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符抬手,“不必了,我去找他就是。” 李九引着他到了东厨,刘符让他守在门外,独自迈步进去,反手带上了门。李太医闻声回头,见是刘符,忙要见礼,刘符托着手臂扶起他,“不必多礼,你且说是怎么回事儿?” “回禀王上,太原尹是因宿疾复发,兼又劳累过度——” 时隔一年,刘符听着“太原尹”三个字从旁人口中说出,仍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李太医觑着他脸色,犹豫着噤了声,刘符见状摆了摆手,和缓了面色,“虽是宿疾,却也犯得太频繁了。当如何医治?” “王上,急病在治,慢病在养。似此痼疾旧症,仍是如臣之前所说:忌劳累、忌思虑、忌喜怒。此外,臣向李侍卫询问太原尹的饮食,得知太原尹似乎所食过少,致使气血有亏;又无节律,如此最害脾胃。” 刘符默然片刻,忽然问:“他若仍是如此……” 他没再说下去,两眼紧紧盯着李太医,李太医愣了愣,旋即会意,朝他伸出三根手指。刘符心头一震,又是半晌无语。
煮药的小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过了一阵,刘符又问:“若他是山野之人呢?” 李太医虽不解此问,仍答道:“王上所言‘山野之人’,若是指身居江湖、不问世事、全心调养,以臣之微能,可保耳顺。” 刘符顿了顿,咬牙道:“你是说,王景桓因我之故,足足要损寿一十七年?” “臣实无此意!”李太医一惊,忙跪在地上。在他看来,太原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做一个山野之人的,让他放下政务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损寿之说,也就更无从谈起。但他是决不敢以此来安慰王上的,只得跪地不语。 刘符挥手让他站起,在屋中烦躁踱步,忽然站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次回长安之后,你与太医院众人仔细商讨,务必拿出一个他能照从,我也能接受的法子来。” “是。王上决心已定,臣自当遵旨。”李太医朝他一拜后站起来,走到火旁,“王上,药煎好了。” 刘符一只手端着药推门而入,见王晟竟然先睡着了,只得放轻了声音,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起来吃药。他在塌边坐下,因屋中仍无桌案,只得把药碗托在手里,默不作声地低头瞧着王晟。 他怎么敢这么瘦呢? 刘符将药碗换了一只手,刚煎好的药还烫得很,他拿了一阵便觉着手心刺痛,却不肯放在地上。他默默地盯着王晟苍白瘦削的手指,又看了看自己的,一时间心思百转。忽然,王晟在塌上动了动。刘符在一旁看着他翻了个身,由平躺改为侧卧,身子微蜷着,一只手压在腹部,呼吸急促起来。刘符一时怔愣着没做声,便见王晟蜷得更深,随后两片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即使听说了王晟在赵地病得厉害,刘符也从不曾想过,他竟然会从好好的睡梦中生生疼醒过来。 王晟醒来时见到刘符就坐在旁边,愣了一愣,将按在肚子上的手拿了下去,撑着床榻便要起身,“王上坐了多久了,怎么不叫醒臣?” 刘符摇摇头,过了半天才道:“我刚进来。正要叫你,你就醒了。”他把药碗放在地上,扶着王晟坐起来,手伸进被子里,按在他肚子上,轻轻揉了起来,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他的手心被药碗烘得滚烫,倒是比小手炉还暖和几分。 王晟瞧了他一阵,“王上似有心事?” 刘符“嗯”了一声。 王晟皱了皱眉,“可是长安有什么消息传来?” 无论什么都能联想到国政,看来李太医的这个病人实在和一个乡野之人相差甚远。刘符叹了口气,反问:“好些了吗?药快凉了。” 王晟见刘符一直蔫蔫的,担心他当真得了风寒,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却被刘符捉住手塞回被子里。刘符从地上拿起药碗,低头抿了一口,“嗯,温度倒是正好。” 王晟不知刘符平日里对这些汤药一向唯恐避之不及,这会儿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心下更觉奇怪,却不动声色,从刘符手中接过药来。 刘符等了一阵,却不见他吃药,“怎么了?” 王晟不语,捧着药长叹了一口气。刘符果然问:“景桓何故叹气?” “臣闻: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臣曾乘王上之车、衣王上之衣,如今王上心有郁结,臣自然同怀忧虑。” 刘符无法,“嗯……你先喝了药,我再与你讲。” 王晟摇摇头,总算肯服药了。过不多时,刘符接过空碗放在地上,他果不食言,朝着王晟道:“刚才长安传来消息——” 王晟拧起眉。 “说大红病了,拉肚子拉个不停,站都站不起来了。” “太仆寺有何说法?” “说是病得挺厉害,虽不致死,却也要好好养上一阵,一时半会儿是骑不得了。”刘符叹了口气,神情苦恼,“秋狩时没有大红,我浑身不自在,不知道它能不能带病稍稍坚持一下。马厩中没有一匹马比得上大红,可若强带上它,又怕它病得更重。哎……总之我片刻也离不了它。” 王晟颇为好笑,“竭泽而渔,来年无鱼;焚薮而田,来年无兽。