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了算日子,江逾明开始不对劲是在成婚后, 如此说来, 只能是与他的小娘子有关了。 江逾明没理他,红泥火炉上煮着茶, 他抬头看窗牖外的天色,快要下雨了。 杜衡依旧饶有兴致:“……你不是,同你家小娘子吵架了吧?” 炉上茶水沸了一声:“你再不走, 便要下雨了。” 杜衡长“啊”了一声:“下雨便下雨,我有夫人来接。” 话音刚落, 天边一阵轰雷, 乌云蔽日。 江逾明睨了杜衡一眼, 杜衡却耸肩, 没再说了,心情莫名好极,想不到江逾明也有今日。 因为下雨,诸同僚匆匆起身归家,檐下几滩水洼,溅起又落下,人便走得差不多了。 杜衡坐下又等了两刻,只见一身翠绿襦裙双丫髻的小丫鬟提了两把伞,到官署门口等他,是江逾明见过的那个。 同僚们打着伞走,远远看见杜衡的娘子掀起车帘,语气嗔怪地同他说话。 杜衡不知说了什么,叫杜夫人瞪了他一眼,紧接着眉眼含笑着催他上马车,端是一副举案齐眉的画面,就在这时,杜衡忽然转头朝官署里头喊了一声:“逾明,要送你一程吗?” 自是无人应他。 杜衡笑了一声,上了马车,两人就这般消失在雨雾中。 大雨如柱,渐渐隐掉了话声,江逾明下了茶末,听到些断断续续的低语。 “杜大人同夫人成亲三年,还这么举案齐眉,真是神仙眷侣啊。” “杜夫人贤淑,今日又是送袍,又是接人,羡煞我等啊。” “羡慕作何?你不也有夫人?明日也叫夫人来接便是。” “谁知明日还下不下雨,何况我夫人不像杜夫人那般贤惠,她啊,王字一撇的母老虎,听个香会,还劳我接她……” “我也是,昨儿给我家夫人买个发簪,花了我小半个月的俸禄……” …… 随着雨声渐大,周遭声音渐渐回落,江逾明坐着等了许久,雨势依旧不减,没过一会儿,茶咕咕地响。 他听了一会儿,没去提,随它烧干,在火炉前站了须臾,抱着公文出门。 长笺早便在等,这会儿见世子出来,一喜,今日好早,忙上前替世子打伞,殷切道:“今日世子出门,沅叔便觉着这天不妙,早早派了马车来接公子,就是怕下雨。” 江逾明“嗯”了一声,隔了半晌才问:“夫人呢?”
长笺看着雨雾:“这天雨大,夫人院里养了些花,正急着收呢。” 她很忙。 江逾明回到琇莹院时,姜辞刚把院子里的花搬完,坐在桌前准备用膳,小小的脸上染了一道很浅的泥印子,江逾明盯着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下意识说:“今日雨大,路不好走。” 姜辞点头:“走慢点也好,雨天路滑,还是要注意些。” 听到这话,江逾明郁结的心情,悄悄散了一些。 云霜端来水给夫人擦手拭脸。 江逾明问她:“今日做了什么?” 姜辞被擦脸,只能睁一只眼睛看他:“……素卿喜欢种花,这几日送了我好些盆栽,我没养过花就自己瞎琢磨,怕今日雨大,花被浇死,便把它们移到轩廊里头来。” 江逾明看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色的马面裙,裙摆边还沾了一点泥,便道:“这两日天变,靠近中秋就要冷了,该裁新衣了。” 姜辞被帕子盖住脸,没想过江逾明这么有烟火气,还挺新鲜的:“嗯嗯嗯,夫君安排就是。” “你觉得群青色如何?” 姜辞擦完脸,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身上的深衣是那日和林婉仪见面时穿过的,收回目光:“不喜欢。” “……”江逾明愣了下,“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除了群青色,都好。” 江逾明张了张口,还没想到说什么,厨娘端了菜来,菜碟还没落桌,姜辞忽然抬手在桌案上划了一道:“放他那边。” 他抬眸,是一道凉拌藕片。 那素白纤细的手一划,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却看不着的线。 巷雨幽幽,这场雨淅淅沥沥个没完,直到深夜也没见停。 这夜,姜辞泡脚,江逾明从书房回来后,默不作声地抱了被子,自己铺开,亥时二刻,两人各自上榻。 姜辞依旧睡不安稳,雨声细密繁重,打在屋檐上,像是敲在她耳畔,她已经许久未这么难以入眠。重生后,她原以为的睡不安稳,其实都轻巧入睡,不想只与江逾明分开了一日,竟是又睡不着了。 这让她不禁想起两次在他怀抱醒来的场景,温暖而又缱绻。 是习惯吗? 该学着改掉了。 这一夜,姜辞一次都没转身,不在夜里去找江逾明的轮廓,连他留在榻侧的气息都用新被褥盖掉,她睡着,困困顿顿地陷在梦里,梦里也是个雨天。 康乐二十八年末,户部尚书常敬庐买通内宦,在皇上的药膳里下毒,致使皇上在上朝时毒发而口吐鲜血,刑讯之下,那内宦招出了幕后主使,正是常敬庐。 就在这时,当年的中书参知政事项伯遗一封奏疏弹劾常敬庐贪墨赈灾银,在赈灾时偷发国难财,企图搜刮民脂民膏,一时间朝野震荡。 要知常敬庐出身寒门,连中三元,是天下寒门学子楷模,更别提被赤廉侯榜下捉婿,是诗坛野老谢翎的关门弟子等等传奇故事。 这事一出,当初多少人支持他,现今便有多少人骂他。 