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说话,齐简也不开口,屋子静得能听见落针声音,窗外鸟叫得更加欢快,叽叽喳喳中夹杂着一两声长啼。 “他还真是…”齐简嘴角忍不住,悄悄往上勾,“让诸位见笑了。” 顾三秋听见这几个字,脑袋都开始犯晕,他往后缩缩,恨不得躲到别人身后。 也不知为什么,每到这种时候,世子就喜欢拉着他开刀。上次说什么世子妃粘人,上上次说世子妃不让他走,上上上次说…这些话,他要怎么跟三皇子讲? 齐简扫视一圈,果然将目光落在顾三秋身上。 顾三秋吓得抖着腿,又往远处挪几步。 可能是心情愉悦,齐简这次倒没再将他拎出来,反而慢悠悠喝口茶,缓缓道:“哎,真是让人为难。我这会儿要是离开,没有几个时辰,是不会回来的。” 几,几个时辰?果然是年轻力壮?还是说,外界传言,也不全是空穴来风?众人想到这里,头更加不敢抬,个个都盯着自己脚尖看。 “你们鞋上,绣了花?”齐简挑眉。 众人把头摇成拨浪鼓,却没一个敢开口。 齐简微微颔首,似笑非笑:“那你们为何,还盯着鞋尖,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这种时候,要说什么?是恭维两句您年轻气壮,还是感慨世子妃福泽深厚?大家面面相觑,从彼此脸上,看出为难。 齐简翘着腿,明显在等他们开口。 窗外鸟儿在长啼一声后,终于静默下去,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落针之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目光落到顾三秋身上。 顾三秋被大家簇拥着,无奈往前迈几步,苦着脸,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没什么想说的?”齐简声音冷下去,“还是说,你们都见不得我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这话一出口,原本还算和谐的氛围,顿时凝重起来,大家想到先前议事的内容,再次垂头。 “或者,你们中有谁,对我的世子妃,抱有其他心思?”齐简视线扫视一圈,最落在顾三秋身上。 顾三秋心里咯噔一声,难道世子再次怀疑上自己身份?可要是他真怀疑自己,怎么还会让自己接触那么机密的事情? “不过,不管是谁,都给我记好了。”齐简声音越发冰冷,指尖重重敲在桌上,发出声声闷响。 “柳忆和柳家,是我的,谁敢错了心思,想从他们身上下手,或者伤他们一星半点儿,我定会十倍百倍讨回来,到时候,别说是你们,就是你们主子,我也不会放过。” 放下这话,齐简轻轻拍三下手,门外进来两个家仆,一左一右,中间架着个人。 “这位,曾偷偷摸进世子妃卧房,如今刚好我不得闲,诸位却闲来无事,便请诸位替我看看,他的下场?” 冷眼看看那人,齐简随手将茶杯摔在桌上,清脆响声过后,齐简皱眉在碎片里寻觅片刻,找到片还算合适的。 捏起碎片,齐简眯着眼睛,又用指腹试试锋利程度,这才用碎片在那人十个指头上一一划过。 瓷片不轻不重划过指头,只割破点皮,连根完整血线都没划出来,那人却好似被吓得不轻,惨叫着翻起白眼,四枝乱颤,喉咙里呜呜作响。 顾三秋皱眉,只能听出他在求饶,待他张开嘴,顾三秋这才看到,那人口中,舌头只剩半截。 “这双手,曾经偷偷搜过别院软榻,所以,就从这里,都割下去吧。”齐简指的,正是他用瓷片,划出来的痕迹。 柳忆坐在床上,等了一会儿,只等到折返回来的晓斯,他眉头微蹙,心里有点焦急:“齐简呢?他怎么这么慢。” “世子可能还要一会儿。”晓斯端着盘桂花糕,笑着递到柳忆身边。 淡黄色桂花糕上,洒着小小的嫩黄色花瓣,柳忆舔舔嘴唇,心情愉快起来。这个季节,还有新鲜桂花实在难得,这桂花,齐简是从哪里弄来的? 他把疑问提出来,晓斯表情有片刻迟疑。 “这还是秘密?”柳忆诧异。 “那倒不是。”晓斯垂着头,神色很是纠结,停顿片刻,他最终如实道,“齐府后面,有个花房,桂花就是那里种的。” “花房?”柳忆愣了愣,想到当初晓斯抱过玫瑰花,他反应过来,晓斯这是怕偷花被揭穿。 他好笑地摇摇头,就算齐简进化成霸王龙,也不至于因为偷两朵玫瑰花,就真责罚。 不过晓斯明显担忧得不行,听到花房两个字,脸就开始发皱。 柳忆无奈,试着安抚两句,刚随口说句只是花房又不是牢房,他就惊奇地发现,晓斯神情更不好了。 柳忆惊讶:“真是牢房?” 晓斯抿着嘴,迟疑着点点头,又飞快摇摇头。 “到底是不是?”柳忆迷茫。 “是、是,也不是。”晓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世子前几年,常把自己关在里面,再出来时,便满身的伤。” 齐简轻轻推开外间木门,隔着珠帘,看到柳忆盘膝坐在榻上,脸上表情纠结,不知在想什么。 他并没开口叫人,而是挑起珠帘,拾过桌上信纸细细扫过,这才搓暖手指,戳戳柳忆脸颊:“担心西边?” 柳忆摸着自己被戳过的脸颊,回过神来:“花房,能带我看看吗?” 暗黑色眸子微缩,齐简错愕片刻,勾起嘴角声音如常:“不能。” 明知多半要被拒绝,柳忆脸上表情没太大变化,他稍稍仰头,直视齐简,对上那双眸子,他下意识偏头,将目光下移。 今天齐简穿的,是件墨色外袍,阳光射在外袍上,将毛领上冷清白尖,染出浅浅金色。 