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少量的水和吃食,他们的出发地离营地不太远,往返预计四日至六日之间。” 雅公子的脸越来越阴沉,指了一下搁在牢笼外的水碗。 郑鹰拿起水碗,泼在了一名被俘军士的脸上,观察着最细微的变化,等了片刻,又泼了一碗水,然后拽下了一张薄薄的脸皮,露出原本的脸庞。 苏衡知道现代侦察兵也有化妆和改扮的训练,方便潜伏和探查消息,明知这是伪装却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原本没有半点表情的被俘军士,终于显出一点慌张来,其他没被泼水的军士,不是动着手指,就是小幅地搓着双脚。 雅公子在便携本上写下:“已知,银甲马匹悉数归入营地库房。” 苏衡怎么也没想到,雅公子竟然有这样出色的观察力,可是,本来要审李风,却这样问出银甲的来源,这算意外之喜,还是临时凑数? 正在这时,雅公子重新走到李风的牢笼外,示意郑鹰搜身、全身泼水…… 李风空洞涣散的眼神,从看到雅公子的瞬间,就有了些微的变化,见郑鹰走进牢笼时,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苏衡觉得,李风认识雅公子,还知道郑鹰是黑骑左将的身份。 很快,李风沾满血污的衣服被冲洗得斑驳污黄,还因为虚弱的身体突然遇到凉水,忍不住地微微颤抖,与刘钊陈牛对峙时完全不同。 郑鹰开口:“除了卖消息给樊诚和殷离,毁掉军医和铜钱,还收了什么黑心钱准备做什么?” “最新消息,殷离营地已经烧光了,军士死的死,伤的伤,头人自尽了。” 李风听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双眼震惊得快要暴出眼眶,自言自语:“怎么可能呢?分明是天衣无缝的计划,不会的……你们休想骗我!” “不会的,我很快就能回殷离了,不会的……” “你们肯定把殷离的俘虏关在其他地方了,你们很快就会死掉,一个都逃不掉!” 郑鹰不屑地瞥了一眼李风:“人外有人,营地厉害的人多了去了!看破你们那点雕虫小技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放屁!”李风轻蔑地咯咯笑着,像夜晚才出现的野生动物,“这个破营地我待了整整三年,这里有几个厉害的,我会不知道?” “殷离人,”郑鹰看到李风的脸颊上滑落两块薄薄的脸皮,整个人变得不同了,“虽然我早知道营地里有探子,却没想到你是殷离人。” “殷离人怎么了?”李风笑得更厉害了,“探路脱险全靠我,大邺蠢货们,你们有什么好得意的?想骗我,下辈子再做梦吧!” 苏衡忽然捂住口鼻,装出一副很想吐的样子。 “军医,你怎么了?”郑鹰楞了一下,刚才还好好的,看到苏衡使来的眼色时,立时会意,更加紧张了,“哪里不舒服吗?想吐吗?” “不是,我要上茅房!”苏衡表现得可急了。 李风的愤怒立刻变成喜悦,无比幸灾乐祸:“军医啊,好汉也架不住三泡稀,你会一趟一趟去茅房,再一趟一趟地回来,你很快就会起不来床,最后变成一具臭哄哄、皱巴巴的尸体,连爹娘都认不出来。” “……”苏衡一个字都来不及说,拧着双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呵呵哈哈哈……”李风笑得像个鬼魅,“我知道了,看穿这些的是苏衡,除了他没有其他人可以做到,但是,又怎么样呢?他还不是快死了?” “他救了很多人没错,可他救不了自己,就是你们大邺说的医不自医,呵呵哈哈哈……” 雅公子用看死人的视线盯着李风,猞猁感应到了主人的怒意,呜呜有声,声声惊人。 苏衡冲出石牢,坐在外面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琢磨“变成一具臭哄哄、皱巴巴的尸体”,再结合李风刚才大事将成的喜悦,脑海里飞快地掠过《传染病学》里相关的病例。 靠,霍乱! 原来殷离的奇袭用的疫病是霍乱,太特么无耻了! 霍乱是由霍乱弧菌引起传染病,传染性极强,潜伏期短、发病迅速,手口消化道传播,病人表现为剧烈呕吐腹泻,米泔水样便,如果不能及时有效地补水补液,很快就会身体脱水休克,最后变成一具干巴巴的尸体。 大邺的村庄州郡,大多是直接取河里井里的水,喝生水,如果病人污物污染了水源,就会暴发大规模流行。 短则两三日,多则五六日,就能灭掉一村庄的百姓。 不过好在,霍乱弧菌不耐热、也不耐酸碱,通常只在医疗卫生水平比较差的地区流行,知道病症,对症处理虽然繁琐,却行之有效。 “陈牛!”苏衡大喊一声。 “军医怎么了?”陈牛第一次看到苏衡这么焦灼。 “让食堂停止准备吃食,所有大锅改烧开水,把所有的餐具全都在熟水里煮透两刻钟;给军士们分发皂角,每个人洗搓手五分钟以上。自今日起,所有吃食必须烧熟煮透。” “是,军医!” “再派一队人,捂住口鼻去李风住的营房,用长棍把他所有的私人物品都搜集在油布上,包括枕头床褥,放在阳光下烧掉,如果有金银饰物也烧一遍。有密信文书的话,单独包住留着。” 苏衡见陈牛无意识地抹汗,觉得让这个大老粗去做“靠近可疑疫源”的事情太危险,又改了主意:“带我去,我教你们怎么做。” “哎,行!”陈牛根本记不住这么多,听苏衡说要去,顿时如释重负。 苏衡回到药舍,戴上口罩和手套,跟着陈牛和另外两名军士,走进李风原来的六人营房。 营房里因为苏衡几个月前的清洁整顿,收拾得很干净,李风的床铺物品摆放整齐。 