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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展现自己赤忱纯孝、知恩图报的“本性”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只消事了退场便可。
但仙君却在此时开了口。
“你素日要上早课,不必早起劳神。”仙君语气平淡。
少年面上恭顺乖巧地应是,但心底却一片不以为意的冰凉。
这些不值一提的傻事,对仙尊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但他知他该做,否则目下无尘、高高在上的仙长,怎么会记得自己前些日子随手捡回的一条流浪狗呢。
他心下清明凉薄,却不该在这时抬起了头。
那一日,他第一次看见了仙君面上露出的、微不可闻的笑意。
那是山巅消融的白雪,虽只有细微的分毫,却清晰可见干净冷冽的融雪化作水珠,在日光之下折射出熠熠的清光。
“不过,闻起来倒是清爽可口。”他听见了仙君的声音。“东厨许久未用,可有烫到?”
烫到了。
却不是教灶中跳跃的火焰烫到,而是被那冰雪初融,清润又柔和的光芒烫到了。
少年眼睁睁看着仙君拿起了玉箸。他讷讷地收回目光,发不出声音,只剩下摇头。
而那缜密冷静、凉薄多疑的心里,也只剩下了空荡荡的一件事。
他喜欢我做的饭。他想。
——
以血契豢养鬼魂为伥,威慑六界,圈禁尊长,还侵吞了他的财宝。
即便不想,沈摇光也不得不承认,他似乎真教出了一个为患天下的好弟子。
沈摇光沉沉地昏了过去,不知多久之后醒来时,四下烛火摇曳,窗外已是黑沉一片了。床前只剩下言济玄,正静静地为他熬着药。
……竟是又将他救活了?
沈摇光一时不知商骜究竟要做什么。
看到言济玄转头来看他,沈摇光缓缓叹了口气,说道:“劳你费心。”
“仙尊客气。”
沈摇光之前也与言济玄的师尊有过来往,算是君子之交。此时看到对方的首徒被圈禁在这里,为他开方熬药,沈摇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记得,你师尊收你为徒之前,你便是行医的,不想如今又做回了这个。”
听到这话,言济玄明显愣了愣。接着,他低了低头,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许。
“仙尊记性真好,我如今也算重操旧业了。”他说。“当年我在外行医,幸得遇见师尊,看我颇有天资,又赞我救苦之心,才成今日之我。”
不知怎的,沈摇光觉得他的表情有些苦涩,像有什么话哽在喉头,说不出口。
想必也是。正道弟子,若不是受人胁迫,怎么会替商骜做事?
“你师尊确是心怀悬壶济世之心,仁心仁术。只是不知,你师尊而今可还好?”沈摇光说。
言济玄轻轻抽了抽鼻翼,继而笑道:“多谢仙尊赞誉。若师尊知您安然无恙,必会欣慰。”
他虽笑着,眼眶却有些红,也避开了沈摇光询问他师尊情况的话。
沈摇光见他不想说,就也没再多问,此后二人便再无话说。言济玄煎好了药材,让沈摇光喝下,又探查了一番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又一鬼将提着铜盒,送了饭菜来。
看到他一样一样地将饭菜放在桌上,沈摇光看了一眼,只觉浑身又有些不舒服。
这是如何?下毒杀他一次,将他救活之后,再重新杀他一遍?
不过,这次的饭菜倒是和中午不大一样。菜色精致不少,还能从飘来的热气中闻到清晰的香味。
言济玄见状,站起身来。
“仙尊只管安心养病。您的身体受过重创,已然伤了根本,却幸无性命之虞。只是如今气息太虚,易受波及,安心休养几日恐怕便会好些。”他嘱咐道。
沈摇光点头,言济玄便收拾起药箱,起身说:“便不打扰仙尊用饭了。”
“多谢你了。”沈摇光发自真心地对他表达了感谢。
想来言济玄也是因他才受了无妄之灾,被抓到这里来给他看病。
言济玄听他这话,却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大门掩上,整个寝殿内便又只剩下沈摇光,和满桌热腾腾的饭菜。
他看了那饭菜两眼,分毫未动。
——
言济玄出了门,往南侧走了片刻,便径直拐进了有崖殿的偏殿中。
偏殿灯火通明,殿中负手站着个人,背影高大,衣袍逶迤。
“属下拜见九君。”言济玄在他身后跪下。
“说。”
“九君放心,仙尊并无大碍。只是仙尊身体单弱,难免受阴气侵染,须静养几日。”言济玄说。
“那就把寝殿外的鬼兵都清出去。”商骜说。
言济玄点头:“是。不过鬼兵虽身有阴气,但更要紧的还是不能将阴气混入食物中让仙尊食用。”
商骜嗯了一声:“让卫横戈明日就带二十个人上来照顾他的起居,要底细干净的。跟他吩咐明白,他有分寸。”
“是,九君放心。”
“……他现在怎么样了?”
