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行宫是金陵最安全的地方,能出什么事呢? 天色渐暗,徐信令小厮去酒窖挑两坛陈酿,苏夫人吩咐着丫鬟们摆水果、月饼、茶点,张罗着众人待会儿在园中赏月。 徐琬抬头望了望灰白天际的圆月,越发坐立不安。 想到赵昀翼离开之前的叮嘱,更是坐不住。 “爹爹,阿娘,琬儿突然想起有个差事还没做完,要赶紧回宫去,改日再回来陪伴爹娘!”徐琬匆匆说完,不待众人反应,便拉着菱枝、白羽往行宫赶去。 “诶?”苏夫人急急上前,却没拉住人,叹了口气道,“这孩子,真是实心眼,莫不是怕七皇子殿下一人过中秋会孤单?至少带些月饼回去呀。” 乘着马车,很快到了行宫外,一进宫门,徐琬便觉气氛有些怪异。 匆匆赶往华璋殿,迎面碰到星离,他慌慌张张的,两人差点撞上。 “出什么事了?”徐琬心下一惊。 星离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喘着气,颇为焦急道:“徐女官,殿下受伤了,那暗器有毒,我要去宫外寻老御医来救治,你快去帮着拏云照看着殿下!” 他受伤了,还中了毒。 反应过来,徐琬心口涌起从未有过的惊惶,拔腿便朝华璋殿里跑去。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受伤了?什么人能伤到他? “殿下,您怎么样?星离很快就回来了,您一定会没事的。”拏云的声音有些慌。 循着拏云的声音,徐琬跌跌撞撞,终于找到赵昀翼。 在通向冰辉阁的连廊上。 月光之下,红红白白的棠棣花艳丽纯美,将连廊妆点得不似人间。 “徐琬,徐琬。”赵昀翼歪坐在葱茏的棠棣花下,神情恍惚,嗓音含混,念着的是她的名字。 “我在!”徐琬眸中清泪应声而落,她快步奔过去,脚下一软,跪坐在赵昀翼身侧。 纤长细指颤抖着,想去检查他身上的伤,看了一眼拏云,又生生止住。 “拏云,何人伤得了殿下?”徐琬软润的嗓音颤抖着,有些哽咽。 泪眼模糊中,忽而被人擒住手腕,力道很大,徐琬愕然望去,是赵昀翼。 正要回话的拏云,见状,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想到前几日,星离曾对他说的玩笑话,拏云忽而觉着,殿下待徐女官确然不同。 “劳烦徐女官照看殿下,我去那边守着,有事叫我。”拏云说完,一阵风似的,避到华璋殿一断的窄门后。 徐琬愕然,她只是问了一句话,拏云怎么跑了?殿下这么大个人,她也扶不动啊。 错愕间,肩头忽而一沉,赵昀翼温热粗沉的鼻息清晰拂在她颈侧。
第30章 缱绻 鹿山深处, 圆圆的月轮挥洒着皎白辉光,林中萤火虫点缀飞舞,时不时飞入山坳。 阁楼里, 一道暗色身影跪地向周眠星禀报。 “中毒了?”周眠星轻叩栏杆的动作一顿,侧眸扫了一眼身侧立着的身影, 思忖片刻, 方道, “不知道琬儿会不会有幸承宠,讨得那位殿下欢心?那毒想必他们有法子能解,不过, 总得昏睡几日的,暮序,若我要你潜入行宫,把琬儿带出来,再悄悄送回去,你有没有把握?” 暮序是她的贴身护卫,自小便跟在她身边,保护她,听从她几乎成了本能, 当年从西柔跟她来到岱国,也是毫不犹豫。 “公主, 属下有把握潜入行宫,可要把人带出来……”暮序惯常恭顺的脸上, 露出一丝难色。 今夜之后, 行宫的守卫必定比平日更严密,即便是他,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你忘了?”周眠星含笑觑了他一眼, “琬儿住的可是冰辉阁呢。” 