苏衡让陈牛把大油布铺在地上,然后依次把床褥衣物等等扔在油布上,拉开床榻的存放格架,把翻出的不能焚烧消毒的东西扔进大布袋……又拿出消毒液,把营房内的柜子床榻擦拭了一遍。 “把这些拿出去烧了。” “是!”陈牛对苏衡有盲目的信任,立刻照做。 没多久,校场空地上就腾起火烟,烧得干干净净,意外发现,李风在床褥里还藏了不少金银器物,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苏衡看着所有物品处置到位,不由感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狗屎运,竟然能破除这个构思巧妙、堪称天衣无缝的奇袭计划,像闭着眼睛走过横在悬崖两端钢丝绳,睁眼才看到一路走来的险境,后背又沁出细密的冷汗。 李风这样的混帐东西,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 苏衡去医舍找来铜钱,凑到耳边嘱咐一翻。 铜钱一点就通,跑到石牢外大喊:“刘大人,军医上吐下泻得好厉害,我现在就求鹿鸣涧的赵礼军医出诊。” 刘钊拄着拐杖的手握得死紧,声音颤抖,步伐慌乱地走出去:“他刚才还好好的!” 郑鹰收到了铜钱的眼色,立刻心领神会:“雅公子,还是回药舍吧,这里……不安全。” 雅公子纹丝不动。 李风脸上的喜色越发明显,眼睛肿胀得像蛙眼,咯咯呵呵地笑着,一扯到伤口还会突然停住,缓过来以后继续笑:“快去求援,不然你们的军医活不过今晚。” “你们以为把马匹和俘虏送回去就万无一失了吗?不,只要触碰到,没有人能逃得掉。军医是第一个,然后就会有越来越多人,不去求援的话,整个营地的人都会死光的……” 郑鹰忽然一夹双腿,努力保持声音不变却又破绽百出的样子:“雅公子,我……不太舒服。” 雅公子缓缓转过头,盯着郑鹰看了一会儿,这才摆了摆手。 郑鹰如蒙大赦地溜出去。 正在这时,陈牛像暴怒的蛮牛冲进来,指着李风大骂:“你这个混帐东西到底对军医做了什么?!你干了什么你说啊!不然老子今天把你片成鱼脍!” 李风更得意了:“哟,军医病了呀?很难受吧?胆汁都要吐出来了吧?哎哟,太可怜了。” 刘钊的声音从石牢外传进来:“陈牛,快,你和铜钱分成两路向鹿鸣涧和虎啸崖求援,快去!求他们一定要赶来救苏衡。” “是!”陈牛愤怒地暴捶木栏,两眼血红,“李风,你等着,我回来一定活剐了你!” 在石牢里都能听到外面慌乱的脚步声和混杂了许多动静的嘈杂,越来越多的军士进出牢房,越是这样,李风越得意,甚至哼起了小曲。 几个牢门之隔的银甲兵们,脸上的镇定也渐渐崩裂,这是怎么回事?说好的,只要对坠鹰峰营地发动奇袭,回去以后就能官升一级。 可是这眼下的情形,别说回去了,就连活着回去都难了。 转眼间,雅公子的身边只剩下猞猁和一名刚换上银甲的军士,以及拄着拐杖的刘钊。 “雅公子,你害怕么?”李风态度倨傲起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吐啊?” “刘大人,不好啦,”一名军士冲进来,边跑边捂着嘴,“十几名军士上吐下泻……” “开始了,哈哈哈……好戏开始了,”李风的眼神带着七分得意三分疯狂……“刘大人,今年十月,你的戍边期就到了吧?就可以回国都城了吧?” “苏衡保住了你的腿又怎么样呢?霍乱等着你呢!嘿嘿嘿……想不到吧?” “霍乱?!”刘钊拄着拐杖也没能撑住身体,一下子重重撞在牢门上,“你竟然在营地里传播霍乱?!” 李风呵呵笑着,眯着眼睛,满脸春风得意,仿佛不是被绑在刑架上的囚犯,而是坐在八抬大轿上、锦衣还乡的达官显贵,眼神里透着无限的疯狂。 “疫病就像一把火,营地满是干草,一点就着;你们一定会去其他营地求援,那些军医们但凡有些良心都会赶来,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营地支撑不住,就会去绥城医馆找良医,最有名的良医是谁呢?苏行远啊……”李风说得比街市上的说书先生还要绘声绘色。 “霍乱一旦传起来,不死不休,苏行远死了,绥城的百姓还能活吗?” “你,你,你……”刘钊又急又气,浑身发抖。 “哦,对了,还有雅公子,没了这位天降的财神,大邺的国运会受多大的影响,谁知道呢?”李风笑得像个疯子。 雅公子的眼神锐利似刀,猞猁从呜呜有声转成咆哮。 “知道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是谁定的吗?” “是我……对,我就是天外有天的天,人外有人的人……”李风的眼神在雅公子身上来来回回,却失望地没看到一丝一毫的惊慌。 雅公子面对任何险境都是这样的表情,可事到如今,也确实慌了,苏衡没有治霍乱的抗生素,没有输液需要的一切条件,真的染上,苏衡必死无疑。 大邺漫漫,好不容易再见到苏衡,如果他就这样死了,那他该如何活下去? 正在有时,仿佛心有灵犀,有人的指尖轻点他的后背,写下:“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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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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