们年年岁岁都能相聚在这月色之下。” 其他三人先后附和,只有他呆坐在角落里,默默无声,不敢表达出一丝一毫的心意。 于他来说,看到那一抹温柔开怀的笑意,已是心满意足。 可是……俞烨城不敢细想,他的心一阵阵的刺痛,手上便失了分寸。 手指不算太重的按在伤口上,晋海川还是猛地一颤。 俞烨城回过神来,连忙撒开手道歉,再仔细一看,顿时骇然。 胸口上少了一点血肉。 从伤口来看,是被硬生生揪下来的。 晋海川觉察到俞烨城再无动作,注意到他的眼神,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缺的身体,无所谓的笑了笑。 反正遭受毒打和屈辱时,这副皮囊里的又不是他。 他不会在意这些。 和要做的事情相比,不足挂齿。 只要活着就行。 “你留在郓州吧。” 耳边响起俞烨城的叹息。 晋海川张口拒绝,“不。” 他就知道被俞烨城看到伤势,一定会以此为借口,要求他留在郓州,甩开他这个大包袱。 俞烨城继续擦拭伤口,“你的伤,不适宜长途跋涉。一个不慎,你会死在半路上。”
“不会。” 他的语气相当笃定,俞烨城皱了皱眉,“你既然大梦初醒,改邪归正,何苦白白送死,你还很年轻。” “走水路安逸多了,我才不会死呢。”晋海川的语气颇像个任性的孩子,“俞少爷,没有我的话,你们能想到来郓州吗?也是我让您顺利上了郓州水师的船,你莫不是想做过河拆桥的小人?” 俞烨城耐着性子,“不如这样,我给你信物,你留在郓州休养到伤好,届时凭着信物到东都,找到须昌侯府,我会继续收留你,推荐你去官学读书。” “不好。”晋海川还是一口拒绝。 “你到底在渴望着什么?”俞烨城终于问出之前好奇的问题,“足以支撑你在这般酷刑里活下去的信念,究竟是什么?”
第11章 嫌犯 晋海川掏了掏耳朵,嘟囔道:“说多少遍了,当然是去东都、做大官、赚大钱。” 俞烨城觉得好笑,“你以为我会信?” 他心里应当有更深的执念。 晋海川翻白眼,“对于出身须昌侯府的你来说,靠着祖辈荣光,有点小本事就能在朝中谋得一份体面的差事,自然不会明白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对做官赚钱、光宗耀祖的执念。” 看来,他是不会说实话的,俞烨城便不再问,低头继续处理伤口,上药包扎。 一身的伤,他虽然有经验,但也花费了半个多时辰才做完。 “好……”俞烨城抬头,发现晋海川已经靠着柱子睡着了。 清俊的眉眼安宁,没有一点点的防备,与平日里嚣张任性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同,也不像个拥有坚不可摧的意志力的人。 人不可貌相这点,在晋海川的身上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俞烨城想把他喊醒,可是伸出去的手快按在他肩膀上时,又顿住了。 晋海川既然能模仿顾定懿的手笔到无人能分辨出真假的境地,那么他也能模仿任何人的笔迹。 想从笔迹上分辨出什么,不过是又惹一茬让他嘲笑的机会。 夜风有些凉,可是受伤的人没有喊疼,也没有喊冷。 俞烨城拿过他的衣服,动作轻轻地给他穿上,末了略想想,将人抱起,放回到大通铺上,又盖好了被子。 被子十分轻柔的,像雪一样落在晋海川的身上,像是怕再重一点会让他伤口疼痛。 做完这些,俞烨城一言不发,背着手离去。 他来的悄无声息,去的也毫无动静,像是从没出现过。 翌日,小厮来到俞烨城的厢房,伺候他洗漱吃饭。 “你去买来这些东西,都要最好的。”俞烨城先递过来一张单子。 小厮惊讶,少爷看起来起了已经有一段时间。 这两日为了赶来郓州,路上都没怎么休息,好不容易有一张舒服的床,大家都想多休息一会儿的。 他扫一眼单子,全都是药材和膏药,治疗各种伤口的。 少爷习武多年,最清楚治疗刀剑伤最好、最快的办法。 小厮眼珠子一转,明白这些东西会用在谁身上。 他嘟了嘟嘴,刚想表达两句不满,结果迎上少爷冰冷的眼神,赶紧转头就跑。 俞烨城简单的梳洗过,吃了早饭,起身往外走去。 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吵闹声。 一个捕快打扮的壮汉举着一张通缉令站在院中,喝道:“伤人嫌犯晋海川在何处!” 不知是谁叫道:“人在这儿呢!” 捕快冷喝:“还不快将他拿下!” 话音刚落,几个捕快飞快上前,死死摁住刚走出屋门的晋海川。 晋海川抬眼看过去,眸色毫无波澜,像是早已料到有这一天。 捕快对比了画像,“就是他!通报过郓州司法参军后,押回滑州!” 