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氏嘴角牵扯起一丝单薄的弧度,眼睛却亮得骇人,依稀辨得出年少时鲜衣怒马明艳动人的影子,她波光潋滟的眸中,仿佛盛放着万水千山的壮阔。 “好。”良久后,殷氏答了这么句,就又沉沉睡去。 脑袋搁在浴桶边缘的庄灵突然睁开眼,豁然站起,水珠哗的一声直往下掉。他沉默地站着,在角房窗下,不发一言地用干布擦净这身体,一面擦一面打量,这一身铜皮铁骨一般的肌肉,肌肉里蕴藏的滚烫血液,燃烧的都是仇恨。 外面暗卫的声音响起:“少主,有消息了,明日傍晚动手。” 干布从庄灵肩背上勒过,印着干水迹,传出一声冷冷的应答:“知道了。”右手松开,布巾留下一道红痕,转瞬即逝,庄灵抖开宽袍拢在身上,趿着木屐往外走,鞋底激出的水声,嘎吱嘎吱的滑稽无比。 山崖尽处,大梁国师身边的手下终于被一路把他追到这里的黑衣人尽数剿灭,铮然一声重音,一把长刀贴着国师的脸插|进山石,带起的血珠被风吹得斜飞溅上了山崖。 不远处树上蹲了很久的庄灵身边手下小声问:“少主,是不是轮到我们了。” 庄灵没有说话,手下不再出声,树上一共有三个人,分别是庄灵、甲初、乙未,两个暗卫是跟着他长大的,他老子都使唤不动。甲初背着弓,乙未背着箭,庄灵身无一物蹲着,一手扶住树干。 “照我说的去安排,甲初一个人回京,乙未,你知道怎么做?” 乙未低下头:“属下在暗处呆惯了,少主放心,不得召令,属下绝不现身。” 庄灵嗯了一声。 百米外黑衣人已将国师一左一右架了起来,双方好像在交谈,只见到国师说了几句话,神色甚是冷凝嘲讽,黑衣人头领给了他两耳光,登时血从他嘴角滴下去。 庄灵微微睨起眼,伸手。 甲初把弓给他,乙未则取出一支箭来双手呈上。 两个黑衣人架起国师,其余数人给了他一顿胖揍,紧接着领头的黑衣人扯下蒙面黑布。国师冷笑起来,神色并不意外。 下一幕来得太快太猝不及防,庄灵登时皱紧了眉头,血腥气味随着山间这个季节特有的野花香气钻进鼻子里。 黑衣人手起刀落,将国师的脸划了个乱七八糟,方才还一脸秀气灵动的少年,顷刻间满脸是血,饶是如此,也没有要低头的意思。那一群人把国师绑了起来,推到山崖边。 甲初道:“少主,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庄灵并起食中二指,阻止他说下去,他心念一动,漠然道:“他要是我命中的贵人,就不该死在这里。”说完他将箭递给乙未,无动于衷地看着国师被人扔下山去。 个把时辰之后,庄灵带着他的手下,主仆确认过了,国师没有死。庄灵捡起石头,在手脚上割出不少伤口,又叫手下帮忙撕他的衣袍。 “少主,妥了。”甲初端详一番庄灵“狼狈不堪”从山崖上摔下来的样。 庄灵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各自去做该做的事情,就在国师不远处躺下了,刚躺下,他忍不住又弹了起来,跑去看国师脸上的伤口,检查他身上的伤口,并再次确认这个人还没死,然后回到先前的位置躺下。 画面倏然抽离,无数摇曳生姿的姜花进入庄灵的脑海,那日刺鼻的香味几乎让他想打喷嚏。
