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太后正拿着小金称量茶叶, 余光见江湛面如死灰的坐在对面,温声问:“可是兰画遇到什么麻烦?” 江湛心里憋得慌,娓娓向萧太后道出了原委。 他从来不对着别人诉苦,诉苦是弱者的行为,可是今天不知为何,他的倾诉欲开了一条缝,在萧太后面前把自己的烦闷说了出来。 萧太后静静听完,眉心皱成一团,“昨晚我瞧着,那孩子心里对你是有一丝情意的。” 江湛垂眸,昨晚茶台边,她两次对他说“谢谢”,也曾向他走近了一点点,可这微如点星的好感被他亲手打破,他怎么没看到她对亲人的渴望,竟百般阻挠她认亲。 她说的对,他就是自私,脑中只想着不能让她离开自己,却没考虑她的感受。 “我不会爱人,伤了她的心。”江湛声音很低,眸光定在红泥火炉袅袅升起的白烟上,沉的像幽潭。 茶水沸腾,咕噜噜顶着壶盖,萧太后却没去管它,看着江湛,脸上全是心疼,“是我的错。” 江湛倏然回神,目露疑惑。 萧太后声音悲戚,“是我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当年悄悄生下你后,从没管过你一天,因着自小无人教你怎么去爱人,长大了自然比正常人家的孩子薄情一些,更遑论十岁进宫,让你承受那样的真相。” 萧太后背过身,轻拭眼角,江湛看了她一眼,劝道:“你也是身不由己,不必苛责自己。” 萧太后摇头,“先帝在的时候我避不见你也就罢了,可你进宫的时候还是个孩子,我禁锢在太后的头衔里,不敢接近你,现今看来,这就是一个错误,如果我当年多给你一些温暖,也许你就知道怎样去争取自己爱的人。” 江湛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他是个成人,不愿意把自己的问题转嫁到生母的身上,他安慰萧太后,“先帝手段卑劣,你也是受害者,为了保护我们都活下来,你的选择是对的,不要再说自责的话。” 江湛语气诚恳,萧太后心里一暖,第一次从儿子身上汲取到力量,面色稍霁。 江湛见萧太后面容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心里放松下来,睇了一眼茶壶,问:“我的茶呢。” 萧太后这才想起正事,赶紧去泡茶,茶泡好后,她给江湛倒了一杯,一脸欣慰的看着儿子喝下:“其实哄小姑娘很简单的,多站在她的立场考虑即可,兰画是个好姑娘,值得你费心思。” 江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一杯茶喝完,江湛也该走了,萧太后送他到殿门外,临行前,她目光慈爱,“湛儿,有时间多来和我像今天这样说说话,好么?” 江湛看着她的眼睛,低低的“嗯”了一声。 * 宫惟在温泉山庄外面找到兰画的时候,很是气愤,他本想冲进去找江湛算账,被兰画阻止:“何必在不喜欢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宫惟觉得兰画说的对,他们兄妹好不容易相认,他有太多的话想和妹妹说,没时间浪费。 兰画跟着宫惟回到祁王府,黎广带着府里的下人们侍立在院子里迎接,宫惟拉过兰画,自豪的冲大家道:“这是我的亲妹妹,以后她就是王府的小主子了。” 兰画转脸瞪着宫惟,“我们的关系还没最终确定,你怎么就...” 虽说有证据证明他们的关系,但毕竟都是道听途说,好像也没有什么有力的物件证明她就是宫惟失散多年的妹妹。 宫惟看着她,语气笃定:“你肯定是我的妹妹,等我把朱桓从江湛别院救出来,你最后一丝怀疑也会打消。” 兰画重重的点点头,她信宫惟。 “见过...”下人们挠挠头,该怎么称呼呢,按说祁王的亲妹妹,那可是楚国皇室的公主,但又没封号。 “叫我兰画姑娘就好。”兰画见大家为难,忙解围。 “什么兰画姑娘,来南堰前,我就找父皇给你讨了封号。”宫惟转脸朝向众人,郑重道:“这是我们北楚的岚宁长公主,你们定要尽心伺候,见她如见我。” 满院的仆从纷纷下跪,齐声道:“见过岚宁公主。” 兰画登时一愣,对新身份还怪别扭的。 挥退了下人,宫惟又带着兰画看她的房间,那是王府最好的一个院子,山石嶙峋,佳木成荫,房间装饰的富丽清雅,珍宝玉玩不计其数。 黎广感慨,“十三年来,王爷只要见到适合女孩子的物件,都买回来存着,这一存就存了这么多。” 兰画看着琳琅满目的摆件,心里愧疚,“哥哥每天都想着我,我的记忆里却没有一点哥哥的影子。” 宫惟拍拍她的头,还没说话嗓子先哽住了,“哪有比这个的,当年你那么小,藏在黑暗的柜子里,哥哥答应来救你,哪知迟了十三年,是哥哥没用,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哥哥心疼。” 兰画转身抱住了宫惟的大臂,轻轻摇了摇,“哥哥不要自责,这世上除了你,没用人能做到在异国漂泊十三年,大海捞针般找人,上天待我总算不薄,让我拥有你这样的绝世好哥哥。” “绝世好哥哥。”宫惟眼尾上挑,轻啧了一声,“这称呼我喜欢。” 兰画抿唇,把头靠在宫惟胳膊上,抱他更紧,感受着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宫惟带着兰画回到正殿的时候,襄王爷已经张罗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厨子和原料都是他从北楚带来的,“画画快坐下,看看你这北楚胃还适不适应家乡的美食。” 兰画张大眼睛,像个小馋猫似的一一看过桌上的食碟,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就被勾了出来。 