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他们两个精疲力竭浑身是伤蜗居的小山东,如今已经被扩成一个有模有样的半山大殿,云谏只是将当初他们休息过的地方改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家”,并没有再迁移改动世外山的其他部分。 被天雷劈过的平原,他们共浴过的小泉……都还在。 分明是被抓回去的路上,但只是这么辽阔一眼,盛怀昭连怎么重新规划都想好了。 他有新家了,不再是那个破旧空荡,一点人气也无的老宅,而是真正能被称为是家,有爱护他的人一起居住的地方。 ……虽然现在这个“爱护他”的人好像有点疯。 落到殿内,缚妖索被云谏松开,堪堪落成一条废绳垂在脚边。虽然以盛怀昭现在的修为,想要挣脱这玩意儿就是一抬手的事情,可他还是将决定权交给云谏。 他要是不高兴,就这么绑着,反正他哪里都不去。 云谏落定在殿内,没有转身,盛怀昭只能看到他冷峻颀长的背影……还有身侧,紧握成拳也微微缠斗的手。 “云……” “谁派你来的?” 两人同时开口,而被打断的却是盛怀昭。 云谏的嗓音是他从来都没听过的冷,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咬得阴沉:“元星宫还是冕安?” 盛怀昭下意识辩解:“是我啊,我……” 可还没说完,眼前人倾身而落,细长的指节掐住他的侧脸,顺着视线一转:“你还想骗谁?” 他的力道虽然蛮横,却恰到好处,只是强制地错开两人目光相接,却并没有弄伤盛怀昭。 对着这张脸,他连怒火都会好好地忍住。 “你不是他。”沉闷,沙哑的定论,在否定这件事的同时,却又亲自将刀口对准自己的心窝。 盛怀昭顿了一瞬,刚想问他从何而来的笃定,系统悄声:宿主,你耳垂的骨钉不在了。 所有话消失在喉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以云谏这种非黑即白的性子,能那么笃定说自己不是“盛怀昭”,却又难以割舍地将他带回来。 因为本能告诉云谏,眼前的他就是日思夜想的人,而耳垂上什么都没有,又是赤丨裸裸的残酷现实。 盛怀昭如今是剑仙,仙身重塑,他们过往的印记当是不复存在。 云谏看着跟前的人错愕的模样,心底的感情翻涌得再热切剧烈,到最后也只成一团死寂的冷灰。 这张午夜梦回的脸,到底还是梦。 骨钉结发,生生世世,若有一方死去,曾经的契约便断。 死人的骨头一夜败落成灰,无法挽回,生者则物归原主。 云谏当初折予盛怀昭的那节骨头,早就在三年前回到了他的体内,而怀昭给他的,却像他那个人一样,烟消云散。 他的腹间没有任何伤口,骨头也明明是复原生长,却总在隐隐作痛。 这里,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怀昭死了。 盛怀昭抛弃了结发之契,抛弃了厮守终生的诺言,死了。 云谏慢慢闭上眼,似是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三年里他临摹回忆了无数遍的人就在眼前……却是假的。 都是假的。 “云谏,你听我说,”盛怀昭站了起来,上前想触碰他时,一股极强的煞气迎面而来。 可他却像丝毫不绝,覆手突破了拒之千里的魔气,轻轻地拽住了云谏的衣袖。
“我没有骗你,我回来了。”盛怀昭慢慢地揉过那团衣料,落在他的手背上,“你看,我有体温,是暖的。” 盛怀昭有些急切,一时之间除了那个能象征结发与定情的骨钉,他竟然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证明的方式。 “我们……我们初遇,在盛府,我叫你神仙哥哥。”盛怀昭下意识攥紧他的手,“后来我骗你,说你是我的小夫君,到了延风派你还被我气得写和离书……” 说到这里,盛怀昭才发现自己想起来的尽是坏事,当真是不提也罢。 可他在羞恼烦闷时,却没发现云谏的眼神一点一点突破冰凌,慢慢化开温度。 这些事,是他们两个曾经做过的。 若是外人有意假装扮演,决然不可能知道。 天界所有人都知道如今喜怒不定,疯癫无常的魔尊有一个难以忘怀的心上人,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心上人留给他挂念那么久的,只是一个谎言。 一个让他甘之若饴,一头沉进去不复醒来的谎言。 钝痛从手心往灵核深处蔓延,因时日悠久渐渐忘却的疼却隐隐有了苗头。 云谏看着他,好久才舍得挪开目光,大步走向殿内。 盛怀昭下意识觉得他是要离自己而去,将他这一整个活的“谎话”趋之门外,连忙跟上:“云谏……” 一柄哐当落地,砸在脚边。 盛怀昭缓缓抬眸,殿内光色阴沉,云谏的五官像沉在暗中,再不见当年璀璨如星的少年眼眸。 啊……他现在是三界皆畏的魔尊,而自己是顺应命盘而生的宿敌。 盛怀昭看着这如划清界限般荒谬的现实,舌尖都在发苦。 他缓缓俯身,将一柄捡起来,握着剑柄慢慢将它从剑鞘中抽出。 利刃出鞘,殿内的光像瞬间被其相融攫取,一瞬黯然。 云谏的眼瞳颤抖,看着剑刃上抬,落在盛怀昭颈间。 “……若你是担心我将奉天道来杀你,那现在可以安心了。”盛怀昭垂下眼,嗓音只剩三分落寞,“魔尊殿下万安,我现在就自刎,不劳您……” 铮—— 剑鞘击落在刃端,将那堪堪落在脖颈上的利刃击落。 盛怀昭眼睫轻缠,下一秒便被云谏拥入怀中。 