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怀昭大概能理解,自己在路上平白遇见死了三年的朋友,他也会吓得魂飞魄散。 于是连忙开口想解释:“谢道君,这件事虽然说来话长,但我……” 而下一刻,盛怀昭却被他抬手拽住了手腕。 “快。” “嗯?” 谢缙奕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似生怕他又会在眼前消失:“快回去,他找你找得好辛苦。” 即便不说名字,盛怀昭也知道这个“他”是谁。 下意识地,一种名为内疚的感情迅猛汹涌地破茧而出,突开他速来坚硬沉冷的心土,以不可阻挡之势蔓延生长。
三年,云谏直到现在还在找他。 “谢道君,你先冷静。”盛怀昭下意识往回一牵,谢缙奕却猛地一个踉跄,差点被甩飞出去。 迎上他愕然震惊的目光时,盛怀昭才想起来自己如今高低是个剑仙。 从前他可望不可即的谢道君,如今只要甩甩手腕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自己的剑仙领域里。 “不好意思,手劲儿大了点。”盛怀昭松开手,也不知道该怎么表示内疚,“你还好吗?” 谢缙奕在刚刚那一拽中,像离体的魂魄猛地归位,反应过来时才道:“命盘里的剑仙……当真是你。” 当初盛怀昭消失之际,云谏一夜疯魔,后来淮御为了稳住他的心神,元星宫的弟子跑遍整个修真界,挖地三尺才把当初薛崇礼老前辈用过的镇世命盘找出来。 “若他的魂魄在人世间寻不到,就问天道问鬼道,直到抓到那一丝一毫的痕迹为止。” 淮御剑君本来秉承着这样的好意。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镇世命盘中算出来的,却是诛邪剑仙的诞生。 盛怀昭依然杳无音讯,却算出了云谏的“死期”,他本想平息动乱……结果是火上浇油。 听完谢缙奕对剑仙一事的概括,盛怀昭轻叹一口气,小声道:“然后云谏……他做了什么?” “他先去屠了引麓。” 准确来说,是引麓出事了,在三年前七大宗门围剿一战过后,淮御剑君负伤闭关,命他们要将佛陀真火引渡入凡,将莫壬所有遗留的蛊虫烧尽。 而他们去冕安的时候,那座仙岛上的城民几乎已成活尸,而真火未及,全被云谏送去阴曹地府了。 那蛊虫也一只不留。 “瑶城上下也被他肃清了。” 跟引麓比起来,瑶城算好,但也只是半死不活,云谏刀快,也给处理干净了。 盛怀昭蹙着眉,这样看来云谏做的是好事啊,为何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魔尊? “因为他杀了好几个七大宗门的长老,后来那些门派的弟子去寻仇,皆有去无回。”谢缙奕叹道,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云谏在瑶城时,理智已经绷到了极限,只有一根细若蚕丝的神经连着,可那群是非不分还妄图调试的宗门硬是要去送死。 若非元星宫的人及时赶到……如今修真界恐怕只剩元星宫一个门派了。 他除了魔,也杀了人,冕安想为他正清白,可云谏却进了山里不再出现。 “山里?”盛怀昭偏头,刚想问时,答案已经浮现。 “听明舜说,那是他曾经与你在年少重伤时修养过的地方。”谢缙奕道,“进去之后,设了结界,再无外人可入内。” 云谏说,他不信天道,若真有什么诛邪剑仙降世,他奉陪。 前提是那剑仙能活着走到他的面前。 可谁也没想到,遵天命现世的,会是盛怀昭。 “这个啊,”盛怀昭也觉得解释起来颇为麻烦,“我也没想到。” “无论如何,你还是去见他吧。”谢缙奕却暗自松下一口气,他先前还想过,若这剑仙非要杀云谏不可,是否又是一场近乎灾难的恶战。 所幸是盛怀昭。 眼前人劝得情深意切,可盛怀昭听在耳朵里,却犹豫踟蹰了起来。 “他,他疯得很厉害吗?” “不知,一年前他封山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他了。” 云谏越是这样,盛怀昭越不敢迈出那一步。听谢缙奕的说法,勾连三年前他与云谏的种种过往……盛怀昭不害怕都不行。 在自己无所畏惧的时候,云谏说过多少次“活下去”和“不要离开”,虽然眼前的局面全然不是盛怀昭自己想要的,但他从前的态度和后来的结局对比起来,多少有点……明知故犯。 云谏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过他,要是他随意消失,可能会有无法估量的后果。 盛怀昭安静下来,领域里浑然天成的剑意还有威压瞬间落到谢缙奕肩头,且随着他情绪的低沉驻点增压,谢道君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承受能力已达极限。 而下一秒,盛怀昭整个人泄气地趴在白虎身上,随着他情绪的变动,威逼而来的剑意骤散。 盛怀昭垂着眼,情绪低落:“怎么办……我这弥天大祸闯的,也太不计后果了。” “云谏他……他当是还记着你的。”谢缙奕一心修道,可不懂如何言语安慰才算温柔,只能陈述事实。 可越是这样,盛怀昭才越心慌。 云谏生气了,恨他,怨他,都好,负面情绪可以哄,但偏偏要是还记挂着,喜欢着……那心上人的离世对他来说,才是最致命的。 绝望的爱比任何伤都要痛,盛怀昭害怕自己以这样的身份出现,会给云谏造成二次伤害。 若盛怀昭受到云谏离世的消息,他要以什么支撑三年,又要以什么情绪在三年后面对成为天底下都知道要夺他命的“宿敌”爱人? 眼下这都不是近乡情怯了。 是引线到头快要炸裂。 “若你实在没收拾好心情,先回冕安如何?”谢缙奕道。 毕竟盛怀昭也别世三年,会心慌意乱也是当然,回到熟悉的环境他或许能更冷静些。 重修旧好也需要技巧,而不是只顾着见面就一猛子扎回去。 