郁麟勾起唇角,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刚寻思着怎么给晋海川使绊子,就遇到滑州来的官差搜捕晋海川,罪名还是天大的杀人。 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晋海川看向俞烨城,喊道:“我这般模样,哪有气力伤人?” 捕快冷笑:“事主告上衙门,有人证物证,你这龌龊东西休得狡辩!” 他使了个眼色,手下人按住晋海川的后脖颈,逼使他弓下身子。 这副屈辱的姿势落在俞家随从眼中,说不出的畅快。 然而,就算是此时此刻,晋海川的目光依然是平静冷淡的,更别说有半分的惶恐了,与他的姿态格格不入。 俞烨城上前一步,“慢着!” 郁麟皱眉,少爷何必趟浑水? 捕快打量他一眼,虽然打扮普通,但气势不凡,还是从州衙客房出来的,必定不是普通人,于是客客气气的说道:“您有何指教?” 俞烨城道:“他所犯何罪?” 去通报司法参军得有些功夫,这会儿巴结巴结上头的人物,没有坏处。捕快狠狠一脚踹在晋海川的膝盖上,迫使他跪在众人面前,其他捕快依然死死的压着,使得他整个人几乎像狗一样趴在尘埃中。 俞家随从们差点要拍手叫好。 晋海川闭上眼,一动不动。 俞烨城觉得刺眼的很,温润如玉又坚毅更强的人不该得到这样的对待。 他目光阴沉了三分,“不必让他如此,站起来问话。” 郁麟嘴角抽搐几下,听见阿贵说道:“少爷,他是杀人嫌犯,您要是起了怜悯之心,那可是……”要被人笑话的,他想这样说,但是看见少爷锋锐冰冷的目光,顿时收口。 捕快谄媚的“嘿嘿”两声,“这位老爷,这人是个重犯,别脏了您的眼睛。” 俞烨城道:“让他起来。” 他的声音和气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力,捕快愣了愣,回过头向地上的人啐了口痰,“拉他起来。” 捕快听令,揪着后领就要把人拎起来,却发觉瘦弱的身子沉了几分,再仔细一看居然昏了过去。 他抬手就是两个响亮的巴掌,“装什么死?!” 被捕快拎着的人毫无反应。 捕快骂了句“废物”,对俞烨城拱拱手,“此人在七日前于滑州城外的破庙中,因口舌之争,伤了两个乞丐,差点要了人家的性命……” 晋海川静静的听着,他只是装作昏迷罢了。 他现在人微言轻,谁会信他? 俞烨城则不同。 反正俞烨城知道他伤势有多严重,昨晚他还从他的眼里看到钦佩之意,知道俞烨城一定会帮他摆平。 七日前,死去的他再次睁开眼,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谁想两个笑嘻嘻的乞丐凑到眼前,听他们交谈,方知自己在一个连乞丐也鄙夷唾弃的秀才身上,借尸还魂了。 那时候浑身重伤疼痛,手脚也动弹不得。 两个乞丐唾骂一顿之后,竟对着他那副血淋淋的残破身子起了邪念。 污言秽语何其刺耳,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拿起手边的石块,狠狠地砸在正低头解裤腰带的两人头上。 到底是重伤虚弱,只将乞丐打晕过去。 他不愿、也不能像死了一样躺在地上,什么都做不了,拼尽全力拿了乞丐的手杖,去溪边简单的清理了伤口,敷上顺路摘的药草。 原主应该是受尽折磨后活活疼死的,他却撑下去了,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在荒郊的树林里躺了三天,靠啃食身边的野草活命,攒了些力气便凭着原主的记忆,去问霍家要伤药费,只为了活下去,也为了心中所愿。 俞烨城问他心中执念是什么。 他的执念,就是杀了俞烨城和那些人啊。
第12章 过河拆桥 晋海川闭着眼,无悲无怒。 卑贱的身份,低于尘埃的活法,在执念面前不值一提。 为了达成目的,他会用尽一切手段。 以前是这样,现在做为晋海川还会是这样。 这时,晋海川觉察到有人向自己走来,然后衣领被扯开。 “你认为重伤成他这样,会有力气杀人吗?” 捕快一瞧那重重叠叠的纱布,刚才推搡之间,伤口又撕裂了,一大片红晕在布上,已经染红了中衣。 俞烨城蹙眉,晋海川的伤势恐怕…… “这……”捕快瞪着俞烨城,“难道霍夫人毒打晋海川的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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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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