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一辆的小车开进校门。
不到九点，教室门口就围满了家长。
蔡晓芬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听着旁边的家长交谈。
“大姐，你孩子叫什么名字啊？”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上前跟她搭话。
蔡晓芬捏了捏衣襟，用她拗口的普通话回道，“刘双双。”
时髦女人恍然道，“是双双啊，我听我家姑娘提过，每天晚上学到两点，特刻苦的一个孩子！”
她旁边的矮胖女人也附和道，“我也听我家小子说过，我还让他向人家学习呢！”
蔡晓芬有些窘迫地笑笑，“其实也没——”
“呀！是刘双双写给秦奕钧的情书！”
突然，一阵惊叫从教室里传来，外面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家长们交头接耳，左顾右盼，似乎都在好奇哪个刘双双的父母。
刚刚和蔡晓芬聊天的两个女人脸色齐变，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摇头道，“现在的女孩子啊……”神色语气都暗藏着鄙夷。
蔡晓芬气得发抖，面色忽青忽白，她一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
家长会马上就要开始，班主任最后一次进教室查看进度，“都弄好了——”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皱起眉，“谁打扫的卫生，地上怎么还有纸片？”
所有班干同时低头，离纸片最近的李思涵弯腰把它捡起来，拿近一看才发现所谓纸片是一份折成信封状的情书，再看称呼和落款，忍不住惊呼一声，又连忙捂住嘴巴。
而她旁边的男生就没想这么多了，展开信纸大声惊叫道，“呀！是刘双双写给秦奕钧的情书！”
班主任对这一变故也是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连忙制止那位同学，可惜已经晚了。
九点到。
各位家长在班干的引导下陆续入坐，让班主任松一口气的是秦奕钧的家长没有来，要不这场面就更尴尬了。
蔡晓芬也悄悄松了一口气，不过即便如此，这一个多小时的家长会对她来说也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一排三个学生，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巨大进步，一个明显退步。来的两位母亲，一个的女儿搞对象，一个的女儿年级第二，蔡晓芬觉得她这张老脸已经没法儿见人了。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家长会完了，班主任又叫住她。
“双双是个好孩子，学习十分努力，就是有些找不对方法，学习要松弛有度，不能绷得太紧。她的性格比较内向，和班里的同学相处地不是很融洽，这需要你们父母好好开导。还有早恋这个问题，一定要重视，很多好苗子都是因为谈恋爱荒废了时间，你们要好好和孩子沟通……”
尽管张老师说的委婉又点到即止，蔡晓芬却根本听不进去，她只知道自己的女儿小小年纪不学好，搞对象找男人把人都丢到了学校里，要是刘双双现在在她面前，她一定打死这个不知羞耻地祸害！
许是她身上的戾气太重，班主任有些担忧地说道，“双双妈妈，如果可以，我想和双双当面谈谈。”
蔡晓芬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对于老师她一向是言听计从外加一百二十个尊重的。
所以当刘双双打开门，迎接她的除了母亲的一个耳光，还有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老师家访，场面惨烈无比。
蔡晓芬把蓝色的情书扔在她火辣辣的脸上，就着门口指着她破口大骂，“刘双双，你咋这么不要脸？老娘起早贪黑供你念书，不是让你去找男人的，你这个没羞没臊的口口，老娘养你这么大还不如养条狗，你这个丢人败德……”
刘双双捡起被攥成一团的蓝色书信，羞愤到绝望之后，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咔嚓”断掉，又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自此，母亲污言秽语的辱骂，老师掩饰不及的惊诧，邻居探头探脑的张望，都好像隔了一个时空之远，再也惊不起她一丝波澜。
“双双妈妈，你冷静点儿，事情没那么严重。”没见识过泼妇骂街的张老师半晌才回过神来，语气柔柔地打断妇人的咒骂。
蔡晓芬这才讪讪地住了嘴，挪开门口道，“老师快请进。”
然后看向愣在一边的刘双双，又是一记推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给老师倒碗水？”
班主任连忙摆手，“不用了，我和双双聊两句就走。”
说着拉住刘双双的手循循道，“双双啊，你现在还小，主要任务是学习，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家庭条件——”她环顾了一眼屋子后继续道，“读书唯一能改变你命运的道路，老师不希望你走岔路。”
“这两天调整一下心情，和你母亲好好沟通，放起假老师等你来上课。”
她说了许多，刘双双连个眉头都没动，蔡晓芬在一旁干瞪眼，张老师十分理解地笑道，“没事儿，让她自己冷静冷静也好。”
说完，拍拍刘双双的肩膀，又看向蔡晓芬，“那我就先告辞了。”
“我送您。”
