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颇自如地推门而入,张口便来:“害……我是方哥在大理寺的同僚,前几日我伤病在家,方哥替我顶了两日差,这不,病刚好,便想着买些酒肉过来谢他。” 一听来意,岑嫂笑得尴尬,手脚无措地杵了一会儿,才想着把人请进来:“原是阿刻的朋友,快些进来坐。” 杜衡提着肉,在院中大槐树下的四方木桌前坐下,目光扫过院里几个大箱:“婶儿是要搬家?” 岑嫂也看那些箱子,磕巴极了:“啊,要回老家了。” “怎的这么突然,方哥没说啊。”杜衡一脸慌张,“我们还约着下次一块去吃酒呢。” “你们还约了吃酒啊……”岑嫂喃喃,发问道,“你同阿刻关系很好吗?” “当然了!我同方哥的关系可是最铁的!”杜衡睁眼说瞎话,“不过方哥同谁都好,我也是见方哥不在,不嫌害臊,瞎攀亲近……反正我最喜欢方哥了!” 岑嫂被他这几句话说得红了眼眶,犹豫着问:“你能跟我说说阿刻的事吗?” “……”完了,把自己玩进去了,杜衡笑起来,“当然可以!” 杜衡生了一张圆脸,眼睛很亮,看着十分有亲和力,他见岑嫂眼底里除了想听之外,还带着几分哀求,不由得心中一软,说出的话也多了几分温度。 他从大理寺的日常说起,还说了些自己与方刻办差时发生的趣事,末了连自己还欠着方刻酒钱的事都支支吾吾没放过,最后,红着脸挠头道:“说起来,第一次和方哥见面,便是七年前,在酒桌上……我是我们那儿年纪最小的,大家都觉得我嫩,不屑同我说话,只有方哥拉住我,让我坐在他身边。” “我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不敢多吃,怕吃多了方哥付不起账,后来被方哥看出来了,他告诉我敞开吃,他挣钱了。”杜衡腼腆地笑,因为不好意思,面色有些发红,“我是个孤儿,是方哥第一次让我知道什么叫亲人。” 岑嫂没听过人这么说话,像讲故事一样,说得她热泪盈眶,忍不住想起往事来。 杜衡还在絮絮叨叨:“当时方哥还喝醉了,同我说最近过得不开心,说是自己挣的这个银子,不踏实,但又没办法……能挣钱有什么不开心的……” 岑嫂听得一愣,下一瞬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了。 杜衡慌了,忙蹲下身来安慰:“婶儿,你别哭啊……是不是,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岑嫂哭得不能自已,对杜衡摆手,赶他:“你走吧,以后别来,就当没认识阿刻……” 杜衡一愣:“怎么了婶儿?” “……阿刻不会回来了。” 杜衡急切道:“怎么就不回来了?前几日我们还一起说话……” “没了,没了,为了我们死了,他是拿自己的命换我们一家子活啊!” 杜衡蓦然抬头,就见没点蜡的屋子里,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轻拍慢哄,却没看他们一眼。 方家镖局散伙后,一家子便来了奉京,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方刻和他爹方远都是有本事的人,虽然背井离乡到了奉京,但也不至于没有生计过活,从前长安街上最出名的方氏家具铺子,便是他家开的。靠着这个铺子,一家子真真在奉京扎了根,方刻更是早早娶了媳妇,儿女成双。 只可惜好景不长,方远沾上了赌瘾,家里攒了好几年的积蓄顷刻败光,到后来,方家为了还债,家具铺抵给了债主,连院子都卖了,银子如流水地花,直到最后快走投无路,方远才知自己是被算计了。 方远怒不可遏,冲到赌场把掌柜打了一顿,还砸了半个赌场,掌柜自是气得不行,压着方远到方家,当着他们一家子的面,就说要剁方远一只手! 方刻哪能眼睁睁地看着亲爹被砍手,和掌柜立了死契,说用五百两买他高抬贵手。 掌柜答应了,可方刻当然没那么多银子,他唯一能想到来钱的办法,就是自己走镖时学过的本事——到大户人家家里摸点东西,应当不难。 他犹豫许久,最后选定了一户人家,那是朝中大员的府邸,不过那大员风评不好,在百姓中诸多骂声,方刻便想,他这么做也不算是偷,顶多是劫富济贫,济自己家的贫。 可还没等他下定决心,一辆马车慢悠悠地停在他跟前,里头的贵人没露面,只露出一节素手,给了他五百两银票,说是让他把一个小孩推进荷塘。 “哪户人家?” 岑嫂目光呆呆地回忆:“好像是什么左都御史,姓姜……不记得了,刻儿也没细说。” 杜衡却一愣,算了算时间,竟是姜夷如!难怪江逾明叫他来查。 “到底是个孩子,刻儿怎么下得去手啊,但那贵人说,不必淹死,寒冬腊月的,把孩子冻一冻就好,而且那荷塘水浅,淹不死人……”方阿娘搓着腿,反反复复地说,“推一下,死不了人……”不知是在说给杜衡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 杜衡从这番话里听出了别的东西——这幕后指使者一定去过姜府,否则不可能这么清楚荷塘水深,而且只是“冻一冻”,这话听着,不像是冲着要命去的,倒像是提醒…… “阿刻用五百两换了阿远一只手,阿远吃了教训,也不再去玩骰子,家具铺子虽然开不下去,但手艺没丢,我们一家就靠做些木工讨生活……后来阿刻有了大出息,在大理寺谋了个差事,做狱卒,能领俸禄,好赖名头响亮,日子又好起来了……”岑嫂说着,眼底透出欣慰的笑意,可是没过多久,笑里渐渐漫上悲伤。 “后来一日,我和他爹赶着送一批家具去东家,不想太着急,从拐角出去时冲撞了贵人车驾……贵人的马惊了,膘肥体壮的,把我们的家具踩得稀烂,混乱间,马踩上了阿远的后背,生生把阿远踩死了!”岑嫂眼里满是恐惧,“我们想报官,可那人是朝廷命官的大公子,看都没看我们一眼,还说随我们报官。” “当时我都哭愣了,后面听人说才知道,那人的爹在朝中很有势力,就算我们去报官,京兆府也不敢管,说不定我们还会被抓起来。”