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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殿中围着中间…站了好多人。好多的桃红袍子,他们站成规规矩矩的一排一排,彼此之间的距离好似用尺子量过似的,分毫不错。最靠近火盆的一排人少,只有两个,四面一共八个围着火盆和铜缸,第二排站在第一排身后,一行有四个,以此类推,把当中的火盆围了个囫囵。
那队列、那距离,温镜看得心中升起一些不合时宜的荒谬之感,这踏马军训顶多也就这样。
这群桃红袍子就这么静悄悄地立在殿中,无一人开口,也无一人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全部闭着眼,无比安详,一动不动地面向悬在半空中熊熊炙烤的铜缸入定。
这可真就不是军训能比拟的了,再糊一圈泥,矬子雕一雕,简直可以直接拉去冒充兵马俑。
温镜真的要呼吸不畅,一是属实吓一跳,他实在没料到有这么一大堆的桃红袍子在这里吓神,估计先前见到的四五十人悉数在此。二是,温镜面无表情重新将面上的方巾又紧一紧。纵然李沽雪师门给备的方巾过滤效果拔群,温镜还是快被熏得翻白眼,彼岸花的香气浓郁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简直如有实质,温镜甚至觉得眼前都是糊的。
三途殿弟子俱在此处,荣五呢?忽然他耳尖一动,运足目力看向殿外他们来时上岸的那处阶梯,那阶梯和温镜站的地方隔着整座大殿,此时有水声隐隐传来。
哗啦——哗啦——
一下又一下,那模模糊糊的水声在空旷的殿中飘飘荡荡回响不绝,殿中桃红袍子却个个好似老僧入定,谁也没听见这水声。这里问无可问,查无可查,温镜便决定到水边一探究竟。
他到底没敢大喇喇从这些闭着眼的鬼仙身边过,他手不离采庸,旋身在石壁上一踩腾空而起,直蹿至离地三尺与殿中那口铜缸平齐,这才提起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朝殿门口掠去。
半道上温镜似有所感,朝吊在半空的铜缸投去一瞥,里头似乎…那泡着的是两个人吗。
不过他也没顾得上细看,此时他已身在殿中央,远远地已能瞧见殿门口石阶上的情形。就在殿门口石阶底端,就是他们甫一到此地上岸的地方,此刻水边正站着一名桃红袍子的小姑娘。
背影看去,温镜估摸着这小姑娘也就一米二三,脑后一边一个红头绳绑的发揪,长长的红绳搭着细软的黑发垂在小姑娘的肩背上,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摆,她的动作…她手持一柄长竹竿,黑漆漆的,比她人高出两倍,不住地在水中划拉,似乎在水中捞着什么东西。
那竹篙,温镜认出是先前他们乘船进来时撑船的竹篙。那时拿着那篙子撑船的…温镜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中有一种奇异的猜测:她是不是在打捞昨天那名跌落在水中的撑船小姑娘。
撑船小姑娘是温镜见到的第一个三途殿弟子,面粉也似的面皮、染血一样的胭脂,初见时温镜是被吓得一激灵,还一度以为她不是活人,是三途殿不知什么秘法做出来的什么人偶。可是后来她就死了,连水花都没有几朵,就那么沉在的这地下河道里。死后也就这也许是生前交好的玩伴想得起来,趁着无人,在这里试着找一找她的尸身。
只是明显这个“找一找”没什么进展,那根竹篙对于她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来说实在太高,温镜看着不厌其烦一遍遍挥动着竹篙的小姑娘,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一步从藏身的石柱后头踏出,出声道:“姑娘,不然我帮你?”
那小姑娘明显地动作一顿,接着她一手将竹篙撑在水中,缓缓地转过身,一瞬间温镜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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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一剑徒歌惊月暗,…化用的…几人徒歌惊月暗,几人襟抱未曾开?我与我生皆可废,剩向雕虫小催埋!
小椴《长安古意三·商裳儿》
第51章 五十一·人鬼幽明两不关
这小姑娘,温镜一眼便知,甭管里头满殿里站的到底是不是人,也甭管昨日撑船的小姑娘到底是人是鬼,眼前这个小姑娘一定是人。
她的面部表情太丰富。
她有着一双淡蓝色的大眼睛,那蓝色很淡,简直几不可见,此刻被温镜这不速之客吓了一跳,她的一双眼睛正不住地眨来眨去,即便如此她还瞪着温镜,努力做出一副凶狠的表情,但是那眼中惊惶地几乎要垂泪。
会害怕,温镜想,也许这世上真有巧夺天工的逆天秘法,能做出“会害怕”的人偶;但是假装不害怕,温镜觉得还没有这样的手艺。
会害怕的有可能不是人,会假装不害怕的一定是人。
这假装凶巴巴的小姑娘呆立片刻,久到温镜握着采庸的手微微有了些汗意,她忽然她颤巍巍地侧身,将手中的竹篙朝温镜方向一斜。温镜默默走过去接住竹篙,那竹篙在他手里就与在那小姑娘手里不可同日而语,没两下他手下一顿,就碰着了什么东西,实心的。是昨日落水而亡的小姑娘,她早已断气多时,黑发红头绳湿哒哒地贴着脸颊,面目如生。
温镜稍稍将那具躯体起到水面以上,低声问:“姑娘,你要找的是这个吗?”
