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娘子嘴塞得鼓鼓的,塞着几颗蜜饯果子,“吧唧——吧唧——”正嚼地起劲。 “这位可是南岭宋小娘子?” 宋珂挑眉。 绿萼答了一句:“寻我家娘子何事?” 蓬莱阁坐格设置的一层叠过一层高,中间太液池地势最低,最末排视野开阔虽看得到前排发生的事,却因人多听不清楚前排说话。 “梁王殿下请娘子到前排一叙。” 朝虞洮方向张望,宋珂嘴里速速嚼了两下,“好,劳烦前方引路。” 当她柔腰软骨,婷婷袅袅站到梁王眼前后,他那抹直勾勾明晃晃的戏谑打量的眼神,叫宋珂实在无法忽视,只得问道:“梁王殿下,臣女装扮可有何处不妥?” 梁王眉眼轻挑,“表妹说话声音真是好听。怎么唤得这样生疏,按辈分,你也理该唤本王一声表哥才对。” 偷摸瞟了眼虞洮,他得逞的嘴角扬起。 “这…”宋珂向虞洮使眼色。 这男人醋劲大得很,上次鹿鸣宴后她就已经领教过了。 “阿衍,君子需行事端方,莫要在女郎面前失仪。” 虞洮一本正经的提醒。 “嗳,皇兄此言差矣,谁见到表妹这般美人儿能不失仪呢?”拍了拍桌,梁王恍然大悟状敲头,“哦,除了皇兄你。” 宋珂喉间一哽。 这世间恐怕只有梁王胆敢如此揶揄皇帝了,两人的兄弟情谊不必言明也一目了然。 她没忍住,扬起嘴角,“阿衍表哥说话有趣得紧。” “本王可不似皇兄这般古井无波,自然有趣。表妹不如随本王去梁王府住上几日,表兄带你游遍上京。” “阿衍!”虞洮急了。 梁王得逞般笑得开怀,“好了,好了,不同你开玩笑了。” “这位是方才抢等的头名周小郎,一会儿他还要比一场抢球赛,若又得了胜方,今日的彩头这尊御赐琉璃冰燕便是他的了。” 梁王下颚指了指高阁古架上供着的彩头。 一直在旁边默默站着的少年躬腰一礼,“宋娘子。” 宋珂回眸微福,轻言巧笑道:“周小郎,方才观赛见到你冰上技艺卓绝如冰上飞燕一般,今日这尊琉璃燕工艺精臻,惟妙惟肖,十分灵动好看,配你正好。” 少年垂首低眉,耳尖烧红,“娘子过誉了。” 梁王故意问,“表妹生在南岭,应该从未体会过冰嬉的乐趣,就不想学一学?” “阿衍表哥心细如尘,阿珂若有机会当然愿意一试。” 宋珂表现的得体温柔。 扇子“啪”得意的击在桌面上,梁王倾身凑到虞洮脸旁,飘飘然状,“皇兄,看来还是本王更懂女孩子家的心思罢!” 虞洮平静地并不与之辩驳,看向宋珂声音放柔,“你若想学,朕就寻个人教你。” 宋珂眼波盈盈,对上他的眼眸娇声道:
“谢过二位表哥。” 冰球赛开始,抢等赛中突出重围的士族郎君们手执冰杆,穿戴好护具分作红、蓝两方阵营,周小郎也在蓝方之中摩拳擦掌。冰面运动脚上穿有冰刀,向来易受伤,因此护具都是统一由尚服局以麻布层层累加而制,夹层既防水又有韧劲,带在腕肘处作保护之用。 宋珂被安置在主位旁侧观赛,阁上欢呼哀嚎声不断,可她不懂冰球赛的规则压根儿看不懂,就见着一个球被十几个壮汉抢来抢去,心下想,这是何苦,一人发一个球玩不就结了。 她百无聊赖,坐在主位之中周围都是朝中高官,不太自在,还需端着仪态。 兀自走神,想到无名册中的天命。自己死于非命,阿耶图谋造反,姑母因故病逝,其实踌躇折腾了一圈,无名册两次变换并没有根本性的改变,只不过是将最后的日子延后而已。 如今,其一是要待阿耶入京探听其口风,注定失败的谋反累害全族,必定要想办法阻止;其二是姑母的病情,太医署名医已使出浑身解数,只能维持病情不再加深,似乎已然敲定了姑母的结局。 可宋珂不甘心,她不相信这世间就没有人能医得好姑母这病! 