盛怀昭也觉得以目前的情况来说,还是多收集一下云谏的信息,掌握他的状态,再挑个又快又合适的时候出现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按着系统指引收了领域,刚想先跟谢缙奕回冕安,结果踏出领域的第一步,看到的就是漫天阴云下,神情阴冷的少年。 云谏一身煞气,如从鬼蜮走出的修罗,人间的七情六欲断绝无影。 这些年,云谏速来以杀戮为鸩毒,抑制着心口无处发泄的哀恸与绝望。 与其毫无目的,不知尽头地活着,不如择个好日子去见故人。 云谏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亲自去迎命盘钦定的那位,要索他性命的剑仙。 “……谢道君,我的‘宿敌’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盛:逃跑虽然可耻但…… 小云:不准。 (拎回家,关起来)
第66章 云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个时候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脸, 盛怀昭半张脸藏在谢缙奕身后,漆黑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惘然,随后在与他视线相接的短短片刻里, 迅速化成惊恐。 盛怀昭僵在原地, 无端的局促和纷乱的情绪错杂不堪, 他都想象不出来自己现在是以什么表情面对云谏的。 最先反应过来的, 是听到元星宫众弟子哀嚎的谢缙奕。在他的印象里, 云谏本就极少表露自己的情绪,而成为众人皆怕的魔尊之后,更是将行思藏得深入,而在如今面对盛怀昭时, 那剧烈动荡的情绪是连外人都察觉到了。 谢缙奕本能地觉得盛怀昭有危险, 下意识侧身挡住了身后的人,却殊不知这才是彻底燃上了云谏的引线。 躲, 即心虚,他与元星宫交情虽然不深,但绝无半点矛盾,谢缙奕将那人藏在身后……显然是心中有鬼。 “是谁。”云谏的声音沉冷无比, 带着令人胆寒的阴戾。 云谏的指尖在发抖。 意料之外的相遇过后,那仿佛被人紧攥胸口的疼徐徐蔓延, 先前的所有思虑担忧像一瞬间被风刮到脑后, 盛怀昭只知道自己现在非常,非常地想抱住云谏。 对不起,我在这里,我没有死, 只是被个混蛋短暂地带走了, 那里时间流逝跟修真界不一样, 我没有想过会消失那么久的。 我很想你。 这些话明明完整地在大脑里,可看着眼前的人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像是嗓子被上了一把锁,他手忙脚乱找不到钥匙。 “云谏,”谢缙奕先打破僵局,“你先冷静,他……” 可话只到这里,下一瞬间灵剑一柄的剑意裹卷杀气迎面冲来!谢缙奕唯一一次跟云谏对招还是三年前的初遇,而今少年的剑意修为不知道翻账了多少倍,绝不是他能抵挡的。 更何况,云谏这次是动真格,带上杀意的。 风声砸在紫曜剑刃上,听得谢缙奕心惊胆战,他极力布开修为,在保护自己的同时尽可能地将元星宫的弟子也护在身后。 疾风殆尽,谢缙奕护在身前的双手已经全是鲜血淋漓的伤口,他迅速抬头回望四周,无论是云谏还是盛怀昭皆没有了踪影。 盛怀昭知道自己能挡得住云谏的剑风,但他还是敞开胸怀感受了一遍夹杂在囚困在风中的三年绝望。 这于他来说更像是某种赎罪方式,可风还没落到脸上,自己的手却先被抓住。 缚妖索绕着脖颈缠了两圈,随后似游蛇般蜿蜒入身前,紧紧交缠,反扣他的手。 随后只在须臾之间,盛怀昭被带回了世外山,他跟云谏这段纠葛开始的起点。 分明是跟记忆里分毫不差的地方,可如今却被层云密布,像是割裂于世界度处于另一个维度的城池,盛怀昭甚至看到守在山外的妖魔。 “魔尊回来了!” 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声音渐次响起,不像南翼海那妖鸟般尖锐,倒是很喜庆…… 盛怀昭低头的时候,才发现守在结界之外的原是一群狐狸,有的化形有的还没有,见着人回来便高声呼喊。 只可惜他们尊敬侍奉的魔尊陛下非但没有落下一眼,甚至连结界都没有打开,仍是将他们拒之门外。 守山的妖怪早就习惯了云谏的冷落,毕恭毕敬地恭迎他归来,却没想到他身后还带了人。 “怎么回事,魔尊不是说但凡入世外山者杀无赦吗?我没看错吧?” “应,应该是没有。”另一只狐狸揉揉眼睛,“天哪,难道说孤苦那么久的魔尊陛下终于,终于放下逝者了吗?” “你他娘不想活了?”身侧的人连忙无主他的嘴巴,“二当家说过千万不能提那个人!这三年魔尊大人是怎么过的你不知道?那是魔尊一辈子的心伤……” 小妖怪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远去,盛怀昭听得不真切,但大约能猜到内容。 云谏选择回到世外山,是因为这里是他们初遇的地方。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回忆,尽管只是短短停留过,但对于像盛怀昭这样一个连生死都从这个世界上抹除的人来说,这是唯一惦念的途径。 云谏三年里独占着一份回不去的回忆,该有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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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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