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一直以来都最害怕的事情,她不怕失宠,不怕死,就怕三皇子与周士宁走向敌对面。玄儿怎么能跟他成为敌人呢。 等她赶过去时,钟离玄的剑已堪堪指向周士宁的脖子。他的剑法都是陛下手把手教的,虽然小小年纪,依然能驾驭这把极重的宝剑。 “皇儿,不要——”贵妃在门口踉跄一下,几乎是连爬带跪地扑到周士宁身前。 “不要?为什么不要?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奸臣,连父皇都要杀了他。父皇那么疼我,我一定要替父皇排忧解难。” 周士宁笑了,他从来的笑里都有一种阴森森的鬼气,唯有现在,却如三月阳春。 他身上被用过刑,已然有些支持不住。贵妃再也不顾忌什么,横竖陛下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宫里了,她将周士宁揽过来,靠在自己的身上。 周士宁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话,断续道:“他死了,我的价值也就到头了。三皇子除掉我,便是大夏国的功臣,从今后有三皇子护着你,我也没什么好不瞑目的了。” “不要,他不能杀你,他是,是……”
周士宁道:“他,他是……”他的眼中倏然又聚起了光芒。 贵妃道:“是,是……” “是那一晚……” 他永远都忘不了的那个晚上,也是他此生活下去唯一的希冀。 “所以他绝不能杀你,你也决不能死。”贵妃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周士宁的前襟上,带着独有的脂粉香气,是陛下赏给她的,大夏独一无二的脂粉。 周士宁仿佛突然来了精神,他攀着她的脖子,逐渐坐直,道:“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跟你说,我……” “奸贼!”一直站在他们身后默然不语的钟离玄突然挥出宝剑,当胸刺入了周士宁。 周士宁和贵妃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惊到了,待反应过来,周士宁已然吐出了一口鲜血,而贵妃则大声疾呼命人去传太医来。 她的发髻散乱,裙摆上的流苏被泪水和血水玷污,已经粘到了一起。 然而,是不会有任何太医赶来的。因为,踏进门槛的,是马上要成为新皇的钟离述。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一个没有丝毫皇室血脉的人来继承大统。”钟离述撂下这一句话,便让人去禀告太后。 太后听了这话,仿如晴天霹雳,她保了这么多年,几乎把全部身家都搭上的皇孙,竟然不是陛下的亲生儿子! 钟离述转身的时候,长公主已经站在院中。披着满身霞光,不知在哪里立了多久。 钟离述走到她面前,长公主道:“玄儿的事,还是不要告诉父皇了。” 钟离述两手背在身后,身影被暮光拖得很长,道:“为何?” 长公主道:“我自有打算,而且他也没有几天了,何苦再去气他?” 钟离述微一沉吟,道:“好,但听长姐安排。” 长公主来到元极殿的时候,夕阳的光芒已快收拢,却还挣扎着发散出最后的热,光束也更加清晰。殿内却还没有掌灯,陛下又在看那个黑色的木匣,连同他瘦削下去的身形一起,黑黑地掩在将近的黑夜里。 长公主端了一碗药,放到床头,将那黑木匣抱走,“别看了,养养精神。” 陛下看了那碗药一眼,又看了看长公主,又向门外望去,问道:“太子呢?” 长公主有些诧异他会主动问起弟弟,便道:“有些事情要处理,他今天不会来了。” 陛下似乎在等他,听到这个回答,本就趋近无神的目光更加黯淡下来。 “你小的时候,也是不肯喝药的,嫌苦,你母后要哄好久才肯喝一点点。”陛下笑了,可随即便是一阵急咳,他没拿长公主递过来的手帕,继续道:“太子则不然,不论多苦的药,从来都不肯皱一下眉头。” 长公主面无波澜,殿内无光,她也就不用在陛下面前假装乖顺,冷淡道:“别老想着这些过去的事情了,快喝药吧。” “人老了,便念旧。” 长公主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为何念念叨叨总是这几件事情,因为他也只记得住他们姐弟这点事情了,此后他们的人生,他都完全没有参与过,又哪里来的念想呢。 见长公主不答,陛下慢慢端起药碗,深深看了长公主一眼,然后一仰头,尽数喝了下去。 长公主指尖微颤,却还是双手稳稳接住了陛下递过来的碗,只在放到桌上时,磕碰出刺耳的“叮”的一声。 “朕驾崩后,你会如何发落贵妃母子?” 长公主直视着他,道:“父皇何苦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他们孤儿寡母,也实在可怜,既然你们姐弟如今都大权在握,便是放他们一条生路,也并不会妨碍到你们什么。” 长公主坐直了身子,仰头道:“父皇,你维护他们的还不够多吗,儿臣只不过是用自己经历的十分之一去对付他们,父皇就心疼了?” 停了一瞬,她又道:“父皇放心,儿臣不会杀了他们的。三皇子为朝中除一大害,有功,儿臣会送他去封地,好好当他的王爷,一辈子荣华富贵,无忧无虑。” “他、他杀了周士宁?”陛下突然挺身,呼气急促,却没有进气。 长公主也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道:“周士宁是个大奸臣,人人得而诛之,这有何难?三皇子必然也能分得清对错,亲眼看着他死在贵妃面前。” 周士宁、贵妃…… 陛下渐渐缓过来,重新躺倒,眼神却放空,好似千样人面在眼前轮转。 “朕的一生,也没有什么功业。各种势力盘根错节,深植已久,朕没办法把他们都连根拔起。