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沓银票又往江湛眼前杵了杵,“这些全是我从王府带出来的银子,包括那套你送的四进院子,我给卖了,银票如数也在里面, 温泉山庄不好卖,我把地契夹在里面,哦, 还有——” 兰画不由分说的把银票往江湛怀里一塞, 撩开袖子, 从上面摘下两只玉镯,一青一白,都是顶好的水头, 她把镯子也递了过去,“这是老王爷和祖母分别送我的镯子,太过珍贵了,如今也还给你。” 江湛眉宇乌沉,下颚紧绷,手中的银票被捏的兹啦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在他手里化为齑粉。 他咬牙问,“把江家的银子都还回来,你想做什么?” 答案明明呼之欲出,他却仿佛不敢相信她的绝情,非要问个明白。 兰画迎着他的目光,明明白白的回道:“我母亲救老王爷一命,王府养我十四年,谁也不亏谁,我赤手进王府,如今空手离开,两不相欠,希望王爷就此放过我。” 不想和他黏黏糊糊,这次她要断的彻彻底底。 今个天本就不好,这会浓云像滴了墨般压在院子上方,乌沉沉的,而江湛的脸色比云层还沉,他眼皮压的很低,狭长的眸子如两把冷刀,闪着寒光。 “想划清界限?”他一字一顿,那音调不像疑问,倒像是威慑。 兰画小扇子似的长睫止不住扑棱棱闪了两下,她料想到江湛会生气,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却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激烈,他虽极力压制,可那份冷戾怎么都藏不住,兰画仿佛看到一只猛虎,即将冲破牢笼。 敛起眸子,掩下心中的恐惧,兰画点点头,声音笃定,“还望王爷成全。” “嗖”的响起一阵纸张划破空气的声音,兰画愕然抬眼,只见江湛手中的银票如淡黄色的飞蛾,漫天飞舞,旋即,又都落在两人脚下。 “就为了两间铺子,你绝情至此?”江湛声音不大,明显是刻意压住了情绪,“现在我们站的这个地方,和以前那个院子并无分别,你完全可以拿去,想来小住也行,想开食肆也行。” 盛怒之下,还能心平气和的说这样一番话,这于江湛已是很大的让步,可惜,兰画的离开早已和这两间铺子没有关系,她只想忘记前世的种种,远离他,过轻松的日子。 “我已经不想开食肆了。”兰画语气坚定道。 江湛默然看她半晌,眼里的戾气一点点放大,吞噬掉所有的光,双瞳瞬间变得暗淡。 “兰画,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声音凌厉,带着一丝不解。 兰画并不想和他打太极,既然物质上已两清,感情更没必要拖泥带水,她看着江湛的眼睛,缓声道:“从始至终,我的想法都只有一个,就是远离你,开食肆是,去春风乐坊是,现在归还王府的财物亦是。” 她表达的很清楚,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顿了几息,江湛突然呵呵冷笑了几声,而后收住笑意,眼睫垂下,压住了长眸,“为了躲避我,倒是劳你费心了。” 兰画把玉镯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凳上,说了句客套话,“王爷雅量,必不会和我这个小女子计较,就此别过。” 顿了顿她又挤出两个字,“祝好。” 说完,转身离开了。上了马车后,兰画颓然靠在车壁上,心里空牢牢的,和王府做这样的决断,她挺难受的。 那是她成长的地方,王府其实都待她不薄,老王爷自不必说,把她当亲女儿一样对待,太夫人庇护着她长大,王妃虽然冷漠,除去李勋那件事,也不曾苛待,就连江湛,也给了她无忧无虑的少小时光。 说出和王府两不相欠那种话,她多少有点羞愧,上一辈恩情不论,王府庇佑着她长大,单这一点,她都应该感恩一辈子。 只是物是人非,再加上前世种种,现在那座院子里,只有祖母让她割舍不下,记忆中,上一世祖母就是在这段时间离世的,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见祖母一面。 她缓缓吁了一口气。 可是,她别无选择,江湛找到了她,要带她离开春风乐坊,她刚开始新的生活,不想被他破坏,她不可能再逃,也不能一直麻烦华春风和北璟少主,唯有斩断和江湛所有的关系,她才能无拘无束的生活。 如此,她不再是王府的“义女”,他也不是她的兄长,下次见面,她就可以理直气壮的把他当陌生人。 江湛虽冷血无情,占有欲也强,偏他掌管昭狱,最是讲公理,没有充分的理由,她也不怕他强抢了她去。 从此以后,他是高高在上的誉王爷,她是凭自己双手讨生活的平头百姓,是两个世界的人,虽然生活在同一个京都城,却可以一辈子没有交集。 这也是她希望看到的。 马车驶入烟柳巷,兰画拉开车帘,云湖像一个碧盘,横铺在梧桐山下,恬静又美好,她心胸霍然开朗,眉梢眼角不自觉弯起,整个人宛若新生。 而坊市的院子里,宴行捧着几盒吴福楼的糕点,兴冲冲跨进了院门,一看见里面的情况,登时傻了眼。 江湛坐在石凳上,后脊向后弓起,脑袋微微前倾,低掩的长睫下,双瞳失色,没有焦点,而他的脚下七零八落的散着一层纸张。 宴行忙小跑过来,颤巍巍的道了一声,“王爷,这...” 江湛瞳孔转了半圈,定在他手中的糕点上,宴行忙抬手擎起手里的大包小包,犹疑着问:“兰画姑娘,她?” “扔了吧。”