蔡晓芬挪着肥胖的身体把老师送出巷口，刘双双坐在写字台前对着金灿灿的小猪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时间不知不觉滑到12点，蔡晓芬回来煮了两把挂面，就着方便面调料草草吃了几口，就换上衣服上班去了。期间，没有看刘双双一眼，也没有跟她说一句话，更没有像往常一样嘱咐她插好门。
饭盘上用过的一只碗，一双筷形单影只，刘双双扯了扯唇，回过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抱起她的小猪存钱罐。
“铛铛铛~铛~今天是双双小猪的六岁生日，爸爸送你一个小金猪。”
“这是爸爸给你的零花钱，藏好了，不能让你妈妈看见。”
“爸爸要出远门了，双双要听妈妈的话，乖乖长大，等爸爸回来。”
“爸爸，我不想等了，我想去找你呜……”
委屈压抑的哭声回荡在狭小昏暗的房子里，幽森可怖，又分外凄凉。
刘双双出门，路过一家小卖铺，把存钱罐的钱全部换成纸币，然后走进一家药店，十分镇定地对店员道，“你好，我想买一盒安眠药。”
店员很有职业操守的提醒她，“小姑娘，安眠药可不是随便买的。”
“我上高三，最近压力大，晚上睡不着觉。”刘双双眼也不眨地撒谎，说得自己都信了。
店员也信了，又或者是因为见过太多嗑|药的高三党，不疑有他道，“那也只能给你半盒。”
如此辗转了四五家药店，在花光身上大半的钱之后，刘双双凑到了五半盒44粒安眠药。至于会出现零头，是因为一家店的店员特别较真，只肯卖给她4粒。
然后她平静地回家，喝药，上床，几乎是抱着解脱的心情闭上了眼，不过唯一遗憾的是，爸爸送她的礼物、攒了这么多年不舍得花掉的钱，最后居然用来做了这个，不可谓不讽刺，不过爸爸一定不会怪她的。还有妈妈，你的女儿再也不会给你丢脸了，刘双双蹭了蹭有些发霉的枕头，畅快地勾起唇角。
————————————
刘双双回想完过去，分针已经转了大半圈。
屋外的天色愈发昏暗，屋里也影影绰绰的更显寒酸逼仄，可是回忆里最后那股羞愤欲死的绝望却不翼而飞了，好像压在心口的大石突然间被人搬开，过往所有说不清、道不明、解不开的心结豁然开朗，所有因为贫穷而产生的自卑、压抑、沉郁都一扫而光，轻松的感觉自心底、由内而外地流向四肢百骸，舒服的让人想呻|吟几声。
如果这就是生死之间的顿悟，刘双双觉得自己“死”得有些晚了，简直错过了一个亿！
自我打趣了一番，她开始解决寻死不成的遗留问题。
药盒子已经毁尸灭迹，剩下的就是存钱罐了。
只见她十分怅然地摸了摸身体被她掏空的小金猪，眼珠子一转，到外面捡了一袋子石子回来塞进它肚子里，然后亲亲它的鼻子当做赔礼，最后郑重允诺道，“给我一个礼拜，我保证让你重新做回一只肚满肠肥的猪。”
暂时打发了小金猪之后，刘双双计划着时间削了两个土豆，然后提水扫地，擦桌洗碗……
半个小时过去，看着一尘不染的房间，她欣慰地叹口气，能不能哄妈妈开心，就看你们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老大正式上线，我可能是最没有存在感的主角了，哼哼~
第15章 抑郁少女（14）
“吱呀”门开的声音。
“妈，你回来了？”
刘双双小跑到门口，接过蔡晓芬手里的扫把水壶，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后者被她弄得一愣，险些维持不住一张冷脸。
其实蔡晓芬心里早就后悔了，孩子已经到了要面子的年纪，她不该在老师的面前给她没脸，只怪自己当时气昏了头。何况早恋、搞对象在她心里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在她那个年代，十六七岁结婚生子的姑娘多了去了，她生气的是女儿因为谈恋爱耽误了学习，还让她在那么多老师家长面前出了丑。
不过就算这样，也应该和孩子好好说的，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最懂事听话了，指不定是哪里出了岔子。孩子跟着她这个没用的妈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一个人住在学校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照顾好自己，今天她走得急，忘嘱咐她插门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坏人进去，这一片乱糟糟的哎……
就这样，蔡晓芬又悔又恨地过了一下午，最后还是没忍住让后悔和担忧占了上风。不过就算后悔了，她也拉不下脸去跟女儿道歉，甚至打算板着这张脸好好跟刘双双“算账”，却没想到一进门就对上了孩子讨好的笑脸，心瞬间软得跟什么似的。
话说回来，这世上哪有妈妈会真的跟孩子生气，不过是想她好怕她坏罢了。
再说蔡晓芬，心里虽然已经化成一滩水，面上却十分骄矜地冷哼两声，表示我还在生气的样子。
刘双双跟没看到似的抱着她的胳膊可怜巴巴道，“妈，晚上吃什么，我都快饿死了。”
“吃吃吃，一天就知道吃，不怕撑死你！”蔡晓芬嫌弃地推开她的手，心里却想着别弄脏了孩子的衣服。
刘双双被嫌弃了也不在意，继续黏在她身边，贫嘴道，“撑死也比饿死强！”
“小小年纪什么死不死的！”蔡晓芬乜她一眼，脱下马甲扔进箱子里，洗手之后揭开锅盖，眉毛顿时皱起，骂骂咧咧道，“锅里的面怎么不吃？跟老娘置气？还有理了你？”
刘双双惊讶地瞄过去，指着锅里已经被泡烂了的挂面，“给我留的呀？”妈妈中午没叫她吃饭，刘双双以为是不许她吃呢，所以洗碗的时候看到锅里的汤面，尽管饿得要死，还是没敢吃。
“不是给你留的，饿死你这个小兔崽子！”蔡晓芬被这个傻姑娘气乐了，她至于为一次考试就不让自己的孩子吃饭吗，照这样，那些孩子不读书的家长还不得杀人？
因着时间晚了，家里又没什么菜，母女俩就用馒头就着泡发的挂面凑合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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