常府的额匾被人砸烂还不忘补上几脚,就连当年举荐过他的姜夷如也没能幸免,驾车出门,必遭围堵——项伯夷所弹劾的贪墨案中,那笔赈灾银正是经了姜夷如的手——姜夷如身在都察却监守自盗,罪加一等。 贬官的消息一出,大快人心,亟待离京的时日,姜辞都是揣揣,除却人们的风言风语,更让她忐忑的是蛰伏在阴暗处的杀手。 她不知这些杀手来自哪方势力,但她不止一次看到黑影从自家府邸的房檐上略过,他们带着刀,眼里是藏不住的戾气。 姜辞满心忐忑,却不敢跟爹说,她怕爹会担心,每日每夜,不敢吹灯。 直到一次,她去爹爹房里送茶,却撞见一个黑衣人用剑锋抵着爹的脖子,低声问些什么。 爹爹什么都没说,抬手握住了那刀,血滴下来的模样令人心惊。 姜夷如在那坚定中,瞥见了站在门外的姜辞,如炬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动摇,同那人说了句什么。 东西被拿走了,姜辞看着爹,说不出话,爹却只是拍拍她的头,笑着宽慰她不必担忧。 姜辞如何不担忧?爹话里的是言不由心,笑里带着苦涩。 那时的姜辞,既不想去荆州,又盼着去荆州,走的那日,她想的是终于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可她千算万算,也算不到那些人会千里迢迢追来。 那是一个雨夜,姜辞刚从码头回府,兜头撞上一个黑影疾步往府内去,那是和记忆深处相重合的恐惧,惊得她心间一颤,姜辞什么也顾不上,步子匆匆地跟上去。 那人绕进书房,藏在书架后,见姜夷如伏案疾书,便露出了腰间的匕刃,就在这时,天边一声轰雷,雷电亮了刀光,许是地上的长影出卖了她,那人陡然回首,两人在黑夜中对视。 那人回头见是姜辞,神色一凝,急急翻身从窗边出去,出去时,还带倒了桌上了一盏油灯。 “啪”的一响—— 姜辞倏然睁眼。 江逾明站在衣柜前,刚把柜门关上。 一回头,发现姜辞醒了,两人对视。 姜辞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双鬓的发有些潮,眼底带着惊魂未定,江逾明忍不住皱眉,往前走了几步。 “不要过来。” 姜辞撑着床榻起身,虚拦了他一下,深呼吸着重复:“不要过来。” 江逾明便站在那不动了。 过了好久,姜辞才从被褥里回过神,再一抬头,江逾明还在,她问他:“你在做什么?” “放被子。” “……不是还早吗?” “今日要当值。” 姜辞没话说了。 昨日睡得不好,今日又被吵醒,姜辞的早膳用得并不愉快,没吃两口便算了。 江逾明走之前,又跟云霜吩咐:“待会儿记得提醒夫人用药。” 云霜刚准备答应,在小院里散步的姜辞背过身站着,不大开心,她明明就站在这,江逾明却一定要同云霜说话,于是,她也对着花说:“记得吃药。” “……”江逾明看了她一会儿,“你胃不好。” 姜辞敷衍地应他:“好哦……” 江逾明走后,云霜忐忑地走了过来,悄声问:“夫人,昨夜世子怎的睡在外头?” “前日他也睡在外边。” 云霜一听,更着急了:“夫人和世子刚成亲,怎么能分榻而睡?这要是让……” “让什么?” 云霜一时语塞,府里没有主母,这事也不好同侯爷说,周氏又不是夫人的亲娘,这事还真没人管得了。 这日,江逾明按时回来用晚膳,姜辞依旧给他备了凉拌藕片,他隐隐觉得不对,但也没说什么。 夜里,江逾明又进来搬被子,姜辞抱着膝,坐在榻上看他,江逾明看到了,略分了些目光给她。 姜辞便招手:“商量个事。” 江逾明过去。 姜辞打头一句:“我们和离了。” “……” “有些习惯,还是相互尊重为好。” “比如?” “你喜欢吃的菜,我不吃。” 江逾明一顿,想起那盘藕片。 “作为交换,你早上可不可以不要收被子。” 江逾明想到她今日被吓醒的模样,不太放心。 姜辞以为他是不愿意,加了条件:“我帮你收。” 江逾明顿了下,姜辞又说:“晚上我也帮你铺床,作为交换,你不要吵我睡觉。”
第29章 万事有我 “不要吵我睡觉”这事包括但不限于早上抱被子, 主要还是早膳,江逾明听出了姜辞话中深意,提出异议:“你得用早膳。” 姜辞嘴角微平, 不高兴就这么被江逾明看出来,退了一步:“我辰时四刻一定起。” 江逾明卯时四刻起, 姜辞起不来, 跟着他起床也没有食欲, 倒不如睡好起身再用膳,江逾明同意了, 想起姜辞方才说到和离之事,抿了抿唇:“和离的事, 一年之期里还是不要告诉旁人为好, 一来是怕家人担忧,二来是防范被有心之人利用。” 姜辞点头, 如是觉得。 虽然江逾明给她和离书的目的不纯,但先前那番话却不假, 当初遭难, 仇家不远万里追杀,已是防不胜防, 遑论如今人就在奉京。 现今指不定还有不少人盯着此事,只等姜家一时不查,上疏弹劾, 再翻旧账。 姜辞并不是想背靠侯府好乘凉,但有侯府的庇佑, 确实能少不少麻烦, 也能让躲在暗处的人稍稍忌惮, 她可以对自己生死不顾, 却不能不理姜家吉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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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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