江湛淡淡道。 闻言,宴行脸色一震,这可是王爷特意交代买给兰画姑娘的,这怎么还没送,就扔了呢? 待宴行抬眼,江湛已经起身朝院外走去,那高大的背影似乎带着淡淡的落寂。 * 下了马车,兰画先去画舫看看情况,昨日这里歌舞升平直至深夜,此时婢子们正清理战场。 画舫分两层,上层是“金钗”弹琴奏曲的地方,底层则隔成半敞的包厢,可以饮酒聊天,亦可点些简单的吃食、甜汤,兰画之前的手艺在这里又派上了用场,也算是间接满足了她开食肆的心愿。 兰画叫来画舫的管家问:“昨日可有客满?” 管家眉眼带笑道:“回兰倌人,昨日第一天营业,客人多的都招呼不过来呀,后来还来了几桌女主顾。” 兰画欣慰的点点头,和她料想的差不多,照理说烟柳之地应该是女子最恨的地界,可天下之大,什么人都有,且南堰民风开化已久,也有那性格豁达的,恣意纵情的女子想在晚间找点乐子,画舫正好可以做这门生意。 女子们约上红颜蓝颜知己,在画舫饮酒品茶、聊天听曲,雅俗共赏的消磨一个晚上,也是一件趣事。 其实,兰画也有私心,画舫有女宾在,男子行事也会收敛很多,姑娘们也更安全,至于可能会流失一些揩不到油水的男客,无所谓,反正画舫也没打算做他们的生意。 又观摩了一番,兰画吩咐管家,“今晚告诉女宾,想早来也可以,画舫午膳后就开门迎客。” 管家乐呵呵道:“那太好了,昨日正好有人问可不可以早些来呢。” 在每个画舫都巡视一圈后,兰画才回到褚秀楼,姑娘们现在还没起,一楼大厅空旷静寂,走路都带回音。 兰画兀自向前走,抬眼朝二楼的包间看去,今日事成,多亏了北璟的帮助,她理应正式拜谢一番,见北璟包间的窗户开着,想是他在里面,兰画径直朝二楼走去。 随侍杜兰见兰画来了,客客气气的把她引到北璟身边,北璟正倚着躺椅看书,身上盖着一片白色的狐裘,看见兰画,他放下手中的书,眼睛里染上几分笑意。 兰画福身给他行了个大礼,“感谢少主的出手相助,画画无以为报,请受我一礼。” 北璟心安理得受了她的礼,又问,“都处理妥当了?” 兰画点点头,“故而想好好感谢您,但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北璟轻咳了一声,杜兰忙端来茶,兰画从杜兰手中接过茶碗,递给了北璟。 北璟掀开碗盖,浅饮了一口,道:“你昨日来找我的时候,情绪很糟,和刚来乐坊时的状态有些像,不过——” 他抬眼看她,“现在就好多了。” 兰画接过他的茶碗又是一福身子,“若不是少主慷慨解囊,画画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少主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否则受您如此大的恩惠,我会常怀愧疚的。” 北璟以拳抵颚,浅笑出了声,“你这小姑娘,还挺执拗,真的想谢我?” 兰画重重的点了点头。 北璟收起脸上的笑意,轻道:“一个月后,帮我做一件事。” 一个月转瞬即逝,这段时间兰画过的忙碌而充实,画舫按着她预想的方式经营的很好,客流如云,甚至在京城盛起一阵风潮,姑娘们都以能在云湖画舫吃上一顿下午茶为“趋时之举”。 不过大多数女子对烟柳巷心存鄙夷,连带着对画舫也颇有微词,不过这世界上就没有一门生意能顾及到所有人,定好目标主顾即可。 兰画心情舒畅,整个人光彩熠熠,越发的明艳起来。 到了和北璟约定的日子,她一早就起床,到厨房亲自做了各色糕点、菓饼以及三盅甜汤,挎个小竹篮,就跟着杜兰上了梧桐山。 梧桐山不高,背靠着云湖,一年四季佳木葱茏,花木竞芳,是难得的好地方,这是北璟的私人领地,平时乐坊的姑娘都很少来。 梧桐山北坡坐落着北璟的府邸,被围的密不透风,不得他的允许,谁都进不去。 是个很神秘的地方。 三个月前,北璟请兰画在他母亲生辰的时候做几样菓饼,兰画本以为北璟让她帮什么大忙,没想到竟是这种小事,爽快的答应了。 没想到做好之后,北璟还让她亲自送到府邸,兰画吃了一惊,要知道北璟的府邸除了华坊主,谁都没有去过。 她不免有点忐忑。 到了山顶,杜兰在石壁上按了一个机关,石壁缓缓打开,变成了一个石门,过了石门,目之所及,霍然开朗。 梧桐山北坡背阴,树木矮小稀疏,地上一层薄薄的草皮,左手边一个高大的门头,该是北璟的府邸。
跨进大门,里面倒也简单,和平常的宅子没啥两样,只是静的可怕,没啥人气。 兰画问杜兰,“少主的母亲喜清静?” 杜兰面露尴尬,“算...算是吧。” 往前又走了几步,就看见北璟一身墨色素袍站在院中,他平素爱穿白,显得温文尔雅,穿上深色衣服,也有几分凛冽的气质。 他面上并未像往常那样挂着笑意,反倒有一种哀默的端肃,他看了一眼兰画,淡淡道:“跟我来。” 两人一起向后院走去,杜兰拿着竹篮远远的缀在后面。穿过两层院子,走到后门处北璟停下脚步,缓声道:“家母生前最爱吃下午茶,还必须是特定的仪式,圆桌铺上素锦桌布,摆上一捧鲜花,几碟糕点,桌旁放个红泥火炉,现煮茶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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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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