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王晟犹豫片刻,即使知道可能会讨人嫌,还是走上前去,站到河边。刘符没注意到他,他正一手提着树枝,一动不动、聚精会神地盯着溪水,专注得仿佛一只鱼鹰。过不多久,他忽然猛地向下一叉,只听得哗啦一声轻响,随后刘符神情一松,露出一个笑来。他举起树枝,那上面果然串了一条银色的鱼,夕阳被鳞片打碎成金灿灿的斑点,在那上面闪着细碎的光。这条可怜的鱼受了重伤,拧着身子扑腾了两下,最后一次将水打在刘符衣襟上,随后便垂下去不动了。刘符将鱼摘下来,正打算扔到岸上,已经扬起了手,却见王晟不知什么时候也跑到了河边,不禁露出如临大敌的神情,手上的鱼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王晟会意,忙承诺道:“你且放心,我帮你看着,不会让旁人拿了去。”
他看上去一本正经,绝不像是一个偷鱼贼,刘符犹豫了一下,然后相信了他,一声不吭地把鱼扔到了王晟脚下。他又一连叉了三条,然后才心满意足地上岸。王晟问:“烤着吃吗?” 刘符点点头,拣枯枝串鱼、生火,一气呵成,王晟在一旁看着,暗道原来王上在这么小的时候,烤起鱼来就这么熟练了。 刘符见烤得差不多了,把第一条鱼从火上拿下来,递给王晟,朝他抬抬下巴,“给你的。” 王晟愣愣地接过鱼——万万没想到这里还有他的一份,这让他几乎要受宠若惊了。随后便听刘符又道:“这么瘦,看着真可怜。” 他说的当然不是鱼,王晟有些哭笑不得,道了一句谢,吹了吹,然后便咬下了第一口,细嫩的鱼肉翻出来,白得像雪一样。他想起相府仓库中常备的几个布袋,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刘符问:“怎么?” 王晟下意识道:“还需一些调味才好吃。” 刘符闻言,张大了嘴,一下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吃我烤的鱼,还要挑拣这么多?”他不高兴了,作势去抢王晟手中的鱼,本以为王晟一定不会给,却不料王晟只是乖乖地由着他动作,一点抗拒都没有,当他毫不费力地把鱼拿在了手里时,愣的反而是他了。 王晟放下了手,看向他的眼神里有几分歉意,刘符被他这么看着,不甚自在地咳了一声,犹豫再三,又把鱼还给了他,恶声道:“你再多说一句,就不给你吃了!” 王晟两手接过了鱼,笑着点点头,当真不再说话了。 刘符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而去烤自己的鱼。这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辽阔的天幕显出几分赤色,无论什么东西的影子都被拉得好长,仿佛天与地都变大了几分似的。刘符认认真真地翻着鱼,长长的眼睫低垂着,被暮光一照,在脸颊投下两片暗淡的影子,被升起的轻烟撩过,时不时便要颤上一颤、抖上一抖。他这时又矮又瘦,两条胳膊竹竿似的,脸上却很是有些肉,不说话的时候,倒有几分招人疼的可爱。 王晟一面慢慢地吃着鱼,一面瞧着他,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也不出。过了一会儿,刘符烤好了自己的鱼,神情一下子生动了起来,方才的乖巧果然荡然无存。他忘了自己刚才还不许王晟说话,反而问道:“你从哪来的?我从没见过你。” 王晟答:“我从长安来。” 刘符点点头,忽然问:“你是大官吗?” 王晟愣愣,随即也点点头,“算是比较大的官了。” “和张主簿谁大?” “比他大一点。” “和李县尉比呢?” 王晟笑了,“也大一点。” 刘符打量了他一眼,“那仇县令呢?” 见刘符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王晟眼中忍不住又露出笑意,这次他想了一想,然后才道:“或许还大一点。” 刘符就不说话了,这已经超出了他圆圆的小脑瓜的理解范围。他吃着鱼,过了一会儿得出结论,“你可真能吹。” 王晟顿了一顿,忍不住把当朝的官制向他讲了一遍。刘符听得不住点头,也不知到底记住了多少,末了问:“张振民就是你说的宰相吧?原来他比仇县令大多了。” “是。” 刘符又点点头,“我常听大人们说,等他死了,就是他的一两肉要卖一两银子,也得托人买他个五斤回来。宰相就是这样的人么?” “自然不是,”王晟笑道:“还有子产、管仲、诸葛亮……宰相也不都是和他一般的。” 刘符“啊”了一声,“我记下了,回头问问夫子,这些都是什么人。” “既然想听,何须再待来日?” 刘符张了张嘴,随即意识到这人是想现在就讲给自己听,于是来了兴趣,拿着鱼朝他蹭了蹭:“那你给我讲讲。” 篝火将他的两个眸子映得亮晶晶的,王晟看了一阵才开口,轻声问:“却不知你想听谁的?” 刘符挂起一个好大的笑来,露出尖尖的虎牙,讨好的意味不言自明,“你一个一个讲嘛。” 他似乎天生就知道如何讨人喜欢,王晟微笑起来,料想像他这般的孩子,讲得深了便无趣了,于是便从满腹的兵法韬略、经史子集之中上上下下地寻了一通,专拣些故事讲给他听。他这番好比拿着尚方宝剑去剔灯花,刘符哪见过这般阵仗?不多时就听得入了迷。他好像将自己也放在了故事中了似的,听到紧张处,就绷着脸长长地“啊”一声;听到悲伤处,就抿起嘴不说话;等听到高兴处,两只眼睛又亮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这活泼泼的生动,让王晟几乎要叹息了。 