君临天下,万人之上的魔尊陛下浑身颤抖着,用尽自己的双手将眼前人抱入怀里,可却无论如何都有种抱不圆满的错觉。 盛怀昭听到他无声的呢喃。 怀昭,你回来了。 既是失魂落魄,又是大喜过望。 他终于相信了。 在当初盛怀昭将“一柄”交托给云谏之后,剑灵受杀伐滋养,得以进阶,而它在闭关之前曾与云谏说过,剑已经落上封印,除非历届主人,无人可将其拔丨出。 灵剑忠心,绝不允许外人肆意触碰,连淮御剑君靠近都会有极其强烈的排斥反应。 可如今落在眼前人手中,却无丝毫响动,温顺之际。 怀昭真的回来了。 三年来此消彼长的痛苦和绝望像在刹那消弭远去,一千多个日夜里刻骨铭心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云谏居然也有发不出声音的这天。 盛怀昭心疼得厉害,任他抱着,抚摸,在云谏因他过分安静而恍惚时,慢慢抬头捧住了他的脸。 吻落在他的眉心,眼位,鼻尖,最后一点一点地吻过他的唇角,气息交缠。 分明只是用以安抚,他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分去云谏的半分苦涩,亲昵又柔软地贴附引诱,穷尽耐心,终于将沉浸在悲苦里的人慢慢唤醒。 随后,是近乎汹涌的反噬,攻城掠池,步步紧逼。 他们是什么原因跌落在地的,盛怀昭无暇去回忆,光是招架眼前的人就已经让他不得不动用全部注意力。 指尖交缠,衣袂飘落,连室内的火光都要颇有气氛地调节掌控。 云谏最后起来的时候,扔开了一柄,往日那咋咋呼呼的剑灵此刻非常懂得看眼色,自己上了个封印之后便溜了。 盛怀昭后背磕了一下地面,但却忍住了呼痛的冲动,只是从层叠凌乱的衣袖间抬起手,慢慢揉住了云谏发丝凌乱的后颈。 像安抚某种小动物,轻之又轻地捏了捏:“不怕,我在,我再也不走了。” 非常郑重温柔的承诺,跟以往的只是用作安抚的话语全然不同,盛怀昭虽然仍是生涩,但却还是顺从地打开了自己。 他被云谏紧紧拥住了,心跳声交错在耳畔,一时恍惚便分不清到底是谁跳的更快。 日光下落,盛怀昭合上眼的前一瞬却发现眼前的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眨了眨眼,随后听到了轻之又轻的一声泣音。 ……啊,云谏哭了。
第67章 盛怀昭没想到自己跟云谏的久别重逢会是这样, 他正被抵到一个不上不下的状态,然后跟前的人伏在身前就低低地哭了起来。 “……这种状态下你也能哭的吗?”盛怀昭微微喘了口气,下意识正过了身子, 慢慢让自己处于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 三界畏惧的魔尊殿下如今就在他的怀里, 眼睫湿漉漉的, 眼尾的皮肤衬着两道红痕, 旖旎生光。 像被人欺负狠了, 可明明他才是放肆作恶的那一个。 盛怀昭抬起手用指腹揩去他的眼泪,慢慢地将指尖停落到云谏的颈侧:“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云谏眼睫垂着,只是一言不发, 可眼泪却像脱离了他的控制, 一颗又一颗落在盛怀昭的胸口,砸在良心上。 盛怀昭把人狠狠惹哭了。 他漫长地叹了一口气, 攥着云谏的手心,将他摁在自己的胸口。 “心跳,我是活的。”说完,他又落下手腕, 当着云谏的面分出一节骨头。 不愧是剑仙的身体,这么折腾也不见疼。 带着纯澈灵气的白骨被盛怀昭轻落到云谏的耳垂上, 慢慢缠过一缕发丝, 与盛怀昭的交织在一起。 盛怀昭慢慢撑起身子,顺着他的眉尾轻吻,勾绕二人发丝的指节慢慢垂落。 极轻的痛感和嘴唇柔软的触感相互交错,云谏听到盛怀昭带着笑意的嗓音:“魔尊殿下, 我心悦你, 你可愿意再与我结发?” 封冻三年的心脏从未跳动得如此鲜活, 这句话触得太深,连脊骨都随之软了一瞬。 盛怀昭感受到他不动声色地又*了三分,刚以为是自己终于把沉默无声的哭包哄回来了,云谏却偏头错开了视线。 “……不要。” 绕过发丝的指节微顿,盛怀昭脸上的笑意缓缓散去。 云谏说不要。 ……他被拒绝了。 “你只会用甜言蜜语哄我,给虚无缥缈的承诺,”云谏掐着他的腰,力度一点一点加重,“实则连一桩完整的婚事都未给过我。” 盛怀昭眼瞳微缠,这才后知后觉……之前在缪砂城,云谏就提过成亲一事,后来在瑶城的时候他也提过想补上婚事。 是盛怀昭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放在心上,逐点铸成大错。 云谏的安全感,是他亲手剥离的。 曾经是他为这捧真心裹上甜言蜜语的网,如今当自己诉请时自当会不被接受。 他自讨苦吃。 盛怀昭攥紧了那节新断下来的骨头,刚想说话,跟前的人忽然从怀里摸出了两串骨链。 白骨铸成,上面刻满了鲜红的铭文,盛怀昭撑起身想看却被云谏摁住肩膀压在了地上。 指尖顺着他小腿往后轻抚,冰冷的骨链扣在霜雪般清冷的脚踝上,像隐秘的烙印。 盛怀昭尚未反应过来,云谏已经裁断了他的发丝,将他束在掌心的骨节之间,然后重新戴在自己的耳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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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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