她刚坐定,襄王爷就指挥着布菜娘子伺候着进食,折腾了一天,兰画确实也饿了,她每盘菜都要尝,小嘴就没停过。 宫惟和襄王爷含笑望着她吃,第一次发现看着别人吃饭竟然有这么大的满足感。 吃饱喝足,兰画给襄王爷比了个大拇哥,“北楚的菜太和我的胃口了。” 襄王爷心里畅快,哈哈大笑。 用完晚膳,三人移到茶室,下人准备了北楚著名的茯酥茶,那日在马车上襄王爷就请兰画喝过,当时她心不在焉,品的没滋没味,这会倒咂摸出味道来,她连讨着喝了两杯。 兰画同哥哥、皇叔坐在一处喝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悠闲又自在。 这就是骨肉血亲,十三年的分离也阻不断那份自然的亲近感。 聊着聊着就说到北楚当下的局势,襄王爷也不避着兰画,径直道:“现在北楚越来越强大,依附的番国越来越多,你不在这些年,窦后出的二皇子、贵妃的三皇子一手攀交朝臣,一手接触番国,都培养了自己的势力。” 襄王转目看着宫惟,“就剩你,这么多年不在北楚,和国内朝臣生疏,而南堰这边,似乎也没见你和他们达成同盟,如此回国后你可就落下乘了。” “那些皇子爱折腾就让他们折腾去,至于南堰皇室...”宫惟目露鄙夷,“没有一个值得我攀交的。” 襄王摇头,“他们折腾来折腾去,还是要折腾你,国主打定主意要把皇位传给你,你就是他们最大的眼中钉。大家都以为我这次来是为岁贡而来,其实那点贡物哪值得我亲自走一趟,我这次来的目的是把你带回北楚。” 襄王也看了一眼兰画,眉眼染笑,“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又带个公主回去。” 兰画面色赧然,这公主的头衔她总觉得有点虚。 很奇怪,她可以坦然接受宫惟是她的哥哥,对公主的称呼,总是心有不安,生怕自己是个假冒的。 宫惟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还不相信自己是公主?” 兰画小小声“嗯”了一下。 宫惟摊手。 就在这时,顾荣走了进来,禀道:“誉王爷在外面求见。” 兰画面色一僵,只听顾荣又道:“他还带了朱桓。”
第56章 决然 江湛站在誉王府正门前, 长目半敛,形容萧沉,朱桓站在他的身边。 来的马车上,江湛从朱桓嘴里听到兰画三岁前在北楚的生活, 心里堵得发闷。 朱桓会点三脚猫的功夫, 当年在北楚被黎广买来贴身保护兰画他们母子三人, 朱桓不知主家的来历, 可凭着他们的行为举止,可知是贵门豪族无疑, 他本以为得了一份肥差,可以挣点小钱,哪知这主家得罪了狠人, 常有黑衣刺客来索命,无论他们藏在哪里,总是很快就被找到。 他们只能不停的变换住的地方,过着风餐露宿的生活,那时小兰画刚满三岁,小脸圆嘟嘟的,玉雪可爱, 东躲西藏的日子虽苦,在小兰画面前,夫人和大公子却从不展露愁容, 温声软语的哄她玩, 小姑娘笑的没心没肺。 小兰画最喜欢黏着哥哥, 大公子也惯着她,任她长在自己身上,逃难的时候, 他亲自抱着她,背着她,一刻不撒手,他不放心把妹妹交给别人,生怕弄丢了她。 可,还是丢了。 那夜雷电交加,暴雨倾盆,刺客人数太多,黎广护着大公子先走,朱桓和几个侍卫保护夫人和小小姐,他们一直逃到山下,正当寡不敌众之时,老誉王爷领兵经过,救下夫人和小小姐,众人刚松了一口气,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箭矢,射向誉王爷,站在一边的夫人知道箭是冲她来的,不想连累无辜的救命恩人,就替誉王爷挡下了这一箭,临终前请誉王爷照顾她的女儿。 就这样,朱桓和兰画跟着誉王爷来到南堰,隐姓埋名生活这么多年。 江湛听完朱桓的话,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没想到兰画的童年竟然如此坎坷,他想到兰画刚到王府的时候也是寸步不离的黏着他,像一个小尾巴,那时她把他当成自己的兄长了吧,所以她依赖他,不愿离开他,当得知必须要嫁人时,孤注一掷的把自己的贞洁献给他。 他迟钝,进宫后被仇恨和责任裹挟,一点都不知道她的心思,对她冷淡寡情。 即便是上一世他们夜夜宿在一起,他也不曾了解她的过往,揣度她的心思,对她只有欲海沉沦的偏执。 江湛的心突然皱起,他阻止兰画和宫惟相认,自认为可以给她比哥哥好百倍千倍的宠爱,此刻他才知道,自己给不起。 宫惟孜孜不倦找了她十三年,这份爱太厚重,弥足珍贵。 纵使江湛可以像眼珠子一样宠她,也无法代替她和哥哥的骨血亲情。 禁锢朱桓,隐藏她的身份,这件事他错的离谱,故而他今天带着朱桓亲自上门给兰画赔罪,希冀能补偿一二。 江湛站在祁王府朱漆的大门外,很想知道一墙之隔的兰画此刻的模样。 “吱呀”一声,沉重的门扇被拉开,两鬓斑白的黎广先走了出来,他看见朱桓,眼里溢出激动的泪花,三两步走到朱桓跟前,失声道:“兄弟,快快里面请。” 朱桓忍着奔涌的心绪,只会点头,两人搀着胳膊就准备往里走,余光瞥到江湛,朱桓顿住脚步,面色尴尬道:“这...这...” 黎广对江湛是有气的,但他毕竟贵为王爷,且宫惟也没说不让他进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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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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