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亲切地拉着如太妃的手进了内室叙话,亲密的仿若前世就相亲的姐妹。 宋穆安然吃了一餐饭,挥挥袖便出了殿,好像没看见方才那一幕似的淡漠。 徒留宋珂在桌前,她神色凝重,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一个念头袭上脑中,她起身追出廊下。 “阿耶!” 黄昏时分,宋穆高大的身影在廊下红柱的剪影中停下,宽袖大袍裹挟下依稀看出男人年轻时的俊朗,下巴蓄起的胡须留下了沧桑的印记。 宋珂小跑了几步,微微喘息停在他面前,看了一眼宋穆的侍从。 那侍从听话的走远,站在廊口把守,留下父女二人谈话。 “阿玉表姐的亲侍是你们送去常府的?” 宋珂咄咄逼人,这一句虽然是问话,却带有八分笃定。 她太熟悉姑母与阿耶了,他们方才的行为语气实在不寻常,令她生疑。 淮南侯敛袖,眼眸幽沉难测,“阿珂,入宫后,你聪明了许多。” 他醇厚的嗓音低沉威严,听在宋珂耳里却只觉刺耳。 宋珂怔住,眼眸中充斥着震撼与不可思议。她梗着脖子质问:“既然能救出亲侍,为何不救下阿玉表姐?!” 眼前这位,是她从前都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的阿耶,是她从前满心满眼都是尊崇敬佩的她的阿耶。 为何如此冷漠,为何? 宋穆的目光如刀刃,直逼宋珂,令她脊背一刺。 “巴诃护不喜虞玉,将她囚禁本来就是事实。我宋氏不过是顺水推舟,把垂死边缘的小侍卫送到了常府门口而已。” “至于他们到底要向谁求援,那是他们的事。” 宋穆一番话不含任何情绪,平静冷淡的好像与他无半点关系。 宋珂面色惨白,她未想到过。 为了宋氏的荣耀,她的阿耶,她的姑母,她的族亲,竟放任巴诃护□□折磨澧朝的公主。 重重闭上眼,她咬牙问道: “阿玉表姐,她、还活着么?” “虞玉会活着回来的。” 宋穆将手背在身后,语气毫无起伏,“几日后,你随皇帝南下寻医,寻医归来就只管安心做好澧朝的皇后。在这之前,我们会为你扫平宫中阻碍,其它的事情你不许插手,也不必再想。” 他言辞冷冽给女儿下了命令,或许这样的独断专行才是属于南岭权势滔天的淮南侯的。不是皇帝太后面前的战战兢兢,也不是形势威逼之下的无可奈何。
宋穆言罢欲转身离去。 宋珂微微晃神,静默盯住他只迈出一步的背影,冷冷道:“此次为何带宋正平入宫?为何让他假冒秦小郎身份入宫?他……” 宋珂的嗓子干涩,“他的身世我虽不知道,可阿耶却一定知道,对不对?” 宋穆背脊一僵,脚步猛地顿住。 宋珂走近,声音放得极低,一字一句道:“他的身世是不是与洛巴有关系?” 宋穆背对着她,原本平稳的嗓音发紧,“你,知道了什么?” “究竟是不是?” 宋珂咬牙逼问。 若不是如此,身为区区南岭御史公的宋正平,凭什么能与盘踞一方的淮南侯叫板摔门,阿耶为何会与他共商谋乱大计。 原本宋珂百思不得其解,今日知道了阿玉表姐的事情,反而将一切都看透彻了。 洛巴是站在宋正平身后的势力,洛巴在南岭危及之际伸出了援手。 宋正平之所以敢如此无礼,正因为背后有洛巴一过的支持。而那日竹香斋木门后,他们谈话中所说的在南岭的囤积粮草,招兵买马的计划,钱财也是受了洛巴国的怂恿挑唆。 也正因为如此,宋氏才有能力将阿玉表姐的侍卫,从洛巴皇宫严密的守卫中千里迢迢救回来。 才会对如太妃和常府的反应动作了如指掌,成竹在胸。 “不,不是。” 宋穆矢口否认,“阿珂,无论你知道什么,那些都已不存在了,宋氏今时今日最大的任务,就是让你坐上皇后之位。” 他回过一张侧脸,如逃离般挥袖匆忙而去。 天渐渐擦黑,轩廊之下宫人穿梭往来,举着火折子将一盏盏宫灯点亮,凉风习习吹来。 