太后权欲极大,贵妃和周士宁联合起来弄权,便是从前你母后,也是不肯在皇权上多让半分。朕终究是庸碌地过完这一生。” 顿了顿,他才下定决心道:“朕做过一个梦,皇后客死异乡,你们姐弟被奸臣残害,所以当上天重新给朕一个机会,重来一次……” “什么?”长公主突然怔住了。 “朕不是在说糊涂话,等朕重生回来的时候,便是掏空了国库也要灭了北厥,可谁知,他们竟然先一步杀害了你母后。那时朕万念俱灰,便想着要加倍补偿你们姐弟,所以朕即使知道那药——”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那药盏,一滴都没有了。 长公主突然将身子伏向他,头上的珠翠冰冷地击撞着,“你知道?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何还要……”
第38章 她不甘心问道:“刚才起…… “即使重生一回,朕发现许多事情仍旧改变不了,太后毕竟与朕有母子之情,贵妃纵然早年与周士宁有苟且之事,但朕也是真的喜欢她,也是真的离不开周士宁把持局面。所以如果这样做可以让你们姐弟心里好受一点,多少替你们母后撒撒气,朕不在乎。” “朕也不是个好皇帝,少时艰苦,所以有了锦衣玉食,断不能再接受节俭的生活。为了大夏的面子,和朕的面子,就要修建皇陵,为了孝道,先帝的陵不能凑活,朕的陵墓就更要宏大。” 一滴泪滴落下来,重重砸在黑木匣上。 “你想不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长公主只觉得胸中来回激荡,仿佛被一只大手揪住,喘不上气来。她还是打开了那个匣子,里面零星散落着的,尽是孩童的玩物。 她再仔细一看,心里仿佛被狠狠刺了一刀。竹蜻蜓,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玩的,也是陛下亲自为她做的第一个生辰礼,还有那小木马,钟离述爱不释手,最下面压着几张皱褶的彩纸,是他们姐弟最爱吃的那家糖果店特用的糖纸。 眼泪已经止不住,长公主的声音哽在喉间,“你……” “你们是长女长子,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必得如此对你们,才能保得住你们。除了这一箱物什,朕再也没有跟你们姐弟相关的物什。只是,朕与你们是如何成了今天这副局面……” “玄儿终究比你们幸运,朕可以肆无忌惮地宠爱他,又有述儿这样的大哥护着……” 他的精神如同那日光,将尽,将殆。 他用不太看得见的眼睛追逐着那最后的一点光束,抬起手仿佛要握住虚无缥缈的斑影。 “述儿会比我更会当个好皇帝,他、比我心狠。” 那只手彻底垂了下去。 过了很久,长公主才慢慢将他已经冷掉的身体抱起来,抱在自己怀里,任眼泪肆意挥洒。 第二日,三皇子便被安排去了封地。 他拉着钟离述的手不放开,仰着小脸看他:“大哥,母妃说要送我去好远好远的地方一段时间,你会等我回来吗?” 钟离述只不说话。 三皇子又道:“等我回来,我把小青蛙都给你玩,你一定要等我哦。” 钟离述摸摸他的头,道:“好,我把你的小青蛙都好好珍藏着。” 等三皇子上了车,车轮已缓缓转动,他又钻出一个小脑袋,道:“大哥——一定要等我哦!” 钟离述终于成了这间宫殿真正的主人。 相因也随之搬了进来,只是还没捂热,便有人来报二皇子妃早产,让她过去看看。 血多到止都止不住,相因一直跪在佛堂里,无比虔诚地跪拜。她的小镜子神一直都是准的,她心里默默祈祷,只要宋文筱能够平安顺利生下孩子,就算是她没有子嗣,也没有关系。她知道,只要用来交换的,她心中的神就一定会答应。 她在心里小声说,如果神答应她的请求,就让这时候起一阵风,吹动檐铃,她听到檐铃响,就是神仙答应了。 她默数:一、二、三、四…… 突然,小丫鬟惊慌地跑了进来。 “皇后娘娘您没事吧?刚才突然有个檐铃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没砸到您吧?” 陈相因突然睁大眼睛,往门外望去,果然,檐铃滚在地上。 她不甘心问道:“刚才起风了吗?是风把檐铃吹落的吗?” “没有啊,我一直站在院子里,没感受到任何风,就是因为无风而落,大家才都觉得奇怪的。” 不好! 陈相因一颗心砰砰直跳,檐铃落到地上,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意思是……神仙拒绝了她的请求? 她拽起裙摆,快步往内屋跑去。果然,产婆两手鲜血出来请罪,太医已经跪了一地。“王爷恕罪,奴才们、奴才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二皇子一脚将他们踹开,大步走进去。过不多时,又出来叫相因也进去。 宋文筱脸色苍白躺在床上,肚子仍旧高高地耸立着,伸手让两个人都到她的床边。 “姐姐,其实按照礼数,我该称呼你嫂子。只是我喜欢叫你姐姐,那样亲近。以后,侄子就拜托你多费心了,二皇子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何况是个小孩子?你和皇兄也多多照看二皇子,他总是粗心大意,什么都不在乎……” “文筱,别说了,我会好好照看自己的。对不起,对不起……”二皇子疯一般地抽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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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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