韩衡仰起脸问他:“你是把满城的姜花都买来了?” 庄灵直勾勾望着他微缀着害羞的眼角,轻声问:“喜欢吗?”接着,他看见韩衡深吸一口气,一笑之间,满目姜花洒落,耳畔的话声远去,庄灵心中生生漏跳了许久。 眼前是一张戴着面具平凡无奇的脸,他还知道,面具下面是一个丑八怪,他是个什么样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他却管不住自己的心愿意跳快还是跳慢。 面具脱落下来,现出的并不是一张伤痕累累的脸,而是那张精致灵动、不沾半点尘世浊气的脸,是他出使大梁时见到的那一张脸,却也是最陌生的一张脸。 韩衡仍微笑着,轻轻捏着庄灵的下巴问他:“你是喜欢出走以前的韩衡,还是更喜欢现在的我?”刹那白玉无瑕的脸片片皴裂开来,横七竖八青紫交加的伤口对着庄灵,白骨在皮肉之下呼之欲出。 庄灵微微张开了嘴,涩然道:“我爱你。” 韩衡脸上的皮肉沿着伤口不住开裂剥落,瞬息就变得血肉模糊,他大着个肚子,痛苦不已地在地上翻滚,粗重喘息撕裂庄灵的心肺,他抬起血红一片的脸来,咆哮道:“你滚,我恨你,我他妈的恨你,永生永世不会原谅你,我要走到你找不见的地方,这一辈子你永远别想再见到我,我恨你,我恨你,庄岐书,我恨你——” 叫声愈发尖锐,庄灵身形一顿。 韩衡皱起眉头,看着柳七硬生生吐出一口血来,耳朵也滴下了血珠。 另一边,米幼“哇”的一声弯腰喷血。 墙头上笛声不断,韩衡轻轻拍儿子的背,焦灼地冲上前去,拔出米幼身侧的刀,对着门缝中就是一砍。 当的一声,脆弱不堪的柴门被韩衡一脚踹开,他冲进院子,站在墙下,手中的刀打着旋朝墙上吹笛那人的背心飞掷而去。 那人瞬间察觉,身子朝旁一躲,短刀擦着他的右臂划开一道口子。 笛声戛然而止。 外面米幼扶墙站起身来,走过去扶起柳七,用袖子给他擦耳朵、脖子和下巴的血。 门内传出沉沉一声落地,柳七神色有一瞬恍惚,旋即冲进院子。 从墙头下来的那人,正是白天带着南林城中众人起哄的卖笛人,他手中笛子旋了个圈,朝韩衡略一拱手。 “你就是大梁国师,久仰。” 韩衡忌惮地看他的笛子,朝柳七打眼色:随时准备抢。 柳七完全没注意到韩衡在做什么,只是错步将他扯到身后,卖笛子的比他矮整一个头,跟个豆芽菜似的。 一时间双方对峙,气氛相当尴尬。 米幼走出来打圆场,“李兄弟这是做什么?这算是为国师准备的见面礼吗?” 李长阳将笛子一收,油滑地笑了笑:“不过一试,想必二位仁兄不会介意。” 这么一说韩衡也不好说什么,这想必就是“我们的人”了,然而这个“我们的人”出现的方式太不友好了,韩衡有点生气,但已经来了,总不好就走,场子总得找回来,只好跟着进屋。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有点事情,没来得及写。。。
第171章 一七一 李长阳住的地方很简陋,除了生活必需用品,没有任何多余摆件。翻箱倒柜腾挪一番,只找到一把茶壶,两只茶杯。 茶喝不喝本不打紧,但桌边只有一根凳子就有点尴尬。 李长阳走过去便坐下,自如地分杯给韩衡。 韩衡膝弯后面让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回过脸低头一看,不知道柳七从哪儿搬来的一个箩筐,倒扣在地上。韩衡心想真是太囧了,神色却还是如常地坐下。 “介绍一下,我叫李长阳。”李长阳说,并把一杯茶推到韩衡的面前。 半片残损粗茶叶在杯底打旋,韩衡手指贴着被子,没有就喝,而是看着李长阳问:“今晚这一出,是为了什么?如果是出手试探,现在试探出了结果,你的结论是?” 李长阳嘴角撇了撇,喝了口茶,笑道:“在下避居在南林已有六年,集合了上齐南部所有跟在下一般无二的怪人,在米幼兄弟找到我之前,一直是书信来往,今日见了本尊,在下贸然试试深浅,不过出于一点私心,万望大人不要介意。” “你不解释清楚,我的两个同伴都受了伤,单单说一句不介意,我是不可能不介意的。”韩衡面无表情道。 