宋珂立在辉煌灿烂中,却觉得似是正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行驶,孑然一缕孤魂存于世间,归宿无寻。 阿耶无力的否认,其实是变相的回答。 而如今,宋正平唆使南岭宋氏失败,便在宫宴当晚进入右相府,或许这就是《无名册》中,右相谋乱的动因…… 古灵禅寺的死士,下落不明的毕氏,身陷囹圄的表姐。 为了一个后位,为了自己一个人的在乎,一个人的私念,逆天改命,背天而行,究竟还要有多少人为自己陪葬。 一双手臂悄悄环上了她的腰际,将她拉入高耸宏伟的大红殿柱后。 小小的殿外一角阻隔了外界的目光,宋珂猛地转过头,对上那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眸。 虞洮正含笑望着她,他贴在她耳后轻声问。 “怎么了?” 宋珂睫羽轻颤,眼眸中有隐藏不掉的心绪,“今日才听说,潇潇妹妹踪迹失落,我……于心难安。” 虞洮抚上她柔腻的脸颊,修长的指尖勾勒着她的轮廓,“姚音已经在寻了,你也知道的,他并非凡夫俗子,不日定可寻其踪迹。” 他眉眼精致的如浓墨重彩的工笔画,生来就有华仪天成的帝王之气,此刻却用极尽温润体贴的声音与她说道:“阿珂,朕知你心意,此次出宫,我们顺道去拜访右相府。无论如何,是朕负了右相,也负了毕氏那位女郎。” 他的目光是坚定真诚,从无半分敷衍。 那双眼睛像照妖镜一般,照进宋珂的心里,将她重重打进尘埃中。 他是个多么好的人,气运之子,人中之龙,完美地就像神仙诸佛。而自己却日日掺杂在抵死的算计中,枉然害了卿卿性命。 她哪里配得上他,哪里配拥有他的欢喜? 宋珂紧抿的唇,牵强的咧出一个释怀的浅笑,“好,任凭表哥做主。”
第62章 有妖气(一)
昌隆四年,三月末,帝南下寻医,没有銮驾金杖,也没有一大票金吾卫的追随。只有人看到一顶马车从安德门低调驶出来,一路行到荣和街右相府。 这一顶马车外部装饰低调普通,内里却由工部工匠精心设计打造,格外精巧宽敞,马车行进途中几乎感受不到车内的颠簸,瓜果点心齐备,堪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在车中摆茶案的马车,连宋珂也是第一次见。 “姚音,许久不见,这些日子你去哪了,为何不早些来寻我们?” 万兴湖一别,月余未见,宋珂扬声问了问帘外正在驾车的青衣少年。 帘外人声喧闹,马声哒哒,少年他额间的龙形纹饰在日光下金光熠熠,他嗓音清亮,“姐姐,正元一别,我在京中盘桓多日,想着办法如何进宫见你们呐,直到看见君上张贴出的皇榜,才寻到了机会。” 虞洮看向宋珂精致的侧颜,不着痕迹的唇角微扬,他顺手撩起帷幕,只见外头人头攒动,马车已然行至闹市。 宋珂想不通,“可凭你的本事,凡尘世间还有何处能拦得了你?” 虞洮在车中低声解释道:“皇宫是人间瑞极之地,自有天神驻守宫门,金吾卫揽查凡人,天神揽查仙神鬼怪,姚音神龙之躯,未经传召也不得擅入。” 他着一身紫袍常服,卸去了些许帝王的高不可攀,宽袍大袖反生出冯虚御风的仙人气质。 “表哥怎么会对仙人之事知晓的这般清楚?” 虞洮富含深意地睇她一眼,“朕在梦中梦见过。” 宋珂捂嘴笑,“是姚音告诉表哥的罢。” 她把虞洮的话当做玩笑,忽而想起说道:“哦,对了,之后我们一路南下,途中还是要小心为上,这称呼还得改一改才好。” “这个‘朕’字,表哥不能再说了,若叫旁人听去,免不了生来麻烦。” 虞洮肃穆颔首,“还是表妹想得周到。那就扮成南下经商的小夫妇,也可省了各地官员大张旗鼓地相迎,朕……” 一时口误。 “我!” “我也好一查沿途民情民意。” “……” 马车碌碌驶到右相府门口,姚音击门,相府门童将紧闭的高重府门狭了一个小缝,探出头来问道:“何人叩门?” 虞洮摘下缀在腰间的云海龙纹玉饰,递给姚音。 姚音默契熟练的接过,将那块龙纹玉佩从门缝中塞进去,对门童道:“快去告诉你家相爷,今日有贵客临门了。” 门童接过玉佩,在手中来回翻看,又抬眼看了看门外气质不凡的三位来客,将府门半开,站在门里抱拳作揖道:“劳烦几位稍候片刻,我这就去禀报我家相爷。” 他转身小跑进了府宅。 片刻后,右相府高门大开,当朝右相穿戴整齐,手拿方才那块龙纹玉佩疾步相迎而来。 “陛下。” 他刚欲跪下见礼,便被虞洮拦住,“右相不必多礼,朕今日出宫,先来看看你。” 右相被虞洮亲自搀扶着站起,他的身子不受控制的踉跄了一下,抬头时,他眼底有一片乌青,满面的疲惫肉眼可见。 “让陛下费心了。” 他身上萦满忧愁,从他嘶哑的声音中,宋珂便能轻易领会他此刻崩溃难过的情绪。 毕潇潇是他老来得子的唯一女儿,真可谓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中怕化了,千恩万护的养到如今,眼下却生死未知,去向难寻,这位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的澧朝相爷,此刻便如走失了三魂六魄般。 荣和街右相府门外渐渐有行人围观过来,右相抬手引路,领着虞洮三人入了相府,红漆高门重又紧闭,将一众平民百姓的视线遐想通通挡在外头。 宋珂与姚音亦步亦趋的跟在虞洮身后,右相府不似皇宫雄伟,也不似淮南侯府古朴,所经之处,亭台楼阁邻水而立,布局精巧,奇石众多,别有一番精妙神韵。 虞洮今日来访心中多少带有一丝愧疚之意,对右相态度较之以往更加和煦亲切;右相却颇为冷淡疏离,饶是君臣多年,也终敌不过骨肉血亲。 “朕听闻皇妹前几日无故失踪,朕亦心忧,故今日特带了一些异国进宫而来的药石珍品赠给右相,你是国之栋梁,可务必要为百姓、为朕照料保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是。” “多谢陛下。” 被皇帝赏赐,右相未露出半分欣喜,他精神临近溃败,本就老迈的年龄更有了行将就木的苦涩艰难。 行到小亭边,右相突然跪伏在虞洮脚下,“臣有一事相求。” 虞洮道:“不必讳言,右相有何要求尽可提出。” “臣想请陛下贴出皇榜,遍寻小女踪迹。”右相投鼠忌器,一切有助寻女的事都要去做。几日之内,皇帝张贴两次皇榜全国寻人,难免惊扰百姓。 虞洮沉默片刻,修长的指节在博带边缘摩挲。 右相沉声,让人摸不清情绪,“臣只有这一个女儿。” 虞洮抿唇,毕竟心存愧意,他道:“也好。重赏之下,知情者必定来报。” 或许因为宋珂早知天命,她竟从右相方才的语气中听出了隐隐的怨恨和威胁。 那日她豁出性命再看《无名册》,竟发现书册内容大变,空白混乱的书页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右相宫变谋乱”。 她逆天而为,竟造成了这样的巨变。 昨日送别阿耶启程回南岭后,宋珂告别姑母,她将在竹香斋所闻皆告之太后,并再三叮嘱太后要派人盯住右相一党所为,对其多加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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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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