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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梅咳两声,温镜看他此时神智都有些不甚清楚,面上痛苦万分,喃喃呓语:“我的伤不治也罢…我…我妹妹还关在…咳咳咳…”
他嘴边咳出几朵血花,再积攒不出半分力气闭上了眼。
温镜一呆,问李沽雪:“…他,他这是?”死了?
“没死,”李沽雪仿佛知道他所思所想,“疼昏过去了。”
又抽出一条方巾,李沽雪给玉梅又白又细的颈子包扎,慢慢道:“他伤得很重。喉间这处没伤着筋骨,只看着骇人实则不很要命,要命的是他大约当胸受了荣五一掌。荣五虽然阳脉不济,功力是最衰弱的时候,但他少说也算得一流高手,可这个,”他朝榻上抬抬下巴,“这个是没练过武的,如何受得住荣五的一掌。他腑脏多处碎裂,即便过两日醒了,少不得也得好好养上几年。”
什么意思?温镜刚刚松下的一口气又提起来,再去看玉梅,即便能醒,意思是人还不一定能醒。
醒不过来,又不是睡美人,那他,那他还是要死了啊。
温镜呆立当场,他当然知道这世界大眼一瞧刀光剑影快意恩仇酷得飞起,实际上可不是人命如草芥。
他也见过死亡,劫杀傅岳舟的黑衣人就在他面前死了一个,几个黑衣人在死之前杀了傅岳舟好几个随行的,尸身他也亲眼看见,一路逃到金陵也没少死人,但,他目光垂向榻上之人,这还是个幼崽啊,搁他们那儿上初中了么?
他慢慢开口问李沽雪:“他在逃荣五在追,你去过关押这群孩子的石室,他逃的方向是他们那座石室么?”
李沽雪拍拍手站起身:“不是,他向咱们这个方向跑来,若我没记错,这个方向只有咱们这排几间石室和大殿。”
嗯,所以玉梅应该是自他们房中出去就见到荣五,他既然求救就必然要引着荣五往关人的地方去,可没过一刻他却朝着相反的方向逃回来,为何呢?温镜猜测,玉梅应该就是半道上发觉自家郎主没想着救他们,反而想杀他们,因此才要逃。
他没练过武功,又身负重伤,走投无路之下很难说他为什么朝这边逃来。
或许是慌不择路,或许是实在没有办法想着再来向温李二人求救,又或许只是本能。危险来临,灭顶之灾,生死面前他本能地将荣五带离了关着他的同伴的地方。蝼蚁尚且偷生,他刚刚却说“我的伤不治也罢”,温镜想起玉梅初次闯进来的情形,他说小人死不足惜,可襁褓之中尚有弟弟妹妹。
有的人从自报家门开始就没一句真话,而有的人从头到尾见面第一句就是真话。
原来不是装腔作势,不是博取同情,而是真的作这般想。他挨了荣五一掌犹自要忍着痛挣扎着要逃,却不是为自己而逃。温镜低声自言自语:“他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沉默片刻他眼睛一抬,往床榻一侧的妆奁案上一闪,不动声色挪过去摸了一物背在手中。嘴上问:“这里只能躲得一时,接下来怎么办?”
手上却摸索着扣住掌中之物,细细摩挲起来。
李沽雪没察觉,只是摇头:“阿月,我知道你想救这孩子,可我说句实话,这个地方咱们二人全身而退尚没有十足的把握。”
温镜听了也只是点头,其实昨儿晚上他就多少听出来了,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救人,而李沽雪则明显前前后后思虑得更周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才会去思虑,会去权衡,只有当他心中并没有一个很坚定、很强烈的意愿的时候。
李沽雪并不很想救人。
这也是应该的,温镜一面背着手摸索一面想,萍水相逢谁也没义务一定要做好人。忽然温镜拇指尖触摸到一道极细的凹槽,他用力一按,便有什么东西倾泻到了他手掌心中,是一种凉凉的、有些类似湿意的触感,他手指一捻,是一小撮细细的粉末。
正是他要找的,他暗暗鼓捣半天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昨日荣五的那枚白玉扳指,倒在掌中的也不是别的,应当正是荣五的魅香。
李沽雪见温镜没有异议,正待往下劝说先行离开这里,温镜却攸地冲他一掌扬来!他第一反应自然是闪躲,可他躲开了温镜的手掌却没躲开掌中的粉末,李沽雪只觉鼻尖香气萦绕,眼前瞬间一刹白雾蒙蒙。
“你——”李沽雪再睁开眼看,就看到温镜默默戴起面巾,一步上来架住了他。
所有事情都发生在转瞬之间,温镜暗算他,他立刻闭气,有些莫名似曾相识的、讨人厌的香气却还是钻入了他的鼻腔,接着麻软之感席卷他的全身。
等到温镜轻手轻脚将他靠在榻上的软枕,李沽雪已经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他指头动不了,却不妨碍李爷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这股火气在他看清楚李沽雪手上的白玉扳指时达到了顶峰。火气,还有些不祥的预感直焚遍李沽雪的五脏六腑,他冷声问:“你用荣五的魅香?你用荣五的魅香对付我?”
温镜没接茬,只是帮他将粘在面颊和衣襟上的粉末拭去,又给他调了调靠枕,尽可能地给他挪了个舒服的姿势。他对上他怒气满盛的眼睛,不闪不避问道:“李沽雪,你有没有表字?”