岑嫂的肩慢慢下沉,对这段回忆不堪重负,“我们去过几次,都被轰出来了……” 岑嫂扣住木桌,指尖用力得发白,眼睛睁得极大:“直到前几日,阿刻下差回来,突然同我说,那个大员的公子因为杀人下狱了,他现在是阶下囚,必死无疑,反正都是死,死在谁手上不是死?能死在阿刻手下,也算他偿命。” “我当时拦着不让,但阿刻说这人他一定要杀,我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坚持,早晨去当值时还把之前攒的银钱都给我了,同我说什么……他若是十日内回不来,就不回来了,以后会有人照顾我们。”岑嫂摇头,泪涔涔地落,“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拽着阿刻不让他走,可阿刻到底是走了,直到前天夜里,院子里忽然多了一大包银子……我便知阿刻回不来了……” 岑嫂的手指上满是伤口和厚茧,从前她做镖局夫人时,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可现在只能靠做一些简单的木料维持生计,阿刻已经没了,她不能倒下,阿刻还有媳妇,她还有孙子,都指着她了…… “你同阿刻这么好,能不能帮婶儿打听一下阿刻的下落……”岑嫂抓住杜衡的手,哑然失声,她明知这是没有希望的事,但好似说完这句话,她那个已经回不了家的孩子还会回来,“……你若是看到他,替婶儿告诉他一声,就说,就说娘和小玉还在等他回来咧……” 杜衡从院子里出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慢慢悠悠地散步回都察院。 这会儿天还早,走回去,堪堪迟到,不想一进官署,江逾明已经坐在案前看公文了,一看便知坐了许久,杜衡稀奇地看了他一眼:“你今日竟按时到了,我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江逾明头都没抬:“你倒是迟到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杜衡拍拍自己的袍子。 江逾明打量了他一眼,杜衡平日都喜欢穿鲜亮的颜色,今日倒是穿了身褐布麻衣,拎去豆腐铺里,能是最俏的那个白豆腐。 “今日我起早,替你办差去了,怎么谢我?” “再送你一个茶壶。”江逾明淡淡收回目光。 “嘿,你真是不通人情。”杜衡擦完手坐下,“这事要是你去办,绝对不行。” 江逾明对此倒是没有异议,杜衡人情练达,一张嘴能说出花来,从前同他一起到地方都察,有应酬都是他去应付。 “七年前,方家确实飞来横财,有个神秘人给了方刻五百两,让他翻进姜府,把姜大人的孩子推进水里。”杜衡曲指敲着敲桌案,“只不过那人下的令是,冻一冻就行,别淹死,而且那人还十分清楚,姜家的荷塘水不深,淹不死人。” 杜衡点到为止,见江逾明明白他的意思,便自顾自换了话题打趣:“是姜大人哪个孩子?不会……就是你那个小娘子吧?” 江逾明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还真是啊!”杜衡一缩脖子,又说了句玩笑话,“你家小娘子还挺值钱的,冻一下,五百两……” “潮州旱情严重,正缺御史护送赈灾银,我觉得你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不如我向皇上引荐引荐咱们杜大人?” 杜衡只觉得喉间一紧,做了个封嘴的动作,灰溜溜跑了。 刚跑几步,又退回来:“对了,我来的路上还打听到一件事,碎红姑娘,就是那个技子,今日让雷夫人派人接走了。” “去了雷府?” “是啊,她肚里的孩子快七个月了。” 江逾明不知在想什么,点了头。 这时,官署里进了一个家丁模样的孩子,杜衡看到他,欣喜地走过去,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新袍子,今日他去方刻家,特意穿了身粗麻衣,不到两个时辰,只觉得浑身发痒,他也是贵公子来的,穿不惯这种料子,这会儿拿到小侍送来的衣裳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换完衣裳,整个人容光焕发,喜上眉梢,高声唤各位同僚:“这是我夫人给我裁的新袍子。” 杜衡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杜衡人缘好,谁都夸他。 也有人问,“昨日嫂夫人生辰,怎么是给你做袍子?” “我娘子过生是要做新衣裳的,她做时想到我许久没添新衣了,顺手帮我也做了一件,都选的月白色。” 江逾明抬头看了杜衡一眼,觉得他站在那里像只孔雀,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深衣,群青色,穿过两回,也是旧衣了。
第28章 神仙眷侣 一日匆匆, 忙忙碌碌,杜衡查了一日的公文,好不容易挨到下差, 打着哈欠起身,又见江逾明煮茶, 随口问:“还不走?” 江逾明用竹夹搅沸水, 没回他。 杜衡心思一动, 觉得此事不简单,背起手, 踱着步子过去,语气满是讨厌的打趣:“不对啊江世子, 这几日, 你又迟到又是按时走,怎的才没几日, 又回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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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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