柳忆盯着那淡金色毛领,缓缓眨眨眼睛:“你为什么,不穿白色了?” “怎么忽然问这个?”齐简挑眉,神色并不分明。 “我记得,你不喜欢花,齐府原本也没有花房。” 王府里为什么会有种满花的牢房?而这个牢房,明显不是金屋藏娇用的。别说娇,按晓斯描述,那牢房平日里,连人都没有。 没有人的牢房,齐简每次进去,都要一身伤出来,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柳忆垂下眼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齐简蹙眉,并没马上回答。 沉默片刻,他指着信笺,缓缓道:“羌人在买兵器,却是马背上常用的马枪,你现在要担忧的,是这个才对。” 柳忆深吸口气,勉强露出个笑容:“北狄善骑射,羌人却买马枪,西面和北面,要联合了。” “明天,又是场大雪。”齐简叹口气,抬眸望向窗外,原本还算灿烂的阳光,这会儿已被乌云遮住,连窗外的海棠枝干都好像罩着层灰纱,看不真切。 灰蒙蒙天幕下,隐约传来一两声呜咽,柳忆侧耳细听,却寻不到踪迹。 他皱着眉看向齐简,几次张开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最终,他只是抿着嘴,捏捏齐简指尖,叹口气,心头隐隐发疼。 当年白衣胜雪的少年,早在看不见的地方,染上满身鲜血,曾经捉着丹青妙笔的手,如今却一次次捉住刀,在身体上留下深深浅浅痕迹。 看他垂眸,表情越发难看,齐简偏头想了想,坐到床畔:“花房的土,是干净的,桂花糕还能吃。” 柳忆抿着嘴,眼睛里慢慢泛红:“那几年,你…” “过去了。”齐简看着他,缓慢勾起嘴角,“都过去了,而且,也不是因为你。” 不是因为自己,只是因为,对这个世界再不眷恋了吗? 父王死了,母妃对其不闻不问,皇上一边哀悼齐王,一边开始盘算齐府势力,甚至连自己,都一言不发弃了他,这些加在一起,对只有十五岁的少年而言,天怕是都塌了吧? 就这么从天上落到地底,齐简要怎么才能撑过来?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是不是,也只能用疼痛一遍遍提醒自己,仇还没有报,这条命,还不能舍?
第64章 柳忆的打算 乔远缩着脖子,说完话,连三皇子脸色都不敢看。 三皇子费力维持着脸上笑容,手上杯子越攥越紧,沉默许久,他才开口道:“这是顾三秋亲耳听见的?” 乔远把头点地好像捣蒜:“不但亲耳听见,还亲眼看见,那个被捉的,许是太子那边的探子,被拔了舌头,挖了眼睛,砍了手指不算,世子还吩咐人在他还伤口涂傻上厚厚一层蜜糖,扔到了蚂蚁窝上。” “就因为,他偷偷潜入攸臣院子?”华琼总觉得,这事情听起来匪夷所思。 不过三秋亲眼所见,想来也不会有假,而且那条疯狗,真发起疯来,能干出这事到不算惊奇。 “是,依小的看,那疯狗,是想杀鸡儆猴,用这探子吓唬住手下,看看能不能再找出一两个。” “那他还说没说什么?” 乔远眼睛转上几圈,努力回忆这信上的话,肯定点头:“说了,那条疯狗还说,不管是谁,胆敢动柳攸臣根汗毛,或者多看他一眼,他就要砍断那人手,挖掉那人眼睛,别管他是什么王子皇孙。” 华琼微微皱眉,放下茶杯:“信上,是这么说的?”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乔远低眉顺眼。 “拿过来。” 原本,华琼是不愿意亲自看这种密信的,明知不会被发现,但他依旧不想留下话柄,这会儿听乔远越说越离谱,且说的话并不像顾三秋风格,他眯着眼睛,亲自将信展开。 信上寥寥数语,还真是顾三秋笔迹,只是这措辞,为什么看起来,有些奇怪? 总不能人在疯狗身边呆久了,连言语措辞,都向疯狗靠拢了? 把信看完,华琼皱起眉:“疯狗的这番话,是想说给我听?” 乔远试探着问:“主子,西边的事,还要继续吗?” 华琼沉吟片刻,轻轻颔首,脸上又挂上笑容。
“可是,再继续…”乔远声音小下去,先前,他们已经卖了些东西给羌人,如果再继续,卖出去的数量,就有些危险了。 华琼自然知道其中厉害,却依旧笑道:“不但要继续,还要加大数目,再多卖些才好。” “三皇子?”乔远目露疑虑,“可数目太大,小的怕,外一…” “怕?”华琼慢慢喝口茶,眼里露出贪婪和笑意,不加数目,怎么能撼动柳家?柳家不出事,柳忆怎么能离京? 乔远吞吞吐吐:“小的、小的是怕,那条疯狗…” “怕他?”提到齐简,华琼脸上笑容倒是凝固了一会儿,齐简能放出那番话,柳家真出事,他必定要疯狂报复,不过柳家不出事,柳忆和疯狗,就不能和离,所以哪怕是铤而走险,也要将这事继续下去。 烟花三月,按理该草长莺飞,然而京城较之蜀地,更冷些,且前些日子,接连几场大雪,如今不但看不出烂漫春意,反而还有点冬日萧瑟之感。 柳忆又是大病初愈,身体将好未好,更加畏寒,只要醒着手炉就不离手。窗外天色刚蒙蒙亮,他捧着暖手炉靠在窗畔,闭着眼睛仿佛随时会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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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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