刘符一面听,一面不断地朝着王晟挪了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绕过火堆,和王晟贴着坐在一处。幼小的他已经完全被眼前的人折服了,他任劳任怨地烤好了鱼,然后殷勤地把剩下的两条都给了王晟。可惜故事还是故事,是无论如何都比不得粮食的,过了一会儿,一阵“咕咕”声就从他的肚子里传了出来,王晟闻声便停了下来。这时只有他们两个,锅在身上甩不出去,刘符面色一红,不得不承认道:“是我的肚子叫了……” 王晟一笑,把手里一直拿着没吃的两条烤鱼递给他,刘符却没接,“这是我的谢礼,你快吃了,我回家吃饭。”说完,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叶子和土渣,带着几分期待地问:“你明天……还在吗?” 王晟自己也不知道,但看着刘符的眼睛,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或许还在吧。” 刘符一下子高兴起来,“那我明天还来找你!” 他说完转身欲走,却被王晟叫住,“你可知附近有什么住处?” 刘符看着他,眨了两下眼睛。 然后王晟就被他带到了自己家里。刘氏聚族而居,听说来了客人,大家一商量,索性宰了几只肥羊架在火上,算作招待,自己也正好借着由头美餐一顿。几个成人围在他身边,不停打听着关东的事情,抑或是聊起朝廷,然后愤愤不平地啐上一口,小孩子们则围着火堆吵闹着,刘符矮得一扔进去便找不出来,却踩在石头上,对着比他高得多的孩子们呼来喝去,俨然一个孩子王。 王晟一一耐心地应付着。这些人中,他所熟知的只有不到一半,那些眼生的人,想必是在日后刘符起兵之时便被杀了,从此无论是极致的荣耀还是后来的盛极而衰,都与他们再无相干。 而即便是九死一生、侥幸活下来的人——王晟环顾一圈,稍稍垂下了眼睛——那个叫张元的人说的不错,这些人里,的确有一半都死在了他的手上。 他手里还捏着刘符之前给他烤好的鱼,没舍得扔掉,目光追随着那道小小的、快活的、无忧无虑的身影,看了一阵,胃里一点点拧了起来。 刘符的娘亲挺着大肚子,稍稍陪了一阵,便被刘符的爹爹扶回了屋里。刘豪与刘凌正在拿大碗拼酒,喝得面红耳赤,却谁也不服谁,刘卓在一旁拿匕首割着羊肉,一面吃一面替他们计数。刘武没参与这些,他正缓缓喝着酒,打算从王晟这里听更多的天下世事。 王晟却没再讲了,胃腹疼得实在厉害,让他几乎想要稍稍避席,缓过一阵。他的身体被照顾得太好,已经很久没再犯过旧疾,也很久没像现在这样疼过了。他这时脸上全无血色,可被篝火一映,倒也不显苍白,可两只手微微颤了起来,几乎连两条鱼都拿不住了。 他想起他曾读过的、刘符从未示人的一首诗。那是在刘符称帝之前的那一夜,他总担心自家王上又要做出什么惊人之举,实在放不下心来,犹豫再三,还是连夜入宫。他见到刘符时,总觉得他眼眶红红的,可举止之间又全无异状,于是不动声色、只作未见。后来刘符有事出去,留他一人在书房,他坐在案边喝着热水,桌案上摆着各级官员封赏的名册,边沿处微微皱起,想来是不小心打翻了茶水洒在了上面。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这便是他带头拟出来的,自然没什么好看。 王晟视线稍稍一动,便见到这下面斜压着一张纸,只露出一角来,像是匆匆塞进去的。他一向自持礼法,自然知道非礼勿动的道理,换做平时,是无论如何不会去看的,可他看着那露出的一角上刚如铁画般的墨迹,蓦地想到方才刘符的神情,竟鬼使神差地,轻轻将那一页纸抽了出来。 纸上写了一首诗,王晟忍不住微笑起来——不知称帝前夕,王上又会发些什么感慨,想来这次总不会是“敢登云台笑王侯”云云了吧。他低头看去,只见那上面写着: 河山带砺那堪记,凌烟阁小云台低。 挑灯照遍英雄谱,当年赤血更沾衣。 王晟愣了一愣,一下子全都明白过来。曾经的雍王终于做了皇帝,有从龙之功的诸人自然皆有封赏,而那襄阳城下的亡魂,翻遍名册却遍寻不着。此事过去已有数年,刘符再不会像从前那样撕心裂肺地大哭了,可他像现在这般避开旁人、沉默无声地落泪,却反而像是一把钝刀,一下子顶在他心头上,来来回回地剌着,让他喘不上气来。 王晟沉默着,将这页纸又小心地藏了回去,这是一首不合时宜的诗,刘符既不愿示人,他也就只作未见。过了一阵,刘符迈着大步回来,王晟站起身,待他坐下后,也在他一旁坐下,忽然问:“王上明日便要称帝了,心里觉着快意么?” 刘符一愣,随即对着他笑道:“这是自然。” 王晟就垂下眼睛,不再说话了。 王晟正出神间,忽然觉得背后一沉,他被压得向前猛一倾身,勉力抬起胳膊,才护住了鱼,没让它落在地上。随即刘符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这鱼都凉了,你快扔了吧,来吃羊腿啊!” 他转到前面来,在王晟腿上寻了个地方坐下,将那两条鱼从他手里抽出来,毫不在意地随手扔在地上,然后递给王晟一只冒着热气的烤羊腿。王晟吓了一跳,随即有些手足无措,生怕刘符一不小心掉下去,两手都小心地扶住了他,没法去接他的羊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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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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