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了半宿,待谢清玄再来时,徐琬找不到继续守着的理由。 即便她想,他也不会乐意让她替他换药的吧,徐琬心中暗自轻嘲,落寞地离开了华璋殿。 连廊上,日光筛过花影,碎落在水磨石地砖上。 棠棣花的浅香拂过发丝,徐琬微微敛眸,忆起昨夜,他将额头枕在她肩头,鼻息缠在她颈侧的情形。 若时光能倒回,她恨不能久久停在那一刻,那样她便能欺骗自己,他是将她放在心上的,哪怕是因毒失了神志,她依然贪恋他卸下心墙的一瞬。 鼻尖微酸,心口丝丝缕缕的涩意涌上来,徐琬睁开眼,强行把自己从那短暂的绮梦中剥离。 她哪里舍得久久停在那一刻,叫他撑着伤痛?她不能再想,多念一分,便是对他的亵渎。 回到冰辉阁,菱枝、白羽一直逗她说话,徐琬却陷入从未有过的沉默,梳洗毕,便侧身朝着里侧睡沉了。 梦中,她落入长长的颠簸中,眼皮却沉沉睁不开,像是深沉不可逃脱的梦魇。 似被谁灌了一盏清水,徐琬幽幽睁开眼,入目是天青色帐幔,不是她冰辉阁的雪青色纱帐。 “琬儿醒了?”一道陌生的女声透过纱帐传来。 徐琬扭过头,支起身子,隔着纱幔,望着榻边坐着的身影:“夫人是……眠凤楼的人?” “你很聪明。”衣着华美的妇人站起身,冲她道,“醒了便起来,娘有话跟你说。” 华璋殿中,谢清玄在赵昀翼榻边来回踱着步,一脸焦急。 “徐女官已经丢了一日,殿下还不醒,可怎么办才好?”星离也着急,时不时往床榻里望望。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谢清玄停下脚步,冲星离和拏云道,“你们守着殿下,我再去一趟冰辉阁,一定有什么线索是被我们遗漏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说着,便大步朝外走去。 榻上人指骨动了动,眼皮下的瞳仁也开始滚动,似有醒来的趋势。 拏云叫住谢清玄:“殿下要醒了!” 饮下一盏清茶,润了喉,赵昀翼淡淡开口:“彻查行宫每个角落,冰辉阁我亲自去查!” “殿下两日滴水未进,可要先传膳?” 星离话刚说完,赵昀翼已上了连廊。
第31章 姓萧 轰隆隆一阵雷声过后, 豆大的雨点拍打着驿站庭院的芭蕉树。 天色暗沉沉,雨幕将天地连成一体,一片混沌。
厢房中, 徐琬有气无力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纤柔的身形像是枝头半蔫的玉簪花。 身侧方几上摆着三菜一汤, 放了不知多久, 一丝热气也无, 碗箸静静摆在原处,她一口未动,甚至未看一眼。 嘎吱, 门扇被打开,又合上。 来人身上有她熟悉的香气,徐琬并未回头,却已清楚对方是谁,她望着窗外屋檐流下的潺潺夜雨,淡淡道:“我要回去。” “想通了?”周眠星款步走过来,拉过方几侧的椅子坐下,扫了一眼上面摆着的膳食,轻笑, “还是不肯吃东西,看来仍是没想通, 你这孩子,何苦呢?母后在的地方, 便是你的家, 你要回去,也不是不行,总得让母后看到你的诚意。” “让你给他下毒, 你不肯,让你偷虎符,你也不肯。”周眠星身子往后一靠,黛眉拧起,面色不虞凝着她,“琬儿该不会是喜欢上他赵昀翼了吧?” “嗬,他母妃沈持莹是我的手下败将,你却喜欢上沈持莹生的野种,你可真是母后的好女儿!” 这些话,她说了两日,徐琬早已听得腻了。 说什么都无所谓,徐琬只无法忍受她这般辱骂赵昀翼。 “他不是!”徐琬猛然回眸,怒视着周眠星。 眼前妇人容色虽佳,却不是能令人惊艳的绝色,温婉纯良的气韵下,揣着的却是比天还高的野心。 “我徐琬只有一位娘亲,你不是我母妃,我也不是什么公主。”徐琬凝着眼前同她并不肖似的眉眼,虚弱地撑着方几边缘道,“成王败寇,十几年前便败了,放下仇怨,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好吗?” “不好。”周眠星摇摇头,倾身靠近她,语气忽而缓和下来,眸色不无动容道:“你以为母后是为了谁?为了你父皇吗?不,我为的是阿城。” “阿城?”徐琬愣住,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没等她想明白,便听周眠星缓缓道:“不错,城儿姓萧,他是你的亲弟弟!若让赵家的人知道阿城的存在,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他吗?母后也是未雨绸缪,逼不得已。” 阿城,是她的弟弟? 周眠星也是这么告诉阿城的吗?所以再见面时,阿城才会护着她? “着江山本就该是阿城的,母后只是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有什么错?你是他的姐姐,便该不顾一切去帮他。”周眠星伸出手,摊开掌心,放在方几上,对徐琬道,“你暂且下不了手,母后也不逼你,只那枚玉璧关系重大,还是给母后吧。” 玉璧,徐琬下意识便要抬手去摸颈间的位置,忽而顿住,她不能让周眠星知道玉璧在她身上。 “当初你们把玉璧给了我,便是我的,如今说要就要回去?你们何曾问过我愿不愿意?”徐琬哂笑,眼眸却泛着红。 她很想告诉自己,周眠星说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在骗她的,她只是徐家的女儿。 可周眠星身上的香气,以及她身上的玉璧,无一不在提醒她,周眠星说的都是真的。 徐琬深吸一口气,泪珠无声滚落脸颊,带着滚烫的热度。 真的又如何?当年他们抛下她一走了之,如今却要她供他们驱使,嗬,这样的亲生父母,她不认! “是萧焕,不,你父皇执意给你的,不是我。”