盘算思索间,计时沙漏却已悄然走到末梢,红蓝双方比分打平,赛场上局势已经愈演愈烈,便见到冰面红方主将一个冰铲,把蓝方防守逼到边角后摔了满嘴的冰渣。 紧锣密鼓赶着球朝着蓝方而去。 周小郎在场上如猎豹,身姿飞速迅猛,冰杆相击,成功从红方杆下夺球,猛地调转方向奔着红方球框去。 红方主将、队员紧追不舍,红方四人配合紧追蓝方周小郎君,全场观赛者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登时,场上一幕使全场惊呼。 红方一队员脚底打滑,身体不受控忽然摔倒,脚底冰刃尖利冲着双方赛者而去,脚底冰刀可划破坚硬如石的冰面,□□骨血又怎能逃过一劫。 红方其余三名队员自觉闪避开来,唯有周小郎脚下飞驰,势如破竹般挥杆击球。 敲钟计分,赛时已到。 周小郎一球定输赢,阁上阁下欢呼阵阵。 进球瞬间,周小郎已避之不及,冰刃刺穿他脚踝的护具,带出点滴血液落在冰面。 “咚——”鼓声敲响。 “蓝方胜!岷阳周朔得魁首!” 看着周朔坚毅的侧颜,宋珂竟觉得有些欣慰之感,小小少年的成长也要历经百般磨难艰辛。 冰嬉赛散场时,日头已落到西侧,太液池附近肌骨寒彻,虞洮避嫌避得没了影儿,宋珂从蓬莱阁上下来的时候,人已经几乎散光了。 “宋娘子。”逆着霞光,少年身形朝她走来,他行走时一跛一跛的,想来伤得不轻。 “周小郎君,恭喜你今日夺得彩头!” “这个给你。” 少年站在金顶红门的阁楼下,微风轻抚,檐上四角的铜铃“叮咚”奏响,他红着面递过来一只奁盒。
第45章 琉璃燕
宋珂接过来,温柔问他,“这是什么?” “我送给你的,你可喜欢。”少年踌躇中带点憨厚。 他脸上烧起来,耳轮中也连带着储藏上霞光的绯色,揭开奁盒,里面是今日冰赛的彩头,一只御赐的琉璃燕。 在霞光下清透闪耀,熠熠生辉。 “这是御赐的荣耀,为何要赠我?” 他生怕她不喜欢,“你说的,这樽冰燕十分好看。” 观他这幅神情,宋珂心下也懂了几分,“今日场上,你拼了全力哪怕被冰刀割伤,也要击中那一球,是为了夺这个彩头赠给我?” 少年乖如山头黄麂的眼睛看过来,垂首点点头。 宋珂叹息,“伤得可重?” 少年憨憨的摇头。 “这樽冰燕虽好,我却恐不能接受。”宋珂不忍伤他,柔声道。 “为何?” 他满脸的认真,一身的倔强,心仿若要跳到嗓子眼。 未用门第的理由拒他,宋珂轻笑: “族中已为我定下婚约。” “那、那我将这冰燕赠你,你退了族中的亲事,等我几年,过几年我及冠了,你就嫁给我,我绝不负你,此生只有你一个,定会好好待你的,可好?” 少年鼓起了最大的勇气,诚恳地一字一句如立誓。 蓬莱阁门外还有稀松的人群来回走动,宋珂生得华彩夺目,明艳的容貌,玉姿仙骨,翩翩若九天神女,走到哪都不容忽视。 周遭有人已经在远处漠然围观,金吾卫中有人认识周朔的,无礼的讽刺声在空旷的冰场上显得尤为刺耳。 “这小子,毛还没长齐呢?就想着讨媳妇了?” “我看他是在永兴坊吃甜酒糟吃多了,醉了吧?” “他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宋三娘子可是侯门嫡女,你配得上么?”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是啊,撒泡尿照照吧!自己是个什么样的?还想娶天仙?” “……” 流言迫人,人群中的讥讽越来越过分。 “你同我说过的话我都记着的,我不会再低头,也不会再让人欺辱。”周小郎不顾流言,目光如炬的看着她。 “可……你也嫌弃我的门第么?” “不,怎么会?” 这么说似乎也很奇怪。 眼前的少年不过堪堪才和自己一般高却要受尽冷眼,这世间的无奈太多,她不想自己也种下无奈的因果。 “不,周小郎,我宋珂要嫁得郎君,绝不会因我是女子而轻视我,信我、敬我、助我,予我自由,予我爱与敬,绝无拉锯比较,绝无世俗的衡量。” “若你能做到这些,也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就是要我退婚也并无不可……” 话音未落,周小郎头颅猛地扬起,眸中既是欢愉,又燃起点点希望。他本以为是飞蛾扑火,却不想火光并未炙烤他,还替他照亮了前路。 围观者也都往回直抽冷气,这宋娘子信口便要退婚,对南岭那桩婚事想是有所不满,这位周小郎君该不会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吧? 宋珂扬声,“只是,我要嫁的郎君还有一条,必须做到。” “是什么?” 周朔急急问道。 宋珂笃定认真,不似是在开玩笑:“我平生最爱前朝书法家王焕之的字,若我要嫁,必要嫁一位郎君,写一手极好的字,堪比前朝王焕之。” “字?” “嗯。要好到世间无人能敌。” “可,我、我的字并不十分好……” 宋珂乌鸦鸦的长睫垂落,似有无限遗憾,轻叹一声:“唉,你的确样样都好。可是怎么办?我最是欢喜字写得好的郎君。” “这……,这可如何是好?” 周小郎满脸的焦虑,急地不知说些什么了。 人群中大家又开始笑他。 “尚食局有一口盛酒的大缸,小子,你自己跳进去得了。” “人家宋三娘子是心善,给你台阶下,你可别真拿自己当根葱了!” “…” 宋珂睥睨轻笑,“无妨。” 将手中的奁盒递还给他,“如此看来,今日我与这只冰燕儿是无缘分了,这御赐的宝贝你且好生收着。若有一日,你将字练成,再带它来寻我。” 留下一抹笑意,她擦肩而过,莲步轻移朝长寿宫而去。 待行出几步,周小郎忽而朝着宋珂袅娜的背影放声喊:“宋娘子,信我,我定会努力,待我将字练好就来娶你!” 蓬莱阁下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皆在低声私欲议论。 耳畔是众人的嘲讽,宋珂回眸一笑,朗声回应: “好,若能有人一手好字,堪比王焕之先生,无论身份家财,我宋珂便嫁与他。” 周小郎咧着嘴笑了,冰场之上方才还在讥讽的众人也鸦雀无声。 当蓬莱阁下的痴情艳事,一字不落的传到虞洮耳中的时候。 他先是酸意浓浓,再而是恼火宋珂的轻挑,可当听见她与人约定必要嫁一位郎君,书法堪比前朝王焕之先生的时候,胸口的怒意却缓和了许多。 他回想起前一日在桌案前,碧纱待月,红袖添香。他因忆起梦中之事,便提笔写下一篇《诗经·野有蔓草》。 宋珂在案边为他研磨,凑上近前细看,由衷叹道: “表哥,你的字当真写得好,都说字如其人,果真是疏朗俊秀。我阿耶曾收藏过一幅王焕之的名作,我瞧着表哥你的字,与他相比也丝毫不差的,还别有一番帝王的威严之气。” 王焕之是前朝著名的术法大家,相传在百年前,前朝末代君王为了得一副王焕之的字,竟以一座城池与人相换,足以见得王焕之书法之精妙,一字抵万金。 “阿珂,你夸大了。”虞洮负手执笔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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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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