王上若是想明后年的秋狩时还能带着大红,今年秋狩就让它歇一歇吧。” 刘符点点头,“景桓,我以为你不懂这个道理。” 王晟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竟一时语塞。刘符拉着他凉冰冰的手贴在自己颈侧,看着他道:“景桓,我想十年之后仍任你为相,你且告诉我,我该如何是好?” “罢了,”刘符见王晟久久不语,又自顾道:“我看我最后还是免不了要当个山大王,以势压一压人。” 王晟顿了一顿,笑道:“王上莫非当真要拿相印砸核桃?” “嗯……那可说不准。”刘符眨了两下眼睛,拿拇指轻轻搓了搓王晟的嘴唇,让它们勉强泛上些血色,“你不在长安,知道别人是如何说你的么?” “竖子何足与谋?”王晟由着他动作,闻言一笑,不甚好奇,“臣在赵地时,曾与当地农夫交谈,倒是颇有些感触,想要讲与王上。” 刘符预感他要长篇大论,先脱鞋爬上了床,“景桓请讲。” 王晟配合着向里挪了挪,“王上三伐赵国,歼敌二十余万,下城百余。王上可知,城池无姓,百姓却不同。” “嗯?”刘符不明所以,“你说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王晟顿了顿,又继续道:“如今诸国虽都立国不久,百姓未必有家国之念,但人皆亲其亲,王上以忠侯为念,深恨梁人,百姓若有父子夫婿为我大雍所杀者,亦必以我为仇雠。” “乱世之中,人如草芥,哪朝哪代不都如此?” “然则秦扫清六合,却二世而亡;宋立国不过三十载,便有蜀人为乱。百姓岂是甘奉汉、唐之君,而独仇秦、宋之治?王上欲平天下,且如之奈何?” 刘符沉吟片刻,“景桓,我知你话中之意。百姓无国而有家,若刻剥过甚,民无生路,方才为变。” “王上所言正是。春秋生成一百倍,天下三分二分贫。王上昔时膏粱年少,未必知稼穑之苦、民生之艰。为国者,既掌乾坤之大,当怜草木之青。君为元首,臣为股肱,若王上能常怀此爱民之心,日后虽衣冠更迭,其政必一。” 王晟说的含蓄,刘符却听出了这“衣冠更迭”的背后之意。他侧过身去,伸手抱住王晟,挂在他身上无赖道:“景桓,你别说那么远。我记性不好,没人在我耳边提醒,没两年就都忘了。” 王晟无奈微笑,抬手摸了摸他半湿的头发,只道:“王上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回长安呢。” “嗯。”刘符赤脚下地,吹熄了烛火,回来却又抱住王晟,“你在这儿好好休养,我每晚都来看你。” 王晟按住他的手,“臣几日后便回长安。王上日日往返,岂不误了正事?” “左右大红跑得快,少睡一会儿就是了。” “只恐有乖体统。” “嘘,我偷偷地来。” 王晟叹气,“王上……” “景桓——”刘符拉长了声音打断他,“我真想你。” 王晟愣了愣,过了一会儿,低声道:“臣赴赵地一年,也很记挂王上。” 刘符听得耳朵都热了,口中却道:“我看未必,刚见面就要赶我走,哪有一点想我的样子?”他打了个呵欠,又声称道:“我要难过死了。” 他这话一分真,九分假,普天之下只有一人分辨不出。王晟拉过他的手,柔下声来,“王上,臣实无此意。”说完,他等了一阵,听刘符还无动静,于是轻轻问:“王上?” 刘符不答,只有轻轻的呼吸声传来。王晟无奈地笑笑,把他的手塞进了被子里,却一直握着没再放开。 ------ 上一章的那道题,雍国众臣交卷之后整理出答题情况如下。 秦恭、朱成:A。 耿禹(答题纸都皱了):AB。 蒯茂(字写得非常大):C。 刘景:C,划掉,A,划掉,C。 王晟(犹豫再三):ABCDE。 耿禹和王晟因为单选题多选了选项而没有得分。 --- 拿到了全国所有考生答题卡的王晟:把选了CDE的都叉死 (看向你们) --- 王上:啊啊啊!!是我让景桓少活了17年!就让这碗药烫死我吧!就不撒手!卧槽好烫!卧槽烫死我算了!
第95章 番外2 假如刘符真变成了一只猫 在王晟日复一日的、暗中的、热切的期盼之下,有一天——刘符终于变成了一只猫。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睁开眼睛,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惬意地舔了舔爪子。 等等......舔了舔爪子? “喵——!!” 这天,像往常一样准备唤刘符起床早朝的赵多,抱着衣服站在床边,惊恐地看着一只小猫尖叫着从王上的床榻上跳起蹿出殿外。 这天,像往常一样等待上朝的大臣们从赵多口中得知,王上今日有事出去了,今天的朝会取消。 宫人们满长安宫地找着刘符,而刘符也正在满长安宫地乱窜,在用四只爪子奔跑的同时,他终于接受了自己变成了一只猫的事实,但还无法接受这群平日里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宫人们现在竟然见了他就捉—— 而且手里还提着棍子! 他在无情的追捕中仓皇逃窜,逃出了那座充满危险的长安宫,饥寒交迫的他虚弱地沿着熟悉的路走到头,抬头看到了“丞相府”三个大字。 他热泪盈眶,猛地窜了进去。 王晟已经坐在案前办公了,刘符看到了老相好,就像小鸡仔找到了鸡妈妈,小蝌蚪找到了大青蛙,猛地跳到案上,对着王晟急道: “喵喵喵!” 可惜他的老相好并不打算与他互诉柔情。王晟看着他,皱起眉头,唤道:“李九,府里进野猫了,处理一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3 首页 上一页 1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