周眠星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 听得徐琬心中莫名。 世人皆知,末帝萧焕和皇后周氏琴瑟和谐,乃是一双璧人。 提起萧焕,她为何时这种语气? “既是他给我的,便让他亲自来找我要。”徐琬撑着方几边缘,默默感受着自己的体力。 若要从这里逃出去,也不知她有没有足够的体力跑回城中去? 过了两日,七皇子也没找来,是已经知晓她的身份,没打算找她,还是根本就找不到她? 徐琬不敢去想,也无力去想,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待在这里,回行宫也好,回徐家也罢,总之,她不要跟这些待在一处。 “你竟然又忤逆母后,徐家就是这般教养你的么?” 周眠星气结,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指着方几上凉透了的膳食道,“母后有的是时间跟你耗,这些东西,你爱吃不吃,饿死在这里,可没人会知道!哼,分明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却不光模样像他,连脾气也跟他一样执拗,一样的不可理喻!” 哐当一声,门扇合上。 厢房内重新恢复寂静,徐琬眸光扫过烛台上无声摇曳的烛火,又缓缓收回,落在面前冰冷的膳食上。 两日没用膳,徐琬握着筷箸的手微微颤抖,几乎连菜也夹不起来。 泪珠大颗大颗坠落瓷碗中,和着又冷又硬的精米饭咽下去,她要努力恢复体力,才能离开这里。 夜深了,雨势似乎小了些。 徐琬悄然将门扇打开一条缝隙,探出头去,左右望了望,心下松了口气。 许是周眠星知道,她不会武艺,又饿得没力气,根本逃不出去,所以没安排人看管她。 心下稍定,徐琬回身去,手持烛台,靠近房中幔帐,火龙登时往上窜去。 “着火了,着火了!”徐琬跑到庭院中时,听到里面乱成一团,“快救火!” 她回头望了一眼,关她两日的那间厢房已被火龙吞没,正往相邻的厢房蔓延。 “干什么的!”有人发现了她。 徐琬赶忙往外跑去,闯出驿站大门,冲进雨幕中时,她分明听到一声呵斥:“想跑?给我追!” 随后,还有一道哭腔,嗓音有些熟悉:“那是谁?是姐姐吗?姐姐为何会在这里?你答应过不会伤害姐姐的!” 孩子的哭腔很快被淅沥沥的雨声淹没。 身后传来追赶声,徐琬深一脚浅一脚,奋力往前跑去,一刻也不敢停。 连绵不断的雨水打在她身上,单薄秋裳倏而便湿透了,重重粘在肌肤上。 秋风夜雨清寒,徐琬冷得齿尖打颤,方才用的冷硬的膳食也在胃里灼烧翻涌着,她干呕了几声,却吐不出来。 身后传来刀兵相接的铿锵声,徐琬不敢回头。 雨幕中,她身形孱弱纤瘦,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可她不敢倒下,绣鞋踏在泥水中,她努力辨认着方向,往金陵城跑去。 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徐琬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这条路太漫长,仿佛跑了一个时辰,也没看到城墙的影子。 “徐琬!”有人在唤她,声音有些耳熟。 徐琬脚步放缓,回眸望去,一眼便认出,是赵昀翼。 她不跑了,软软倒入雨幕中,凝着赵昀翼横空飞来的身影,重重合上眼皮。 方才,她竟瞧见赵昀翼一脸惶然后怕的神情,一定是梦吧?他素来是泰山崩顶而不改其色,怎么会为她担心成这样? 朦胧间,徐琬落入一个同样湿漉漉的怀抱,可那怀抱是温热的,隔着湿透了的衣料,她能感受到那人的心跳,她努力去睁眼,想看看是不是赵昀翼。 可她睁不开,陷入更深的混沌里。 若是梦,她宁愿长睡不复醒,这样便能骗自己,即便身为仇敌,他也不会伤害她,而是不顾一切来找她。 左襟伤口重新撕扯开,赵昀翼唇色发白,却根本顾不上身上的痛意。 他紧紧拥着徐琬,将她捞在怀中,凝着她苍白小巧的面容,生平第一次尝到怕的滋味。 这么多年,他以为他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会真正在意,即便对她,也是像对有所亏欠的小妹妹一样。 此时方知,他其实也会怕,会怕她从此与他为敌,怕他再也见不着她。 冰辉阁中,菱枝、白羽手忙脚乱替徐琬沐浴,换上干净柔软的紫云绫寝衣。 菱枝坐在榻边,轻轻摸了摸徐琬掌心,当即落泪:“服了药还是烫,怎么办才好?小姐这两日究竟被何人掳了去?吃了多少苦?” 身侧,白羽眼眶也是红红的:“若不是殿下找到那条密道……” 谁能想到,这冰辉阁里还有一条通向宫外的密道呢?一想到对方是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把人掳走的,白羽恨不得以死谢罪。 “小姐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种苦?”白羽抹了抹眼泪,冲菱枝道,“你先去睡会儿,咱俩轮流照看小姐,再不能让贼人得逞!” 话音刚落,还没等到菱枝的回话,两人颈后下方穴位被什么东西击中,双双倒在榻边地毯上。 屏风后,一道深青色身影走进来,身量颀长,眸形秾丽,面色皙白,薄唇已恢复些许血色。 挥了挥手,看着纱幔轻柔垂下,遮住里头躺着的身影,这才侧身冲身后吩咐:“带她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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