“仙尊刚服了药,此时正在用膳。只是……他虽醒来,却真气元婴尽失,已然成了凡人。”
商骜侧过头,静静看着他。
言济玄俯身,避开了他冷得刺骨的目光:“正如九君猜测,既无真气,那么寿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自与凡人无异了。”
长久的沉默在殿中蔓延开。
许久之后,商骜凉凉地开口了。“前些日,钟杳不是寻来了一本上古秘法,说能复原他?”
言济玄匆匆说道:“钟护法的确寻得了《三界禁录》,其中有写明洗精伐髓之法。但属下翻阅此典,其中伐髓还魂所需的材料,属下闻所未闻,想必不过是上古传闻罢了……”
说完这话,言济玄深深地埋下头去。
“属下擅自做主,还请九君责罚。”
商骜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别忘了,你来鄞门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属下没忘。属下无力报师尊血海深仇,唯有将性命交托九君,以求九君相助。”
“没忘就好,做好你分内的事,别自作主张。”
“是。”
“今夜之内,就将伐髓还魂所需的名录通报给九州各司。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哪怕上山下海,掘地三尺,也将这些材料统统给我找出来。”
“言济玄定不负九君所托,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
言济玄走后,商骜静静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
也幸而他冷酷多疑,虽如今只手遮天,信徒爪牙遍布修真界,但整座九天山上却除了沈摇光外再无活人。
因此,整座山死寂一片,没人会议论高高在上、统御修真界的商九君此时竟为情所困,竟远远躲在此处,就是因为怕正殿中修为尽失的那位看到他,会没心情吃饭。
商骜确实怕。既怕沈摇光身体虚弱、整日受苦,又怕沈摇光年岁不永,成了凡间朝生暮死的蜉蝣。自然,他还怕……
许久之后,估算着沈摇光已经用完了晚膳,他站在正殿门外,抬了好几次手,才终于推开了那道门。
是了,他还怕看到此时出现在面前的场景。
他亲手所做的菜静静放在桌面上,早就凉透了也没人动一口。那个他朝思暮想地想要看到的那个人,安静地坐在床榻上,听见推门的声音,平静地抬起头来。
安静而冷淡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恶贯满盈的陌生人。
那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不知怎的,又在他手上停留了片刻,才终于淡淡地收回。
竟连一句话都没有。
商骜的背脊都凉透了。
他想告诉他,就算再痛恨他,却也不必拿自己的身体玩笑。言济玄说了他身体虚弱,那就不要赌气,饭也不吃。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沈摇光的声音。
“商君有事请说,若没有事,我要休息了。”
那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足能将人冻得手足冷彻。
第7章
冷风呼啸中,沈摇光看向了站在门前的商骜。
冰冷,凶悍,阴恻恻的眼神像是要将猎物折磨至死的凶兽。
“……想死?”片刻,商骜的齿关里挤出了一句凉冰冰的质询。
沈摇光的目光扫过商骜手上的芥子,语气中也没剩多少善意,回敬道:“我既已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死与不死也只在九君一念之间罢了。”
沈摇光很少会这么阴阳怪气,话说出口还有点不习惯。门前的商骜像是被外头的寒风吹到,身体微微晃了晃。
“我不会让你死。”商骜的声音冰冷中带着几分莫名的艰涩。
“也是,毕竟九君还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沈摇光想起方才卫横戈所言,淡淡感叹道。
他这话倒不是在针对商骜,纯粹因着想起了商骜复活一整座死城的壮举。
可商骜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却怪异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往事。
许久,他低声笑了笑,笑声中带着冰冷的自嘲:“……即便什么都不记得,师尊仍会因此而怪罪我。”
沈摇光只觉莫名其妙。
但是商骜却再没有说话。他冷下神情,单手掩上门,接着便大步走到沈摇光面前坐了下来。
“把嘴张开。”
他竟端起了桌上的饭菜,夹起一箸,竟是作势要喂他。
沈摇光没来由地又想起了白天时凶狠撕咬自己的唇齿,不由得脊背一阵发寒,戒备地看着商骜。
士可杀不可辱,商骜要废他修为、夺他宝物、关他入囚笼他都能忍受,但要用这样变态的方式折辱他,他受不了。
商骜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片刻,像是看懂了沈摇光在怕什么。
他的嘴唇抿得发白,握着筷子的手也收紧了。
沈摇光等着他发作,但等了半天,却只听到清脆的一声响。
“你吃不吃。”商骜啪地将碗筷搁在桌上,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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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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