那日被徐琬无意中说的话点醒,赵昀翼离开的几日,实则是去鹿山探查。 可知查到些蛛丝马迹,还没能确定萧焕的具体位置,便中了埋伏。 暗器射来时,赵昀翼已有察觉,他本可以避开,却故意被射中,只是为了让对方得逞后,越发按捺不住。 对方的动作越多,对他来说,越有利。 唯一失算的是,暗器上淬了毒。 半昏半睡躺在疾驰的马车中,赵昀翼心中凝着疑惑,以他对萧焕的了解,对方虽不是帝王之才,却也是光明磊落之人,不至于使毒。 而他所中之毒,似乎也并非岱国所有。 来不及细想,赵昀翼紧紧咬着牙关,迫使自己没有昏睡过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徐琬千万不要有事。 徐琬,徐琬,等着我,不要卷进那些与你无关的旋涡里。 被星离、拏云扶着上了连廊,却听说徐琬出宫了,不在冰辉阁。 赵昀翼强撑着的一口气,登时散了,毒性在体内流转侵蚀,他终于倚着簇满棠棣花的栏杆缓缓滑下,坐在连廊清冷的地砖上。 “徐琬,徐琬。”赵昀翼喃喃低语,想要吩咐拏云赶快去找人。 思绪却不受控,几乎无法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在!”软润如春雨的嗓音传来,很熟悉。 赵昀翼扭过头望去,窄门里焦急奔过来的人,明眸盈盈,纤腰如素,正是他要找的人。 她跟拏云絮絮叨叨说的什么,赵昀翼听得模糊,一把擒住徐琬手腕,想让她听自己说,可毒性发作,他终是支撑不住,额头一点,磕在她纤巧的细肩上。 鼻息无意中蹭在她脖颈间,幽靡的浅香钻入鼻尖,将他伤口处的痛楚驱散些许,甚至替他拉回些许神志。 “让你好好待着,为何出宫?”赵昀翼深吸一口气,鼻息间纳入更多浅香,连同淡淡的棠棣花香一起,他勉力支起头颅,后脑靠在棠棣花下的栏杆上。 闻言,被他一连串的举动吓得呆住的徐琬,扭过头来,愣愣凝着他。 方才他那样一遍一遍的唤她的名字,她担忧之余,有多欢喜,多悸动,却原来,他不是同她对他一样的心思再念着她,只是在担心她的安危。 所以,害他受伤的,又是眠凤楼吗?他这几日去了何处? 皓月当空,清辉缕缕流泻在挂着珠灯的连廊上,夜风拂来,棠棣花瓣无声飘落,柔柔落在他肩头、衣襟。 他身着玄色劲装,左襟处破了一块,一片濡湿痕迹,不知流了多少血。 徐琬下意识抬手,想撕开那处,替他看看伤势,可刚刚靠近,便听他一声闷哼,似是极痛。 指尖颤颤,徐琬终是顿住动作,没敢碰触。 眸中泪珠却是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一颗滚落眼睫。 “你若有事,你若有事。”赵昀翼闭上眼眸,喃喃念叨。 她若有事,他当如何?赵昀翼自己也不清楚。 幽靡的浅香自她身上幽然散开,往他鼻尖里钻,赵昀翼只觉体内像燃着一团火,只有那浅香能替他平息,可是他不能。 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却没控制好力道,后背重重撞上栏杆,赵昀翼闷哼出声。 “赵昀翼!你醒过来!不许有事!”徐琬倾身扶住他,凶巴巴地威胁,软润的嗓音哽咽着,威胁也变得纤柔无力,“御医马上就到,你不要吓我好不好?” 老御医到了,在三楼内室准备着,等谢清玄带赵昀翼过去。 谢清玄看到窄门里头候着的拏云,匆匆踏上连廊,看到的,便是徐琬跪坐在赵昀翼身侧,焦急地泣不成声的模样。 蓦地,心口的血似顷刻散尽,只余北风凌冽的苦寒。 难怪他那般没皮没脸献殷勤,她却像是从来不懂他的心意,原来不是不懂,而是,她的心全然在殿下身上。 