李长阳叹了口气,拇指按压着眉尾,往鬓角按,抬起眼来看韩衡,“我的手里不多不少,有六十一人,每年分三次,分别在正月十六、五月十八、十月初三见一次面,交流彼此修身的经验所得,顺便了解一下彼此的动向。因寻常人等无法直视我们手里掌握的能力,如我这般的,还好藏匿,其中有些并不能熟稔掌握自己天赋的能力,就在这几次会面中,看能否帮上什么忙。实不相瞒,如今六国局势不稳,不……应该说是四国,上齐岌岌可危,夹在其中,成日如履薄冰。本来下一次见面时,我打算让大家都离开上齐,究竟去哪儿,还没有说定。” 韩衡喝了口茶,味道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心情稍微好了点。 想不到今天晚上一上门就收到这么一份“大礼”,也不知道米幼和柳七伤得重不重,都吐血了,李长阳到底发动的什么攻击,应该是笛声有问题,可他怎么什么事也没有?韩衡还记得很久以前,木染对他使用读心术,多多少少还是读到了一些,也是那时,从木染的口中他才知道有一个让他觉得和韩衡有相似之处的人,也就是藏宝阁的徐尧。 “我们这些人,一直隐匿在上齐的大小城镇,一旦被人察觉什么,就会离开居住的地方,到另外的城镇。这样的传统早已有之,大家都想避世,不想卷进什么麻烦。” 韩衡这才听出来点门道。 李长阳相当于是在上齐南部这些身负异能的人的一个头目,突然来了个空降的什么国师,他出手试探一下也很正常。不过在北朔时,听鸿楼那些人一听说他是国师,就像见到观世音显灵一样。 “这些年同类之间,多少会有些联络,不过选择了上齐,那便是选择了闲云野鹤的生活。是以对国师无礼,还请国师见谅。” 韩衡摆了摆手,“你伤到的也不是我。” 李长阳立即站起身,朝着韩衡身后站着的米幼、柳七两尊金刚恭恭敬敬揖了个手。 “李兄弟客气。”见柳七一脸不想跟他说话的表情,米幼出来打圆场道。 “那你现在见过了我们,有什么话说?你让他们找我来,不会就为了试一试我吧?还有,我们进城的时候,你干什么要助纣为虐?” 李长阳一挠头,露出个略带讨好的笑,微笑中透露着一丝贫穷:“这是南林土俗,自从南楚、大峪被灭后,来上齐的外乡人就越来越少了。那个老头也是穷得出了名,家中确实破锅烂灶很是可怜,你们看起来也很有钱。” “所以我们的钱是天上掉的吗?”这逻辑简直像透了谁弱谁有理啊,不对,是谁穷谁有理。 李长阳尴尬了,没说话。 “既然他这么穷就算了。”韩衡想了想,“不如你替他赔给我们好了,多少来着?” 米幼道:“五十两。” 李长阳讪讪道:“我怎么拿得出这么多钱呢?”看韩衡的脸色,合手作揖道:“大人乃是大梁国师,又嫁给了明帝为后,这一整个大梁国库都是您的,还缺这五十两吗?” “缺啊。”韩衡点头,“给钱。” “……”李长阳拿韩衡没办法,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无赖,想不到还有更无赖的,这个国师不按套路出牌,让他很是头疼,于是李长阳收敛起轻松调侃的表情,正色道:“不如五月十六,大人与我同去,也好让大家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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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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