岸边的小姑娘仰着头,不知为何她脸很白,但是好像脸上粉和胭脂倒不浓,只是眉毛却画得极重,黑漆漆的两道,粗粗地压在眼睛上面,衬得她原本清秀的小脸儿有些呆愣。
而她的眼睛离近看也十分怪异。
她的眼白太多,瞳孔颜色又淡,简直一整片全是眼白,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被她盯着的人简直可以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温镜就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白癯癯的跟鬼影似的,但他倒没有被看得很害怕。温镜猜测,里头的三途殿弟子大约是在练什么特殊的功法,须得熏着彼岸花,闭目静立,隔绝视听,而这小姑娘大约就是偷偷溜出来。
一个知道偷偷来为同伴收尸的小姑娘,再怎么形状诡异,她总不会有什么太坏的心眼。吧。
小姑娘没答温镜的话,自顾自在石阶边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和她几乎一样高的躯体拽上岸。温镜看着她,心想或许能不能从这小姑娘口中打听出去的路,瞧着她倒比旁的桃红袍子好说话。若是能从她这里知道出路,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玉梅和他的那些同伴就此出去…荣五什么的,一概可以从长计议。
思及此,温镜温声问:“姑娘,需要帮忙么?”
他一开口那小姑娘就攸地抬头看他,他一指殿内:“他们不知何时就会醒来。”
那小姑娘又专心致志地盯了他片刻,才终于说了见面第一句话,她说:“他们不会醒来的。”
?温镜一顿,张口就想问你怎么知道,但小姑娘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径自忙碌起来。
她这一忙,忙得温镜头皮发麻。现代社会,真的见过尸体的人能有几个,更别提是见过有人对着一具尸体忙活。他余光看见小姑娘蹲在尸身旁边一翻袍子,一只鼓鼓囊囊卷起来的革布出现在她手上,她利落地抖开,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针具、锉刀、镊子、销钉剪、梅花小剪等等一应工具。
温镜努力不去想这些,咳咳,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地上的尸身侧腰有一处不小的伤口,这家伙事齐全的小姑娘手抚上去,温镜听见她娇嫩的声音满含深情厚谊:“小乖乖,你疼了罢?嘘,别害怕,我给你缝缝,你乖乖的。”
…
地宫空旷无声,女童的声音再甜美此刻也显得诡异,说的话还这么…温镜当即握着采庸的手一紧。
没事没事,他安慰自己,他们三途殿,惯作这些活计,跟常人对尸体的理解不一样,不要大惊小怪,不要大惊小怪。
不过几瞬功夫小姑娘缝好伤口,温镜余光看见那伤口被处理得平整非常,不仔细看得话简直难以辨认。他又看见小姑娘掏出一条巾子仔仔细细擦拭尸身,嘴里哄道:“好些了吗?已经修好了。只是,唉,只是你这衣裳还是湿的。小乖乖,你冷不冷?”
尸体冷不冷温镜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自己反正是怪冷的。他忍着寒战蹲下身,手捏住那具尸身的衣领子,春山诀温热的内息缓缓释出,寒水一匹罗绮,晴日百尺春风,不过眨眼间河水浸透的衣裳被蒸干,不仅干而且还暖烘烘的。
那小姑娘不盯着尸身了,也没再盯着温镜的脸,而是盯他的掌心。温镜默默地收回手掌,并且有点想把手藏在背后的冲动。他清清喉咙打破安静:“接下来呢?”
许是他帮着弄干了衣裳,那小姑娘终于开始跟他说囫囵话,她道:“接下来,她,”她伸着胳膊在尸身的脑门上轻轻敲两下,“她这里还有些脏东西,须洗干净。”
…温镜故作镇静,只作寻常口吻:“这里怎么会有脏东西?要怎么洗干净?”
“那边,”小姑娘手一指殿中,“泡一泡就好了,她是生了病,都是瘟神害的。”
嗯?什么瘟神?难道是说这小姑娘生前生了疫病?可是她不是受伤落水而死的么。而且什么疫病…只生在脑子里?温镜犹疑地问:“她是怎么死的?”
小姑娘睁着异常浅淡的眼睛看了他两眼,道:“生本无生,死本无死,生死二途,本无彼此。”
“什么?”
“有的死者,只要肯花功夫好好待他们,他们一样可以和你交朋友,和活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分别;有的生者,即便他们还活着,也一步不能踏入人间,一眼也看不见朝花流霞,又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温镜觉得这个实在属于是,是哲学的范畴。听这么稚嫩的童声讲这些真是说不出的怪异,他想了想决定深入浅出:“为何有的生者不能看见你说的那些景色?”
小姑娘细瘦的胳膊搂着地上的尸身,也就是她的“朋友”,闻言神色有些怪异,只道:“不能就是不能,”她艰难站起身,“我要带她去治病。”
温镜沉默地从她手中接过她的朋友,示意她带路。
倒不是咱们温二公子一夕之间胆子变大,而是他忽然品出了所谓“有的生者”到底为何不踏人间地界,不见人间美景。这说的仿佛正是三途殿弟子自己。他们昼伏夜出,连驻地都设在地宫之中,或许并不是此间弟子们生性喜欢这样,而是三途殿规矩如此,他们不得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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