李沽雪一面尝试运功一面冷道:“没有。”
“好。”温镜也不计较,在榻边坐下。
下一刻李沽雪发觉他的怒气再也凝聚不起来,因为温镜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李沽雪的手是一双练剑的手,是一双行走江湖的手,不白皙也不柔嫩,手掌坚实手指修长,掌心是经年风霜磨成的茧,温镜食指在他这茧子上一划,平静道:“沽雪,这药你说在你身上就是手脚麻上一刻钟,一刻钟后你就想办法逃出去吧。”
“你呢?”其实李沽雪已经料到了答案。
“我去引开他们。躲在这里不是办法,迟早会有人搜来,”他直视着榻上的人,“嘘,你听我说。我不是舍己为人,真不是。从这里出去我能把他们引到大殿外面的河道,我自小凫水,折腾他们的功夫你一定能逃出去,对不对?我知道你昨日出去逛不是白去的,你随身还有霹雳珠。”
有个屁,李沽雪心里骂娘,却又听温镜定定道:“沽雪,你要回来救我,我有句话没跟你说明白。”
李沽雪要气得呕血,什么话没说明白,这人还是惦记着这个叫玉梅的和他那一群小崽子罢了,否则一个人逃走和两个人逃走能有多大差别。
他说你要回来救我,其实是说你要回来救他们。
李沽雪脸上铁青里透着白,眼底却发着红,哑声道:“有什么话你说就是,我即便回来你也不见得小命还在。”
温镜被噎得一愣,他看了李沽雪片刻,随即淡淡一笑:“莲花朝开夕落,采庸声有竟时,那怪我温某人这辈子没这缘分。”
…
不管他一句是真是假,李沽雪心中都被他搅了个乍悲乍喜,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他郁卒一叹:“什么时候了你说这个,三途殿若真的是已不再讲规矩的三途殿,你真的不一定等得到我!”
真的有性命之虞!
而温镜却面色平静无波浑似没事儿人,李沽雪遂收拾起满心萧瑟,气结道:“算了,你遗言都想好了我拦着你,既然如此你是死是活要我管?爷出去了就再不回来。”
眼见他撇过目光不再看自己,温镜也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道:“那就罢了。若说遗言,朋友一场你帮我给扬州带句话:我不是他弟弟,他弟弟早死了,我不值当他难受一回的。”
他的侧脸棱角跟刀削似的,眉宇间又冷,好个郎心似铁。李沽雪就看着他这么负着剑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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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别骂了别骂了,温小镜真不是圣母,他就是现代人思维,见不得幼崽死伤,同时他又总下意识觉得自己反正不是这里的人,不是自己的命,因此他自己又常常很豁得出去
后面也应该看得出来,温小镜真的生死看淡,作者文案写的是蒸的!
第50章 五十·离心付与雁同飞
若说温镜此生有没有什么憾事,那也是有的。
其一,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归根结底是毙于何人之手。白占了人家这十几年,不然他一缕孤魂早就灰飞烟灭,苟延残喘了这么些年总要替亡人念着生前的仇。
温钰说立志要查清温家灭门之祸的罪魁,为爹娘亲族报仇雪恨,这里头必然就有当年截杀他们兄妹几个的凶手,可惜,有生之年他或许看不见凶手伏诛。也看不见钥娘觅得佳婿,看不见锐哥儿长大成人。好在温大是个靠谱的,也算言出必践,但愿老天庇佑,叫他顺遂平安、全须全尾地就能把仇报了。
其二…这其二。
幽深的石廊之中,温镜抱着剑踽踽独行,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李沽雪从前的笑言:不知他们会怎么编排哥哥我。
他还顽笑,说你我二人,我名中有一“雪”,而你名中则带“月”,编排起来容易,想来能朗朗上口,流传个百十来年的。当时温二公子一心只想教训教训这个不正经的泼皮,如今想起来,温镜不自觉嘴角浮现出一点笑,如今想起来,他们二人果然谈的都是些风花雪月,他哥也没冤枉人。
然而这笑意转瞬即逝,前头不远处就要到地宫大殿,温镜掌中采庸出鞘三寸,他心中浅浅一叹:这辈子没机会和那人一道名垂话本,倒好像是真的挺遗憾。
要是能重来…别说,要是能重来,也许选李白真有用,据传李白是个剑术高手,收拾个鬼殿想必不在话下。再说李白是个富二代啊,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想必钱到位了鬼仙也能推。就这么漫无边际放飞思绪,温镜觉得他也没那么害怕搏命。采庸鸣于鞘中,蓄势待发,是一剑徒歌惊月暗,还是一生襟抱不曾开,且试便知,他决然踏进大殿。
而后他先是一呆,知觉慢慢恢复,觉得自己心理建设大约是白做了,这里不需要他拼命,因为这里的人…似乎并没有要拼命的架势。
殿中一切如旧,暗淡无光的高阶天壁,惨绿惨绿的砖石铜雕,当中一口三人合抱的铜缸底下架着寻常人家小院天井那么大的火盆,遥遥吞吐着火光,倒衬得大殿比昨日亮堂一些。
在那么一星半点的光掩映之下,温镜觉得自己已经呼吸不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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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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