老御医花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帮赵昀翼把暗器取出来,又替他配好解药服下。 “徐女官,殿下他……”老御医走出来,打量了徐琬两眼,欲言又止。 徐琬以为赵昀翼有什么不好,心口一紧,一脸焦急问道:“殿下怎么了?” 见她担心至此,看起来也并未有何不妥,遂放下心来,捋着胡须,笑着摇摇头:“殿下并无大碍,毒虽解了,最快却也要两日后才会醒,伤口处的药须得每日更换。” 最后一句,他是对谢清玄说的。 “好,好。”谢清玄脸色发白,愣愣应着,像是丢了大半的魂,“我记下了。” 徐琬见他如此,越发揪心,过了这么久,谢清玄仍心有余悸,可见当时情形何其凶险。 “谢大人,你们先去歇息吧,我来守着殿下,若有事,我再叫你们。”徐琬平复着心绪,神色宁宜,再未露出不该有的慌乱。 星离要说什么,却被谢清玄拉住,他佯装打了个哈欠,吊儿郎当道:“折腾这么几天,小爷正好累了,星离、拏云,你们也歇着去!” 片刻后,内室恢复宁静。 他虽昏睡着,却仍有痛觉,额头满是细密的汗。 徐琬捏着帕子,轻轻替他擦了擦,眸光缱绻描摹过他剑锋似的长眉,站起身来,想去打些水来替他擦擦。 想着众人皆歇下了,她刻意放轻脚步,却无意中听到高大的博古架边,老御医对谢清玄说的话。 “臭小子,你是不是喜欢那位徐女官?” 谢清玄别开脸,神色紧绷:“喜欢有什么用?人家姑娘心思又不在我身上。” “你是说殿下?”老御医捋着胡须,笑得高深莫测,“依老夫看,你也不是全无机会。” “你可知殿下所中何毒?那毒是西柔的产物,西柔盛产美人,也有许多手段去降服男子,殿下中了这种毒,却能凭着意志扛过去。” “你见过哪个男子能对心仪的女子坐怀不乱?便是殿下再如何冷静自持,中了毒岂能跟平时比?之所以不乱,全因并非他心思所系之人,殿下在某些方面的执拗,还真是连老夫也无法理解。” 后面说了些什么,徐琬再无心思去听。 难怪老御医从内室出来时,看她的眼神颇为古怪。 守在床榻边,徐琬拿浸湿的帕子,替赵昀翼细细擦拭额头、手掌,忙完这些,才将帕子丢入盆中,只静静凝着他。 秾丽的凤眸紧闭着,他睫毛漆浓而长,昏暗的宫灯下,卸去一身孤冷,竟有着说不出的顺和。 若非方才擦拭时,触到他指根处的薄茧,任谁都以为他是手执折扇,逍遥时间的翩翩世家公子,而非刀口舔血的武将。 他这么好,这么关心她,护着她,却偏偏又不喜欢她。 明眸泪光盈动,随时都会落下来,徐琬微微仰面,将泪意强忍下去。 此生,她唯一喜欢的,便是如他这般,真正端方持重的君子,本以为,他多少是念着她的,却原来半丝情意也无。 这般端方持重的君子,世无其二,却不会将她放在心上。 思绪流转,徐琬终是支撑不住,伏在赵昀翼身侧的榻边,嘤嘤低泣着,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 窗棂外,谢清玄透过罅隙望见里头情形,目露怜惜,但凡她的心意能施舍给他一星半点,他就能冲进去劝慰她,这世间再无人如他一般,懂她求而不得的心思。 可是不行,谢清玄定定立了半晌,终于攥了攥拳心,悄然走入清冷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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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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